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8
第二天清晨,薇洛醒來時,已是天光大亮,鳥雀在檐角啁啾,空氣里有露水和乾草的氣味。
她在床上躺了片刻,沒有奇怪的夢境,真是難得的美好。
她長長地吐出一口氣,翻身起床。
用了點簡單的早餐後,便往大學士的塔樓去。
走廊幽深漫長,她穿過掛著掛毯的過道,登上旋轉石梯,敲開那扇厚重的橡木門時,大學士派席爾正伏在案前抄寫甚麼東西,抬起頭來推了推眼鏡。
蘭尼斯特小姐。他放下羽毛筆,語氣里帶著幾分長輩式的溫和,這麼早,有甚麼急事?
她在對面的椅子上坐下來,想了想措辭,然後開口問,大學士,您知不知道這世上有哪一種動物,可以變成人?
老人眨了眨眼,似乎在判斷這個問題是在開玩笑還是認真的。變形的說法在鄉野傳說里很多,狼人、熊人、甚至魚人,各地都有類似的故事流傳。但以我所知——
他頓了頓,在真正可考的文獻里,沒有任何一種039;動物039;能憑空變成人。那是低等生物向上跨越形態的鴻溝,自然法則不會允許。
不過有一種生物例外。
精靈。老人從書架上抽出一卷書,攤開在她面前。
上面繪著某種蜷縮的、介於人與獸之間的輪廓,線條模糊,像墨跡暈開了。傳說里精靈可以在兩種形態間自由切換,它們不以我們理解的039;肉體039;作為自身唯一的容器,而是以某種——
他斟酌著措辭,介於實體與靈體之間。人可以變成獸,獸也可以成人。但這不是動物,小姐,這是古老的、瀕臨滅絕的物種,比龍的記載還要少,幾乎沒有人親眼見過。
薇洛看著紙上的圖案,「我可以借閱嗎?」
「當然,蘭尼斯特小姐。」
薇洛從大學士那裡找了很多書,精靈存在過,可以變形,但關於它們如何與人發生關係、如何被約束或影響,幾乎是一片空白。
她也不確定雪團是不是精靈,還是甚麼別的邪物,總之,必須找到能控制它的東西,不然誰願意養個不確定性的東西在身邊。
離開紅堡時太陽已經升到了頭頂,街道上人來人往。
她穿過魚市和麵包鋪,拐進煉金術士公會所在的那條巷子。
公會的大門上鐫刻著銜尾蛇的紋章,銅質的蛇身被歲月磨得發亮。
瑪姬和布拉克斯守在門口。
薇洛推門進去時裡面瀰漫著硫磺和草藥的混合氣味。
櫃台後面站著一個上了年紀的煉金術士,灰白的頭髮整整齊齊地梳向腦後,藍眼睛,五官鋒利卻沒甚麼表情,正用研鉢碾著甚麼粉末。
聽到門響他抬起頭來,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
小姐?他的語氣帶著職業性的冷淡,這裡是煉金術士公會,不賣藥劑給外行。
薇洛露出一個恰到好處的、帶幾分靦腆的笑容,我知道。我只是想看看。
她的目光掃過牆上那些瓶瓶罐罐和掛著的金屬符號,我從凱岩城來,那邊很少見到這樣……專業的地方。您能給我講講這些嗎?
煉金術士審視她片刻。
她今天穿了件剪裁利落的淺藍色裙裝,頭髮編成單辮垂在肩側,臉頰因為一路走過來的熱氣浮著一層淡粉。
這副可愛美麗的樣貌配上那點好奇的眼神,任誰都不會設防。
老煉金術士的眉頭松了松,放下研鉢,語氣里那層冷意褪了幾分,凱岩城?蘭尼斯特家的人?
薇洛點點頭,沒有否認。
那就不是外行了。他哼了一聲,從櫃台後面走出來,引著她往里走。
他們穿過擺滿蒸餾器和燒瓶的工作台,他一邊走一邊隨口講著各種煉金術的基礎原理,從金屬的嬗變到藥劑的萃取,言辭清晰簡潔,看得出是個有學問的人。
薇洛認真聽著,時不時發出幾句恰如其分的驚嘆和追問,將他引到更深入的、關於古老工藝的話題上。
走完一圈回到櫃台前時,她已經和他聊了近半個時辰,彼此之間的氛圍從主客變成了某種介於師生和友伴之間的鬆散關係。
薇洛給自己倒了杯涼水喝了一口,對了,大師,我最近在翻一些古籍,看到有人說古老的契約可以束縛某些……非人的存在,比如精靈之類的。您覺得這種東西真的存在嗎?
煉金術士的動作頓了一下,你從哪裡看到的?
藏書室的一本舊書,頁都散了,沒有書名。她說得輕巧,上面提到039;以血為引039;之類的詞,我就挺好奇的。
老煉金術士沈默了兩秒,然後搖了搖頭,那些東西大多是前人的臆想。魔法就像龍一樣,已經消失很久了,就算曾經有過那樣的契約,現在也沒有人能施展它。你不必在這上面費心思。
薇洛放下水杯,笑了笑,可坦格利安家族的龍才消失一百四十五年啊。魔法依舊存在,就像神明一樣,您說不是嗎?
煉金術士笑了一下,伸手從櫃台底下的暗格里抽出一摞封面已經磨損了的舊書,重重地放到她面前。
你要看就拿去看,他說,不過我勸你別抱太大希望,這些東西前前後後已經被人翻了幾百年了,真有能用的東西早該被用上了。
薇洛禮貌道謝,「三天後,我會派人歸還。」
回到紅堡時快正午了,侍女已經把她赴宴的衣裙備好,是件鵝黃色的緞面長裙,胸口繡著細密的暗紋,裙擺層層迭迭鋪開來像一朵剛綻開的迎春花。
她換了衣服坐在鏡前,一邊讓侍女替她輓發,一邊吩咐,去馴獸師那裡把白狐接回來,連籠子一起搬,放到我房間里。
侍女應聲去了。
她對著鏡子最後看了一眼自己的臉,確定沒甚麼不妥便提著裙角走下樓梯。
馬車邊靜立的人影,轉過身。
居然是洛拉斯?提利爾。
清風拂動他栗色的發梢,一身乾淨雅致的藍銀騎裝襯得他身姿頎長挺拔,眉目清貴柔和。
他本是安靜垂眸等候,察覺到石階上的動靜,抬眼望來。
那一瞬間,洛拉斯微微失神。
隨即極快收斂,化作紳士溫柔的淺笑,完美無缺。
他緩步上前,從容伸出手。
薇洛心中掠過一層淺淺的意外,她還是輕輕抬手,將手掌落進他微涼乾燥的掌心。
洛拉斯虛攏住她的手,微微躬身,他的唇瓣淺淺擦過她的手背,虔誠溫柔。
「抱歉讓您意外了,蘭尼斯特小姐。藍禮大人臨時被政務絆住,無暇抽身,便囑託我代為前來護送您前往莊園宴會。」
「沒關係,無妨的。」
洛拉斯輕輕牽著她的手,扶著她的手腕,護著她登車,留意不讓繁復裙擺絆住腳步,細心的合上馬車車門。
而後轉身翻身上馬,金棕色的眼睛在日光下熠熠生輝。
他們走進宴會廳的時候,不出所料成了視線的焦點。
她輓著他的臂彎,兩個人並肩穿過人群,鵝黃裙擺和銀藍衣袍的搭配在光下格外招眼。
有人在低聲議論蘭尼斯特家的小姐、洛拉斯身邊那個是誰,薇洛權當沒聽見,臉上保持著恰到好處的微笑。
洛拉斯側過頭來低聲說了句,你要是覺得他們吵,我們就去那邊坐。
「不,宴會不就是這麼熱鬧嘛。」
他笑了笑,眼角彎下來的時候那股少年氣更濃了些,薇洛第一次覺得這個人確實擔得起百花騎士的名號,不只是容貌和武藝,還有一種讓人願意親近的、不帶攻擊性的光芒。
舞會的前半程確實乏善可陳。
她應付了幾位輪番上來寒暄的貴婦和騎士,又跟著洛拉斯跳了兩支舞,舞步之間他偶爾湊到她耳邊說兩句無傷大雅的調侃,指某個伯爵領結打歪了,或者某個夫人的裙擺上沾了酒漬,每次她差點要笑出來的時候他就帶著她一個旋身轉開,把笑掩在裙擺揚起的風裡。
她漸漸覺得來參加這個宴會沒有她想象中那麼糟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