簽字
她學了十年法律。她本科讀的是莫斯科大學法學,畢業論文寫的是婚內財產分割的司法實踐。她寫過郵件留過證據鏈,標注了每一個異常轉賬的時間和金額。她聯繫了倫敦和蘇黎世兩家律所,用加密郵件發了三次確認函。她甚至把德米特里婚內所有異常轉賬都標了顏色——紅色是境外,黃色是殼公司,綠色是個人消費。
全部沒用。
沒有人會幫她的。她的律師不敢接,她的證據鏈不會有人看,她的郵件不會有人回。德米特里甚至不需要動用任何暴力——他只需要讓所有人知道,幫葉蓮娜·莫羅佐娃,不會有好結果。
她沒有再討價還價了。翻到最後一頁,拿起了筆。她的字跡很漂亮,簽名的時候每一筆都穩,像在學校考試卷上寫名字。
寫完之後她看著那個簽名看了幾秒。
十年。她從二十五歲嫁給他,到三十五歲簽這份協議。期間她生下來了一個孩子,無數商業政治場合她都做了一個完美的莫羅佐夫夫人。
她把文件推回去。
「卡佳的事——」
德米特里的目光落過來。
她沒有說完。
德米特里拿起文件,看了一眼簽名,塞進大衣內袋。
「卡佳的事,照你說的辦。」他說,「前提是到此為止。」
他轉身走向門口,兩個男人跟在他後面。門打開之前,他停了一下,沒有回頭。
門關上了。
葉蓮娜站在床邊,站了很久。
地毯上那個焦黑的小洞還在,在昏黃的燈光里格外刺眼。她盯著那個洞看了一會兒。
她想起卡佳五歲生日那年,在花園裡辦派對,德米特里就站在離卡佳不到三米的地方,一邊跟人打電話一邊抽煙。卡佳跑過來,拽他的袖子說爸爸我想吃蛋糕,他低著頭看了女兒一眼,煙還夾在手裡,說去吧。
那時候葉蓮娜想說能不能別在卡佳面前抽。但她沒說出口。說了也沒用。
他在女兒面前該抽還是抽。
凌晨四點的索契,臥室里很安靜。她能聽見自己的心跳,也能聽見隔壁卡佳的呼吸。一下,一下,一下。
手機在床頭櫃上震了一下。
她拿起來看。是一條短信,她的律師發來了一條短信:「很抱歉,這個案子我恐怕接不了。」
緊接著又一條:「違約金我會退給你。請不要聯繫我。」
葉蓮娜站在床邊,打了三個電話。
第一個,關機。第二個,佔線。第三個,響了很久,終於有人接了。
對方是個她花了很大功夫才約到的律師,在倫敦執業,口碑很好。他們通了三次視頻,律師對她說你這個案子有勝算。
現在,那個律師只說了一句話:「葉蓮娜·莫羅佐娃女士,我建議您不要再繼續了。這是對您自己最好的選擇。」
然後掛斷了。
她站在凌晨四點的臥室里,手機還貼在耳朵邊上。聽筒里傳來忙音,一聲,一聲,一聲。
她花了十年把自己變成了一個防備自己丈夫的人。寫郵件留證據,轉賬走正式渠道,財產分割按法律來。她以為這樣的籌碼夠她跟德米特里博弈。
她忘了。
德米特里不是從董事會起家的。
他是跟著他父親,從九十年代的廢墟里,一具屍體一具屍體踩過來的。
她的那些準備——律師函、證據鏈、瑞士賬戶的流水——全部作廢。不是被駁回了,是直接沒用。
沒有人能幫她。
她走到卡佳的房門口,輕輕推開門。
卡佳還睡著,呼吸很平穩。身體縮在被子里,頭髮散在枕頭上。
葉蓮娜站在床邊看了很久。
卡佳動了動,翻了個身,但沒有醒。
葉蓮娜關上門,回到自己房間。她坐在床邊,打開床頭櫃的台燈。暖黃色的光照在她的半邊臉上,照出一片泛紅腫脹的皮膚。
她沒去碰。
她沒有哭。
她只是意識到,從今天起,她不再是莫羅佐娃了。
而德米特里,甚至沒有給她一個正式告別的機會。
窗外,天色開始泛白。索契的海平面上浮出一線很淡的橙光。
葉蓮娜關上台燈,躺回床上。
枕頭把她被打過的那半邊臉壓住了。她沒有翻過來。
新的賬,她會另找地方算。
只是現在,她得先睡一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