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3.生日
所以在成人禮當天,他從英國著名設計師那兒定制了一枚鑽戒送給自己,當做特殊日子的饋贈。
這大概是他唯一一次送給自己生日禮物。
也是他唯一一次收到禮物。
沒有人記得他的生日,也沒有人會為他慶生。時間久了,連他自己都忘記了那串無意義的數字。
在這個喧囂的都市,世人來往不著意,熙熙攘攘終究是過客一場。
在紙醉金迷里游刃有餘,當聲色犬馬退去,熱鬧所剩無幾,唯有孤獨長存。
……
不冷不熱的一句話,在程晚寧耳里卻有些心酸。
苦澀被磨進骨子裡,不是出於同情,而是因為共情。
她抿了抿唇,不知是在安慰別人,還是在安慰自己:「其實我也沒收到過別人的生日禮物,他們連我甚麼時候過生日都不知道。」
有這樣一群人,他們與現實割裂,在集體中格格不入,猶如暴雨中落魄的遊魂,飄蕩在無數個孤立無援的瞬間。
但他們無需同情,他們心裡自成一片天地。
「誰說沒人知道?」
程硯晞挑起眉梢,從背後拿出一個包裝精美的禮盒:
「程晚寧,生日快樂。」
絲帶上細閃的燙金印著她不認識的英文,但唯一可以確定的是,盒子裡面的東西很貴。
考慮到送禮人的身份,程晚寧謹慎詢問,一句話破壞了美好的氣氛:「你不會先送給我禮物,然後讓我替換成等價值的錢還給你吧?」
「我還不至於到破產的地步。」他冷嗤一聲,拆開禮盒表面的絲帶,取出項鍊為程晚寧戴在脖子上。
鏈身整體呈銀色,最前端有一隻粉鑽拼成的蝴蝶,周圍鑲嵌了整整15顆白鑽,為蹁躚的粉色蝴蝶鍍上了一層象徵高貴的銀邊。
細細涼涼的觸感繞過脖頸一圈,她低下頭,那只蝴蝶正靜悄悄地躺在自己凸起的鎖骨中央,宛如一幅蕩漾著瀲灧風情的油畫。
那些價值連城的收藏品,此刻不加修飾地戴在她身上,變成了一個能夠隨意佩戴的飾品。
不是飾品穿人,而是真正的人襯飾品。
程晚寧呆呆望著脖子上的項鍊,難以置信地反問:「你……確定送給我了?」
「不是送給你的,難不成是送給我的?」程硯晞深邃的眸子微眯,抬手撫過她發燙的皮膚,動作極輕地拍了拍她的臉,「小腦袋瓜一天到晚疑神疑鬼甚麼?那套裙子也是你的,穿上試試。」
話音剛落,素察從客廳搬來一套厚重的裙子,綴滿蕾絲與珠寶的設計跟程晚寧衣櫃里的小洋裙有幾分相似。只不過做工更精緻,也更華麗。
她對著裙子微怔片刻:「現在換嗎?」
這種華麗的長裙擺,她基本都是堆在衣櫃收藏,很少真正上身。
程硯晞簡而意賅地命令:「對,現在,換完來客廳找我。」
撂下不輕不重的幾個字,他提前下了樓,只余程晚寧呆在三樓不知所措。
她只好按照程硯晞說的,抱著裙子進入臥室更換。
扣上胸衣扣子,整理好領口蕾絲。裙擺褶皺分明,每一塊寶石的位置都恰到好處。
這件禮服比想象中得更合身,除了胸圍有點緊,腰圍和長度都剛剛好,也不知道他從哪兒弄來的尺碼。
整理完畢,程晚寧提著裙擺踏上樓梯。優雅的舞步周旋,隨高跟緩緩而動。
大概是天氣太熱的緣故,她隨手盤起了黑色長髮。耳邊垂下的幾縷發絲卻不顯凌亂,反倒有一種隨性的美。
明眸瀲灧,膚若凝脂,她在黑白顛倒的世俗里描摹著獨屬於自己的曼妙朱紅。
美得張揚,驚心動魄。
璀璨的水晶燈下,頸間珠寶折射出由粉到紫的彩色漸變,逆著虛與委蛇,綻放出渾然天成的高貴。
她天生就比別人適合穩坐高位。
眾人詆毀,卻也貪戀。
任何人站在她面前,都會忍不住仰望她的骨骼。
聽到動靜,男人視線慢悠悠地朝樓梯上飄來,難得誇贊一句:「我看你衣櫃里有很多類似的裙子,讓人定制了一件,果然挺適合你。」
她解釋:「那個叫洛麗塔。」
洛麗塔最初源於日本文化,後來成為一種服飾風格向國外發展。雖然定制禮裙不屬於洛麗塔的範疇,卻比洛麗塔貴得多,也複雜得多。
程硯晞不懂這些裙子的分類,他只知道程晚寧穿著好看。
桌上的三層蛋糕已經擺好,程晚寧挨個把蠟燭插上。16簇火苗在星空下閃爍,搖曳著永不服輸的光芒。
他薄緋色的唇角微揚,眉眼肆意又痞懶:「點完蠟燭,許個願吧。」
聞言,程晚寧閉上眼,雙手合十,虔誠地默念於心。
再次睜開眼時,她鼓起腮幫,一口氣吹滅了16根蠟燭。
今夜月光黯淡,翻湧而過的風穿透骨骼,她死水般的眼眸泛起微弱的光。
親情真是一樣神奇的東西,前些天還鬥得你死我活的仇敵,過幾天又聚在一起慶生。
或許,他們這輩子都注定不死不休。
因為——他們是脫胎於弱肉強食法則下的「同類」。
你我天生是一樣的冷血動物,相互折磨,相互依存,最擅長索取彼此的痛感惺惺相惜。
從出生的那一刻起,病態的劣根深扎在骨血里。根莖複雜交錯,割捨不開。畸形關係在慾望的澆灌下生根發芽,他們在暴雨裡流血纏綿。
「許了甚麼願?」
程晚寧粲然一笑:「願望說出來就不靈了。」
她希望——能夠在不久的未來,代表全國職業選手站在世冠的開幕儀式上。
驟雨澆不滅理想主義的火焰,觸目驚心的傷疤銘記於每一個逝去的昨天。
而她將在今夜迎來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