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8
第三支舞結束後兩人都覺得舞廳里悶得慌。洛拉斯看了一眼角落里擠擠挨挨的人群,俯身問她,出去走走?花園裡應該涼快些。
薇洛點頭,兩人從側門穿出去。
花園比前庭清靜得多,石子路兩側種著齊胸高的月桂,空氣里有青草和泥土的氣息。
他們並肩沿著小徑慢走,頭頂是午後偏斜的日頭穿過葉隙灑下來的光斑,在他棕色的發頂和她的鵝黃裙擺上輕輕晃動。
他說起提利爾家族在高庭的花園,說那裡的玫瑰花開起來像一整片火燒雲,春天的時候落花能把整條河面都蓋滿。
比君臨的花房好看?薇洛偏過頭問他。
洛拉斯認真想了想,搖頭,不一樣。高庭的花是熱鬧的、野的、漫山遍野的,君臨的一切都是精巧的、被仔細養護著的、高貴美麗的,像你一樣。
薇洛愣了一下,還沒來得及想這句算不算調情,小徑拐角處忽然跑過來一個侍從,氣喘吁吁地停在他們面前,提利爾爵士,格蘭特爵士在那邊找您,說是有要事相商。
洛拉斯臉上的笑意微微斂了斂,轉頭看她。
薇洛說道,你去吧,我在這裡看看風景,等你回來。
他猶豫了一下,我很快回來。你別走遠,這邊小徑岔路多。
「好。」
少女沿著石子路慢慢往前走。花園確實修得不錯,幾株老橡樹在草坪上投下濃密的蔭涼,遠處有一座小小的噴泉,水聲潺潺的,摻在風裡很好聽。
她在一棵樹下站了一會兒,裙擺被風輕輕拂動,一轉頭看見一個侍女匆匆跑來。
蘭尼斯特小姐!侍女跑得臉頰通紅,在她面前急急行了個禮,提利爾爵士有事先回城了,讓我跟您說一聲。
她眨了一下眼。先回城?
是,格蘭特爵士那邊似乎有急事,提利爾爵士走得很匆忙,讓我務必轉告您,改日再登門致歉。
薇洛心裡談不上失望,只是覺得有些好笑,她剛才還在想這個人很有趣,結果人家轉眼就走了,只留個侍女傳話。
她站了片刻,用手拂掉肩上落的一片樹葉,對那侍女說,知道了,你去忙吧。
車窗外的田野往後掠去。
「都是些甚麼人啊,哪有拋下自己舞伴獨自離開的。」瑪姬忍不住吐槽,自家小姐如此年輕貌美,一個連面都不露,就隨意派個人來替代。
而替代的人半路就走了,這是啥意思,她就沒見過這麼無禮的。
「不必為那些不重要的人而動怒,這種事情不會有下次了。」薇洛在車廂里安靜地坐著,腿上攤開那摞從煉金術士那裡借來的書,隨手翻開一頁。
紙頁上的字跡有些潦草,是用某種褪色的墨水寫的,她掃了幾行,全是關於金屬轉化的配方,沒有她想要的東西。
夕陽把天空燒成一片橘紅與玫瑰紫的交界,遠山的輪廓被光勾出一道金邊。
停車。她撩開車簾,掉頭,去跳蚤窩。
布拉克斯愣了一下,遲疑道,小姐,天色快暗了,跳蚤窩那邊……不太乾淨。
掉頭。她重復了一遍,語氣平靜,沒有任何解釋的意思。
布拉克斯揮手示意車隊轉向。馬車在窄路上掉了個頭,沿著來時的方嚮往回駛去。
跳蚤窩在傍晚時分比白天更擁擠。
窄巷兩側的窗戶里透出昏黃的油燈光,歪歪斜斜的木棚和石牆擠在一起,空氣中混雜著炊煙、污水和劣質麥酒的酸味。
馬車在巷口停下,薇洛提著裙擺踩過泥濘的地面,推開那扇半掩的木門。
門軸發出尖細的吱呀聲。
屋子里還是那副樣子,蠟燭在粗陶碟子里燒出細細的煙,草藥乾枯的枝莖從梁上懸下來。女巫正坐在矮凳上搗甚麼東西,聽到聲音抬起頭來,臉上迅速堆起那個熟悉的笑。
呀,小姐,您又來了?上次的草藥是不是用完了?我給您再配一副更好的——
沒用。
薇洛打斷她,徑直走到屋子中央,裙擺掃過地面上的乾草屑。
瑟拉彌的笑容僵了僵,但很快又恢復了,一邊從架子上取下幾只小布袋一邊說,那一定是劑量不夠,這次我給您加重些,保管......
你覺得我很好騙嗎?少女的聲音不高,甚至帶著一點像在與人閒聊的隨性。
瑟拉彌手裡的動作停住了,她還想繼續扯,但一把匕首的刃已經抵上了她的頸側。小姐——
告訴我,瑟拉彌·亞當斯。薇洛把匕首往前送了半分,怎麼樣和精靈綁定契約,並且能控制它。我知道你一定有辦法。
燭火在兩人之間投下搖晃的陰影。屋子里安靜了一瞬,只剩蠟燭芯偶爾爆出輕微的噼啪聲。
自從來到君臨,瑟拉彌鮮少對外人提及自己的名字,眼前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女是如何得知的。
小姐,瑟拉彌的聲音低了下來,方才那副諂媚的腔調消失了,我不過是個賣草藥的……您拿刀架在我脖子上,我也說不出您要的東西來啊。
賣草藥的?薇洛重復了一遍這個詞,嘴角彎了一下,是,你在跳蚤窩賣了十三年的草藥,十三年前你從河間地逃過來的,因為你在那邊用血咒害死了一個磨坊主。你覺得這些事我查不出來?
瑟拉彌的臉色微微變了。但這個女人終究是見過風浪的,小姐,您就是把我當年那點破事翻出來,我也變不出個魔法給您。您去問問紅堡里那些大學士,魔法——
我勸你最好實話實說。薇洛把匕首壓了壓,俯下身來,湊近瑟拉彌的耳側,你不怕死,那你兒子西里爾怕不怕?
瑟拉彌全身的肌肉在一瞬間繃緊了。她瞪著面前這張還未長開、美麗的、帶著淡淡笑意的臉龐,第一次感受到恐懼。
……你……你怎麼知道……
薇洛收起匕首,退開半步,歪了歪頭看著她,像一隻好奇的貓打量著一隻被按在爪下的蟲子,大聖堂附屬的貧民孩童收容所,西里爾,今年十四歲,十年前進去的,現在在做見習修士的雜務。他長得像你,尤其那雙眉毛。
她頓了頓,你把他送到那裡,是為了讓他不被指指點點地活下去。一個從亞夏來的異邦女巫,還是個殺人犯,確實不適合成為一名母親。」
夠了!
瑟拉彌閉上眼,再睜開的時候那雙眼裡面所有的狡詐和試探都消失了,剩下一種赤裸裸的、被捅穿了所有底牌的疲憊。
您要甚麼?她的嗓音沙啞,您直說。
薇洛從腰間摸出一袋沈甸甸的金幣,放在了桌沿上。
告訴我怎麼綁定類似於精靈那樣的物種,不管是邪物還是神靈,我要能壓制掌控它的方法。
瑟拉彌伸手把袋子攥進掌心,……您說得對,我知道辦法。那東西非常古老,幾乎沒人用過了……但我知道。
她站起來,走到屋子最裡面那堵牆前,蹲下身撬開一塊鬆動的石板,從底下摸出一隻巴掌大的木匣。
匣子上的漆已經剝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黑色的木紋。她把木匣放在桌上,掀開蓋子,裡面躺著一捲髮黃的羊皮紙,邊緣已經脆了,被折成四折,壓得很平整。
她把羊皮紙展開,攤在她面前,這是……039;真名契039;。世間萬物都有自己的真名,精靈也一樣。只要你知道了它的真名,再用自己的血在契書上寫下那個名字,它就無法違抗你了。
薇洛看不懂羊皮紙上的符文,皺了皺眉,我不知道它的真名,它自己也失憶了。
「只要他認可了這個名字,就行。不需要最原始的名字。」
「可以多次使用嗎?就比如我現在寫一個名字,等以後知道它原來的名字,再寫一下。」
瑟拉彌被這個問題難住了,她又沒使用過真名契,哪裡知道這些,就這古老東西管不管用她都不確定,畢竟已經失傳很久了。
「我不知道。」瑟拉彌把那卷羊皮紙折好,遞過去。小姐,這東西一旦成功,它會被縛住一輩子。您想好了嗎?
這就不需要你操心了,合作愉快。
薇洛出門前停了一下,你不用擔心西里爾的事情,等你攢夠錢就離開君臨吧,這裡不適合生存。
瑟拉彌怔了怔,這是她為數不多從別人身上感受到善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