滿足
早上五點半,安娜先醒了。
瓦洛佳在睡夢里哼了一聲。她立刻轉頭,手伸過去摸了一下他的額頭——沒有燒。
她輕手輕腳起床,先去廚房煮了一鍋蕎麥粥,再回房間幫瓦洛佳換個姿勢。他的右臂還裹著石膏,不能壓。她小心翼翼地把他的手臂托起來,往枕頭上面墊了一塊軟毛巾。
再放狗出去。
狗聽到她的腳步聲,全部從各個角落冒出來——三隻黑狗搖著尾巴撞她的小腿,金毛最慢,慢悠悠地晃過來,德牧很自律,坐在門口等著。泰迪一白一棕,繞著腳邊轉圈,叫個不停。
安靜。她低聲說。沒狗聽。
她開門,五隻狗衝出去。她站在玄關,看著它們在院子里跑了一圈,再一隻一隻地叫回來,餵完食,換好水。
等她回到廚房,攪著粥的時候,聽見身後有腳步聲。
妮娜穿著睡衣站在門口,頭髮亂糟糟的,眼睛還沒完全睜開。
你怎麼起來了?安娜說,才五點多。
我聽見狗叫了。妮娜揉著眼睛走過來,站在灶台旁邊。
安娜把粥盛出來,配了一碟酸奶油和一碟果醬,再切了幾片黑麥麵包。妮娜沒有立刻坐下,她站在原地,看著媽媽。
安娜的家居服穿的不配套,領口一反一正露在外面。她的長髮隨便輓了一下,碎頭髮貼在額角。她的眼下有一圈灰青色的影子,像好久沒睡過一整覺了。
妮娜說:媽媽,你累不累。
不是問句的語氣。
安娜愣了一下,然後用勺子攪了攪粥,不累。快坐下來吃。
妮娜坐下了,但沒有吃。她看著安娜在廚房裡走來走去——擦灶台,把五隻狗碗一個一個洗乾淨,給瓦洛佳熱牛奶,把妮娜的書包拉鍊檢查了一遍。妮娜的手放在桌子上,手指慢慢蜷起來,又慢慢松開。
七點,妮娜出門了。走之前她回頭看了一眼。安娜站在廚房門口,手裡還拿著擦灶台的布,衝她揮了一下。
門關上了。
妮娜在學校的時候,安娜在家。
瓦洛佳九點醒,哭了一聲。安娜衝過去把他抱起來,在房間里走來走去,輕輕拍他的背。給他穿好衣服,餵完早飯,已經快十一點了。
安娜開始收拾屋子。狗的毛無處不在——沙發上是金的,地毯上是黑的,她用粘毛器滾了一遍又一遍,滾下來的毛能搓成一個小球。安娜收拾的時候還有閒心想,幸好泰迪不掉毛。
午飯是烤雞。她把半只雞塞進烤盤,鋪上土豆塊、胡蘿蔔和洋蔥,撒鹽和黑胡椒,淋上一點酸奶油,放進烤箱。等待的時候給瓦洛佳餵了一碗捲心菜湯——酸酸的,瓦洛佳喝了半碗,剩下的潑在了圍裙上。
下午瓦洛佳午睡,她終於能坐下來。
她癱在沙發上,眼睛閉著。她想睡,但睡不著——她總覺得瓦洛佳隨時會醒,耳朵一直竪著。過了二十分鐘,她睜開眼,看了一眼客廳——狗散在各個角落,金毛趴在地毯上,德牧守在沙發旁邊,三隻黑狗擠在窗台下,泰迪們縮在沙發靠墊之間。
三點半,她開始準備妮娜放學回來的東西。切好黃瓜和西紅柿,配上酸奶油,再把茶壺灌滿。
四點五十,她看了一眼自己的樣子——家居服的袖口沾了一圈油漬,頭髮散了一半,眼下是灰的。她用手把頭髮重新扎了一下,扎不緊,碎頭髮又掉下來。
五點半,妮娜回來了。
書包放在地上,她沒有像以前一樣直接跑去看狗。她走進廚房,踩著凳子上去夠櫥櫃。
安娜正在切肉,聽見動靜轉過頭來,妮娜,你幹甚麼。
我想幫你切黃瓜。妮娜說。她手裡拿著刀,刀比她的手大。
安娜放下手裡的事,走過去,拿走刀,不用你切,放回去。
我可以的。妮娜說,我看到班裡瑪莎她媽媽讓她切菜。
那你去寫作業。安娜說,語氣比她想的硬了一點。
妮娜站在原地,看了她一會兒,然後從凳子上下來,沒有走。她走到安娜旁邊,把黃瓜一根一根放進洗菜盆里,擰開水龍頭。
安娜沒有阻止。她看著妮娜小小的手在水流下面搓黃瓜,洗完一根遞給她。
去洗手。安娜說,洗完去寫作業。
妮娜洗了手,但沒有走。她站在廚房門口,看著安娜把黃瓜切好,裝進保鮮盒,再把烤雞從烤箱里拿出來。熱氣撲到安娜臉上,安娜眯了一下眼睛,沒有躲。
妮娜說:媽媽,我可以幫忙端盤子。
不用。安娜說,你去寫作業。
可是我想幫——
妮娜。安娜轉過身,聲音突然高了,我說不用。
妮娜愣住了。她從來沒有被媽媽這樣說過話。她的手還懸在半空,像是不知道往哪放。
安娜看到她臉上的表情,心口緊了一下。但她甚麼都沒說,只是把盤子放在桌上,然後轉回去,繼續切肉。
妮娜站在門口,看了她幾秒,然後慢慢轉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