補償
車停在古姆百貨門口。
德米特里先下車,走到另一側替她拉開車門。安娜下了車,腳踩在雪地上,腿根扯了一下,她停頓了一秒,很快掩飾過去,跟上他的步伐。
古姆早就清場了,大門緊閉,只有側門虛掩著。兩個穿黑色大衣的保安站在門口,看見他來了,欠身把人讓進去。裡面燈火通明,一整排水晶吊燈亮著,走廊空蕩蕩的,只有遠處傳來手推車碾過地磚的輪子聲。
導購經理迎上來,是個四十歲出頭的女人,妝容精緻,笑容標準。
「德米特里·莫羅佐夫先生。」她用俄語說,「都準備好了。」
他沒有寒暄,只是點了下頭。
安娜跟著走進去,靴跟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發出很輕的回響。走廊兩側的櫥窗里,模特穿著當季新款,燈光打在玻璃上,映出她自己的影子——頭髮披散著,臉色沒甚麼血色,整個人縮在淺灰色連衣裙里,顯得比實際更單薄。
第一站是珠寶區。
經理打開天鵝絨托盤,一排一排推到她面前。項鍊,手鍊,耳墜,胸針。鑽石的,藍寶石的,祖母綠的。每一顆都大得讓她覺得不真實。
「夫人可以隨便試。」經理說。
安娜看了德米特里一眼。他靠在櫃台邊,雙手插在褲袋里,示意她隨便選。她低頭隨便挑了一條藍寶石項鍊,讓自己有點事做。經理幫她戴上,扣上搭扣的時候,安娜感覺到冰涼的金屬貼在鎖骨上,有點沈。
「這條。」德米特里說。
經理立刻把項鍊摘下來收好。安娜還沒來得及說不,已經換到下一件了。
他站在旁邊看著她試,偶爾開一下口。藍寶石項鍊,珍珠耳墜,一枚鑽石胸針。每一樣他都只說一個字——「要」。安娜從始至終沒有主動選過一件。
然後是皮草。
一整排大衣掛在那兒,從水貂到銀狐,長短不一。導購一件一件取下來,幫她披上肩膀。白的,灰的,深棕的。每一件都很暖,暖到她覺得後背出了一層薄汗。她站在試衣間里,看著鏡子里的自己——裹在一件銀狐大衣里,烏黑的頭髮,蒼白的臉色,眼神疲憊,像借了別人的衣服來穿的。
德米特里站在門外,隔著簾子說:「那件白的。」
她脫下銀狐,換上白的。鏡子里的人終於像那麼回事了,但她覺得有點窒息。
最後是一條卡地亞的鑽石手鍊。導購打開盒子的時候,安娜看見那排鑽石在燈光下閃了一下,有點刺眼。
她伸出左手,讓導購幫她戴上。紅寶石戒指和鑽石手鍊挨在一起,一紅一白,在燈光下各自亮著。她低頭看了一眼,覺得這只手忽然變得不像是自己的。
德米特里走過來,站在她旁邊。他沒有看手鍊,看的是她那只手。看了幾秒,才說:「戴著吧。」
經理在一旁笑著記了單。
走出古姆的時候,安娜手裡拎著兩個大袋子。保安接過去放進後備箱,但導購的包裝袋還留在她手上,她忘了遞出去。德米特里看了她一眼,伸手接過去扔進車里。
「還剩一家。」他說。
她抬頭看了看天色。灰蒙蒙的,雪又開始飄了。
第二站是他之前訂好的那家定制內衣店,在特維爾大街附近。店面不大,門臉很低調,走進去裡面別有洞天——一整面牆的真絲面料,從象牙白到墨綠到酒紅,每一匹都垂得光滑平整。
裁縫是個年紀不大的法國女人,會說一點俄語,但更多時候靠翻譯。她量安娜的尺寸,軟尺從肩膀到腰圍到臀圍,一圈一圈地收緊又放鬆。安娜站在那裡,任由她量,腦子里有點空白。
量完臀圍的時候,裁縫退後半步,眯著眼打量了一圈。然後側過頭,跟旁邊的翻譯說了幾句甚麼,語速很快,手勢比劃著安娜的肩線和腰線的位置。
翻譯笑了笑,看著安娜說:「夫人說,您的身材比例很好,肩線平直,腰臀比接近黃金分割。皮膚是冷白皮,深色系特別襯。就是太瘦了,需要多吃一點。」
安娜低頭笑了一下:「謝謝。」
德米特里本來在翻面料冊,聽見那句話,動作停了一下。他抬起頭,目光落在安娜身上——她穿著早上那件淺灰色連衣裙,腰間被軟尺勒出一道輕淺的凹痕,臉色在頂燈下顯得更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