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3.生日
曼谷時間22點40分,萬籟俱寂。城市的高樓大廈間只能看到狹窄的黑色幕布,夾雜著細碎的星光閃爍其中。
程晚寧躺在床上,好不容易送走了嘮叨的心理咨詢師。一天下來甚麼都沒做,身體卻滿是疲憊。
她目不轉睛地盯著手機屏幕,發出去的信息仍然沒有回復,如同石沈大海一般陷入僵局。
自從那夜過後,朱赫泫就音訊全無。最後的畫面只停留在有人從後門進入了別墅,至於後事如何,她全然不知。
一個月的時間,也不知道他傷好些沒有。
由於沒去學校,程晚寧無法確認對方的行蹤,也無從下手。她就像一個被集體隔絕在外的陌路人,終日活在自己的世界里醉生夢死。
就在手機快要自動熄屏時,一則消息從最下方彈出。她激動地下拉,終於看見了對面的回復:
【我剛辦理完出院手續,今天臨時回了趟香港,明天返校來班級找我。】
簡短的一句話,沒有描述自己的傷勢,只是讓她第二天來學校找他。
但既然說的是「出院」,那大概率已經康復了。
看到這兒,程晚寧稍稍松了口氣,心裡懸著的石頭終於落地。
考慮到明天要返校,她決定早點睡覺,把更多的事情留到當面詢問。
這時,門外傳來一陣由遠及近的腳步聲,像男性的步伐。
她回想起被藥物支配的噩夢,飛速倒扣手機,順便踢上垃圾桶的翻蓋,慌不擇路地朝門外大喊:
「吃完了,吃完了!」
程硯晞離家的這幾天里,盯著程晚寧吃藥的任務交給了素察。
這項任務看似簡單,素察卻費了一大番功夫。只要她鬧脾氣不吃,他就站在邊上不動,走到哪兒都跟著,直到把藥吃完為止。
這樣灼熱的視線一直持續到半夜,等程晚寧進房睡覺,他才拿著藥離開,然後第二天周而復始。
生性自由的程晚寧受不了這樣的監視,為了擺脫這個跟屁蟲,她寧願第一時間把藥吃光。
然而,這粒白色藥丸比她想象得難吃。一粒指甲蓋大,摻水都咽不下去。嘔吐感強烈的時候,就趁素察不注意丟進垃圾桶里。
本以為這樣能糊弄了事,誰知對方嚴格聽從了程硯晞的指令,每逢目標有火氣上來的跡象,就「遵循醫囑」給她餵藥。反復幾次,把程晚寧整得一點脾氣都沒有。
醫生規定一周用藥不能超過三次,一次兩粒,他就按最大限度給她投餵。只要吃不死,就往死裡吃,生怕她哪天因為沒有吃藥餓著。
眼下有人推開了門,卻不是熟悉的琥珀色眼睛。
程硯晞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塵,眉稍稍揚:「甚麼吃完了?」
程晚寧抬頭望了一眼,心裡不免發怵:「……藥,你讓素察給我吃的白色藥丸。」
如果是心理醫生親自開出的藥,她可以放心大膽地吃。可問題就在於,這是程硯晞給的。
沒有藥名,沒有標籤。她甚至說不清,這粒不可名狀的物體里是否摻了砒霜。
見別墅的主人已經回來,素察識相地退出了房間:「晞哥,我看著她吃完了這周的藥。既然時間不早,我就先不打擾你們了。」
程晚寧跟著附和:「我吃完藥也有點困了,明天還要返校,有甚麼事後面再說吧。」
事實上她根本不困,這樣說只是為了趕走房間里的其他人。
為了表現出疲憊的姿態,她配合地拉上被褥,作勢要躺下。
殊不知,程硯晞一眼就看穿了她拙劣的演技,不緊不慢地踩上垃圾桶踏板,翻蓋應聲彈開。
只見空曠的內膽底部,藏著三粒明晃晃的白色藥丸。
他像是早已預料到結果,面不改色地問:「吃藥吃到垃圾桶里了?」
上周發燒的時候,程晚寧每天要吃三粒退燒藥。大概是嫌多,她總是趁別人轉身偷偷扔掉一粒。
自以為裝得天衣無縫,實際上被他盡收眼底。
自那以後,程硯晞就記住了她的這個習慣。
他撩下眉峰,戲謔的目光游走在面前人身上,似是一場無聲的掠奪:
「壞毛病一點兒沒改,既然管不住手,不如我來幫幫你?」
氣氛一瞬間變得凝固,程晚寧尷尬地咳了兩聲:「總共六粒,我不是吃了三粒嗎?我又沒甚麼病,而且你連藥的作用都不告訴我,我怎麼敢放心吃?」
「我大老遠回來,不是為了聽你吵架的。」意料之外的,程硯晞放軟了態度:「怎麼樣才肯乖乖吃藥?」
放在平時,他九成九要盯著程晚寧把藥吃完,然後凶巴巴地威脅她再丟掉就剁手。
可誰讓明天是她生日,他不想在這樣的特殊日子,給雙方留下一些不美好的回憶。
見他難得讓步,程晚寧有了主意,趁火打劫:「你以後別管我。」
「我不管你,你死在外面了怎麼辦?」嘴巴依舊跟淬了毒一樣。
她放寬條件:「那除了遇到危險以外的事,你少管我,也不能凶我,能做到我就按時吃藥。」
「行。」程硯晞答應得爽快。
反正又沒說不能碰她。
「那我們說好了。」程晚寧眨巴著眼,伸出小拇指要跟他拉勾,那認真的神情別提有多可愛。
男人配合地勾住尾指,食指上的鑽戒在暗色調的夜幕中格外惹眼:「下次再敢偷工減料,就把垃圾桶一塊兒吃下去。」
程晚寧慢吞吞地應下,視線下意識聚集在那顆璀璨的藍寶石上。
她忍不住問:「這個戒指……對你很重要嗎?你好像經常戴著它。」
從第一次暗巷見面,她就注意到這個細節,並作為嫌疑犯特徵彙報給了警方。
從警員的反應不難看出,這枚戒指似乎跟了他很久,久到已經成為人們認出他的標誌之一。
到底有甚麼意義呢?
他這種家裡金銀財寶一大堆的人,也會格外珍惜某樣東西嗎?
程硯晞輕描淡寫地答:「這是我十八歲那年,送給自己的成人禮。」
「成人禮?你自己送給自己的?」
「嗯,因為從小到大,沒有其他人會送我禮物。」他語氣平淡,波瀾不驚的眼裡沒有多餘情緒。
程硯晞的母親在他六歲那年離世,從那以後,他就再也沒收到過所謂的生日禮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