兔子
德米特里沒有走遠。他站在病房門外,靠著牆,低著頭,站了很久。走廊里護士推著車經過,輪子碾過地磚發出細碎的聲響。他聽著病房裡安安靜靜的,沒有哭聲,沒有動靜,像裡面沒有人一樣。他抬手想推門,手懸在半空,停了幾秒,又放下了。他沒有進去。他去了新生兒科。隔著玻璃,那個小小的保溫箱里,他的女兒躺在那兒,身上插著管子,胸口輕輕起伏,呼吸很淺,像一隻脆弱的、隨時會碎掉的小動物。他站在那裡,手貼在玻璃上,指尖微微發涼。他想起妻子生的那個女兒,抱在懷裡的時候,沈甸甸的,溫熱的,哭聲響亮,小臉皺成一團,四肢蹬著,有力氣得很。他當時只是覺得:這是我的孩子。他應該高興。但此刻,看著保溫箱里這個小小的、瘦弱的、連哭聲都發不出來的嬰兒,他心裡湧上來一種陌生的感覺——細細密密的,像針尖扎在胸口上,不疼,但一直在。他想把她抱起來,想用大衣裹住她,想把她揣在懷裡帶走,想把這世間所有好的東西都捧到她面前。他又站了很久,才轉身離開。
第二天他再來的時候,帶了一個袋子,裡面裝著一隻極小的毛絨兔子,白色的,耳朵粉粉的,是他自己挑了好久才買到的。他隔著玻璃,把兔子放在保溫箱旁邊,小聲說:「爸爸明天再來看你。」安娜沒有問那只兔子的事。但第三天她下床,走到新生兒科門口,隔著玻璃看到那只白色的毛絨兔子歪歪地靠在保溫箱邊,她站了一會兒,沒有進去,轉身回了病房。晚上德米特里來的時候,安娜坐在床上,手裡拿著那只兔子,低著頭,拇指輕輕摩挲著兔子的耳朵,沒有說話。他走過去,坐在床邊,也沒有說話。過了一會兒,安娜開口,聲音很輕:「你給她取名字了嗎?」德米特里說:「還沒有。等你來取。」安娜沈默了很久,說:「叫妮娜吧。」他說:「好。就叫妮娜。」她低著頭,沒有看他,但手指攥著兔子的耳朵,攥得很緊。德米特里看著她,伸出手,輕輕覆在她攥著兔子的手上,沒有用力。她沒掙開,也沒說話。過了一會兒,他感覺到她的手指慢慢松開了兔子的耳朵,反過來,輕輕握住了他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