補償
他看了兩秒,沒有說話。
他坐在沙發上,手裡拿著一本面料冊翻著。他翻得很慢,偶爾抬頭看一眼。
「這件。」他指著其中一頁。
安娜看過去,是一件深酒紅色的絲絨吊帶裙。她看了一眼價格牌,沒有看全,因為數字太長了,她不想承認自己數不過來。
法國女人笑著說了句甚麼,翻譯說:「夫人說這件會很襯您的膚色。」
安娜沒有回應,只是笑了笑。
德米特里又翻了兩頁:「這件也要。」
這次是一件墨綠色的真絲襯衫裙。
安娜本來覺得累,覺得腿酸,覺得站了一下午已經夠了,但他沒有要停的意思。她又選了幾件大衣、兩條裙子、三套內衣,每一樣都是他指了才定的,她自己沒有主動選過一件。
裁縫量的時候,安娜站在試衣間里,脫到內衣的狀態,套上另一件真絲裙子。絲滑的料子貼著皮膚往下墜,涼涼的,她下意識縮了一下肩膀。
門外德米特里問:「合身嗎?」
她說:「合身。」
其實還沒有改過,怎麼知道合不合身。但她知道他不想聽另一個答案。
最後算完單,安娜看了一眼總價。她不想看,但pos機太近了,數字太大,她根本沒法假裝沒看見。
德米特里簽了字,沒有猶豫,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走出店門的時候已經快六點了,天色徹底暗下來。街上亮起了路燈,雪還在飄,落在安娜的頭髮上,落在她手上那件新買的大衣上。
司機已經把後備箱塞滿了購物袋。安娜站在車門外,手裡還拎著一個,突然覺得腿有點軟。站了一下午,加上昨晚就沒怎麼睡好,她有點撐不住了。
德米特里看了她一眼:「累了?」
她說:「還好。」
他沒有拆穿她。只是走過來,把她手裡的袋子接過去,放進後備箱。然後拉開車門,一隻手擋在門框上方。
安娜坐進車里,關上門。車門合上的那一刻,她終於松了一口氣,整個人靠在座椅上,閉了閉眼。
德米特里坐到她旁邊,車發動的時候,他伸手過來,輕輕碰了一下她左手無名指上的紅寶石。
「戴著挺好。」他說。
安娜睜開眼,低頭看了一眼。紅寶石戒指還在,旁邊是那條鑽石手鍊,兩樣東西迭在一起,亮得她有點睜不開眼。
她笑了一下,很輕。
「嗯。」她說。
然後她靠回座椅上,閉上了眼睛。
窗外的街燈一盞一盞地滑過去,照在她臉上,一閃一閃的。她感覺到小腹還在隱隱地酸,腿上也是,整個人像被拆散了又重新拼起來,哪兒都不太對勁。
但她沒有說。
車子駛上高架,往家的方向開去。後備箱里塞滿的新衣服,安靜地堆在一起。她手上戴著兩樣首飾,紅的和白的,在昏暗的車廂里發著微弱的光安娜余光瞟了一下德米特裡手上那枚素戒,還是沒有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