續約
搬家那天,她只裝了一個行李箱。舊公寓里那些東西,她大多沒有帶走,幾件衣服、幾本教材、那盆快死的綠蘿,還有那管用了一半的藥膏。她想了想,還是把藥膏也塞進了包里。新的公寓在涅瓦大街附近的一棟老式建築里,電梯是那種老式的鐵柵欄門,上樓的時候會發出咔嗒咔嗒的響聲。房子在五樓,鑰匙是黃銅的,門打開了。兩室一廳,比她原來住的地方大了一倍不止。客廳的窗戶朝南,採光很好,能看到街角的教堂圓頂。廚房裡冰箱是滿的,灶台上放著一套全新的廚具。臥室里有一張雙人床,床品是淺灰色的,迭得很整齊,床頭櫃上放著一個白色的信封,裡面是錢和一張字條,字條上寫了一行字,像是打印機打出來的:「有需要告訴我。」
她站在臥室中央,環顧四周,沒有甚麼特別的感覺。她只是把行李箱打開,把衣服掛進衣櫃里,把那盆綠蘿放在窗台上,然後走到客廳,坐在沙發上,看著窗外的教堂尖頂,發了一會兒呆。她開始重新安排自己的生活。安娜上大學了,她賺的這些錢除了交娜塔莎的學費和媽媽醫院的費用外還可以包攬她的學費。白天上課,下午去圖書館,晚上回到公寓,做一頓簡單的晚飯,看看書,或者看一部電影,然後睡覺。她不再需要去便利店上夜班,不再需要為了省幾盧布而比較不同超市的價格。她甚至開始有餘錢買一些以前不捨得買的東西——一本精裝版的詩集,一雙質量好一點的靴子,一盒進口的巧克力。她沒亂花錢,玄關櫃上的信封每個月都在變厚,她看著那些數字,有一種不真實的感覺,像是一筆不屬於她的錢,靜靜地躺在那裡,隨時可能被收回去。
每月兩次的任務,比之前要輕鬆。可能是因為她不再那麼緊張,可能是因為她已經習慣了那條路線:上車、蒙眼、安靜地坐著、到地方、被帶進那間臥室、完成、被送回。那個人的習慣她也漸漸摸清了——他不太愛說話,大多數時候是沈默的,動作也很直接,不拖泥帶水。有時候會抽煙,抽完之後會繼續。她開始不再把那些事當作一種傷害,而是當作一種流程,一種需要完成的事項。她甚至開始在那兩個小時里放空自己,想一些別的事,比如明天的課程,比如圖書館裡那本沒看完的小說,比如那盆綠蘿是不是該澆水了。她發現自己能在那樣的時刻里,把自己從身體里抽離出來,像一個旁觀者一樣,看著一切發生,然後結束。
那天是她第五次去那間臥室。和之前一樣,她蒙著眼,被帶進去,坐在床沿上等著。那個人走進來的時候,她聞到他身上有一股淡淡的古龍水味道,混著一點點煙草味。他沒有像之前那樣直接靠近她,而是站在她面前,沈默了一會兒。然後她感覺到他伸出手,沒有碰她,而是——摘下了她的眼罩。她愣了一下。燈光有些刺眼,她眯了眯眼,適應了幾秒鐘,然後她看到了他。他就站在她面前,穿著白襯衫,袖子輓到小臂,身材比她想象的要高一些,肩很寬,臉部的線條很清晰,下頜線的弧度很硬。他的眼睛是灰藍色的,像冬天結冰的河面,瞳孔的顏色很淺,看人的時候有一種說不清的專注感。他的頭髮是深棕色的,微微有些凌亂,像是剛洗過,沒有完全吹乾。他看起來比她想象的要年輕,大約三十歲出頭,五官並不算出格地英俊,但有一種讓人很難移開視線的氣質,像那種在人群里不會大聲說話,但你一旦注意到他,就很難再忘記的人。
她看著他,他也在看她。兩個人對視了幾秒鐘,他沒有說話,只是看著她,目光從她的眼睛滑到她的嘴唇,又滑到她裸露的肩頸,然後停在她鎖骨的位置。他伸出手,指尖輕輕碰了一下她鎖骨上那道已經快要消失的紅痕,那是他上次留下的。她感覺到他的指腹帶著一點涼意,觸碰很輕,像是不確定那痕跡還在不在。他說:「你叫甚麼?」她愣了一下,這是她第一次聽到他問她問題。她張了張嘴,說:「安娜。」他點了點頭,收回手,沒有再說別的。他走到窗邊,拉開一點窗簾,外面的光透進來,照亮了他半邊臉。他站在窗前,背對著她,沈默了很久,然後說:「我叫德米特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