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來到四樓家門口,妻子按響門鈴之前,回頭再次看了我一眼。
她是在做進門之前最後一次的確認,我面無表情輕微點了下頭,如同配合默契的兩位話劇搭檔。
叮咚。
「來了。」
「媽,我去開。」
「我就猜到應該是你們到了。」
門從裡面打開,現身出來的黃菲語氣輕快的說道,她接過妻子手中的行李箱,目光在我們二人的臉上掃過。
戴著圍裙的岳母從廚房出來,圓胖臉上笑容可掬:「剛才還說讓菲菲打電話問你們到哪兒了。」
岳母身寬體胖,面目可親,年輕時候長得很漂亮,妻子和黃菲的長相有七八成都是隨她,只有身材隨的是身高瘦挺的岳父。
當年,有很多人追求岳母,其中不乏條件優越的子弟,他們不嫌棄她在集市賣菜,一心想要娶她,沒成想岳母最後出人意料的選擇了家貧如洗在縣城小學教書的岳父。
我曾惡意猜測沒甚麼文化的岳母從小聽多了書生小姐的民間愛情故事,所以才會對一貧如洗卻文質彬彬的岳父青眼有加,甚至還把這種基因遺傳到了妻子身上。
我和妻子相繼喊了一聲媽,進門先換鞋。
岳母笑著答應,然後驚訝的說我今年比去年瘦了好多,而且還有很深的黑眼圈。
我面帶微笑故作無奈,說年底就這樣,迎來送往各種酒局,比上班還累。
岳母一臉心疼,埋怨我光顧著掙錢不知道愛惜身體,又責怪妻子不會照顧。
妻子委屈巴巴的抱怨,好不容易回來一趟,剛進門就挨數落。
我趕緊為妻子開脫,說她平時上班也累,又剛升了職,工作比以前忙很多。
黃菲推了妻子那只行李箱回到房間出來,接我手上的兩個行李箱,聽到我說話,若有深意看了我一眼。
不說妻子忙還好,一說她忙,岳母更不樂意了,說妻子不該為了那份工作忙到現在還不生孩子,又說一個家裡有一個人忙著賺錢就行了,男主外女主內,最好趕緊辭職回家準備生孩子,順便把我的身體照顧好。
妻子換好鞋,過去抱住岳母胳膊撒嬌:「好啦,好啦,我過完年就辭職,回家當全職太太好了吧?」
「早該這樣!」岳母寵溺的摸了摸妻子臉蛋,「你們倆這是怎麼搞的,氣色都這麼差!」
「車上坐了幾個小時,能不累嘛。」
「那快進屋裡去坐著,我給你們弄碗醪糟雞蛋暖暖胃。」
剛進門的時候,我聽到客廳里有人說話,好像是家裡來了客人。
兩位年輕的客人是岳父從前的學生,見到我們進來趕緊起身見禮。
岳父為我們介紹,兩人一位在首都讀博,一位在某大學留校任教,人中龍鳳都很優秀,岳父介紹時故作平淡,卻掩飾不住眉宇之間流露出來的自豪和得意。
妻子客氣打過招呼,便被黃菲拉進房間說話,留下我們四個男的坐著閒聊,聊了一會兒,其中一位準備告辭。
岳父輓留他們吃晚飯,那位說晚上已經有安排不好爽約,另一位本來有留下之意,見同伴要走,也只好跟著一起離開。
等到吃晚飯的時候我才知道,不想走的那位在讀博士是衝著黃菲來的,岳父有意撮合二人。
「他是我親自教出來的學生,人品這塊肯定沒問題,性格溫和有耐心,以後博士畢業,未來成就可期。我看他對你挺滿意的,現在就看你的意見,我建議你們先試著交往一下,這兩天趁過年在家,單獨約出來見見面,兩個人坐一起好好聊聊,加深下彼此的瞭解。」
「這麼短的時間能瞭解甚麼?再說他在首都我在南城,離這麼遠根本不現實。」
「等你碩士畢業以後也可以去首都發展嘛,首都的發展機會不比南城少……嗯?你不是在東都銀行實習嗎?怎麼跑去了南城?」
「呃……」
意識到自己說漏嘴的黃菲下意識看向我,有些傻眼。
妻子見狀趕緊解釋:「是我叫她去的,孟海新註冊了一家投資代理公司,需要人手,我就把小妹叫過去暫時幫下他。」
「胡鬧!」岳父啪把筷子往桌上一拍,板著臉對妻子道:「你這個姐姐是怎麼當的?怎麼能讓你妹丟掉銀行這麼好的工作,跑去一家私企打工?你這是在害她、耽誤她的將來,知不知道!」
對著妻子劈頭蓋臉一頓嚴厲訓斥後,岳父轉過臉又對黃菲嚴肅說道:「這麼重要的事情為甚麼不跟我商量?你姐讓你去你就去了?你的書是怎麼讀的,一點最起碼的判斷力都沒有?」
「好了好了,大過年的發甚麼火。閨女她們都大了,這麼做肯定有這麼做的理由,而且我覺得去南城發展挺好,畢竟是是她姐夫的公司,不會讓她受人欺負,再說在銀行工作聽上去好像不錯,其實掙得就是一份死工資,與其整天坐櫃台那麼辛苦,還不如去幫她姐夫做事,起碼小海不會虧待她。」
「錢錢錢!你就知道錢!這是錢的事嗎?」岳父怒瞪岳母,聲色俱厲:「一個堂堂金融碩士研究生,最後去了一家私企打工,這讓別人知道了會怎麼說?一家小私企能有甚麼未來?萬一將來公司倒閉怎麼辦?她這麼做,分明是受了某些人的蠱惑,是對自己的人生和未來極其的不負責!」
我不能不說話了,岳父雖然沒有直接點名,受人蠱惑之說實際上已經把矛頭直接對準了我。
其實,最近一兩年,我和岳父的關係已經大為緩和,就像現在,他願意把學生送來的好酒拿出來跟我一起喝,這和我們剛結婚那時候相比,已經是相當大的進步了。
「咳……」
「爸,」
就在我輕咳一聲準備說話的時候,被妻子率先開口打斷,雖然只是輕輕叫了一聲爸,語氣里卻充滿了濃郁的悲傷和失望,讓我心頭微顫。
從我上學的第一天起,你就叮囑我向那些學習優秀的同學靠近,經常向我灌輸‘學習好就代表一切都好’的道理。
我聽了,我拼命地聽您的話,為了那個所謂‘優秀’的標籤,放棄了畫畫的夢想;我不敢有太多業餘愛好,因為您說那會‘玩物喪志’;我甚至不知道該怎麼真正地和人交往,因為我的世界里除了學習就是考試。
我就像一台按照您編寫的程序運行的機器,所有的選擇都只是為了滿足您對‘成功’的定義!
可我不是小妹,我沒有她那麼聰明,我拼盡了全力,也才只考上一所普通的二本。
您知道在您那句‘向學習好的同學看齊’後面,我活得有多大的壓力,多自卑嗎?
我感覺自己永遠都達不到您的要求,永遠都不夠好!
妻子的眼眶開始泛紅,語氣中充滿了壓抑已久的痛苦和委屈。
看著我那些或許成績不如我,但活得精彩飛揚的同學,我心裡是甚麼滋味,您知道嗎?
我就像一個次品,一直在努力符合您的標準,卻永遠差那麼一截!
小妹是優秀,她是金融碩士,她得到了您心目中‘完美’的銀行工作。
可這然後呢?
您現在又要用同樣的模子來套她,把她也塞進那個看似光鮮、實則可能磨滅她所有熱情和可能性的格子里嗎?
您覺得私企不穩定,是打工,可您想過嗎?
一個人真正的價值,難道就只在於一個看似光鮮的單位名稱,而不是在於她是否在做自己熱愛、並能發揮才能的事情嗎?
妻子看向黃菲,眼神里充滿了理解和保護欲,更帶著一種對自己過往的救贖感。
我現在最後悔的,不是自己不夠聰明,而是我當年太聽話,聽話到失去了自我,不敢為自己爭取一次,我不能再看著小妹走這條被設定好的路!
是,孟海的公司現在是初創,是有風險,但那裡有可能性,有激情,更重要的是,那是小妹自己的選擇!
她是在為自己的生命負責,而不是為您的面子負責!
爸,您用‘唯學習論’框住了我的人生,讓我至今都活在‘不夠優秀’的陰影里。
我不想讓妹妹再承受我這樣……看似安穩,實則充滿遺憾和不甘的人生了。
這個‘害她’的罪名,我擔著了,您要打要罵,我都受著。
妻子泣聲說完,全場安靜的落針可聞。
「咳,我……」
剛要說話的我又被岳母搶過話頭打斷。
「唉呀,好了好了,大過年的別說這些有的沒的,快吃菜,今天大年初三老鼠娶親,要早睡遲起,再說小海兩口子坐一天車也累了,吃完坐沙發上聊會兒就早點回房間休息,有甚麼話等明天起來再說。」
岳父猛的站了起來,屁股下的椅子摩擦地板發出刺耳聲音,他深深盯了妻子一眼,臉色鐵青轉身離開進了主臥。
岳母給我碗里夾菜:「別理他,咱們吃咱們的,嘗嘗這個海參,按照你們南城的做法弄的,看看味道怎麼樣。」
過年回到岳父家的第一頓飯在尷尬冷清的氣氛中結束,飯後妻子和黃菲收拾洗碗收拾,我陪著岳母說了會兒話,然後回到妻子的房間,靠坐在床頭上回復拜年消息。
一個多小時後,妻子推門進來,猶豫了下,帶著歉意輕聲道:「我爸就那個脾氣,你別往心裡去。」
我淡淡道:「沒事,習慣了。」
妻子默了默,臉上泛起苦澀:「也是,忍過這兩天,以後你就不用再看他的臉色了。」
我呼吸一窒,沒有吭聲。
妻子猶豫了下,又說道:「我本來打算這兩天去菲菲房間睡,可是媽媽剛才問我是不是和你鬧矛盾了,為了避免引起她的懷疑,只能委屈你再配合一下,放心,我可以睡地板。」
被岳母看出端倪,我並不意外,別看她學歷不高,但每天在集市上見慣各色人等,日積月累自然練就一雙察言觀色的過人眼力。
不過,這次我相信問題應該不是出在我的身上,而是妻子露出了破綻,畢竟,最瞭解子女的莫過於父母。
我掃了眼地板,這是樓房,不像妹妹家有地暖,再說這是妻子的房間,怎麼可能我睡床,讓她睡地板,而且萬一早上被岳母看到地上有被褥,豈不是前功盡棄,白跑這麼遠來演戲了?
「地上涼,都睡床上吧。」
說完,我心裡頗感無奈,身下這張床只有一米二寬,以前兩個人感情好的時候相擁而眠自然沒有問題,現在要避免身體發生接觸,尤其是入睡以後,幾乎不太可能。
「嗯,」妻子輕輕應了一聲,「你想洗澡的話,我現在去給你放水。」
「不用了,等下泡個腳就好。」
「那我去給你打洗腳水。」
「不用,我自己去洗手間泡。」
我下床開門去洗手間,妻子站在旁邊默默目送。
岳父這套房子是學校後來分的,他雖然沒當上校長,但評了一個優秀教師,憑此分到了這套三房兩廳的房子。
房子入戶進門左側是廚房,過道進去右側是客廳,左側是餐廳,再往里走,正對入戶門是洗手間,洗手間右側是主臥,左側是妻子和黃菲的兩個房間。
在洗手間拿盆子接了熱水泡完腳,剛回到房間,就聽岳父在外面敲門:「小海,你們睡了沒有?」
我和妻子對視一眼,她眉頭一皺帶了怒氣就要去開門,被我出手拉住。
「爸,我們還沒睡。」
我打開門說道,看到岳父朝房間里掃了一眼,心裡慶幸還好沒在地上鋪被褥。
「沒睡就出來陪我喝兩杯。」
岳父說完轉身走去客廳,也不管我同不同意。
「我去陪爸坐坐,你早點睡。」
我出去前丟下一句話,反手把門帶上。
茶几上擺了兩盤香腸鹵肉,還有目測三斤裝的玻璃瓶,裡面的酒液呈深褐色。
「你媽說你瘦了,這酒是我的一個學生送來的,泡了很多年的藥酒,給你補補。」
岳父說著,伸手要去倒酒,受寵若驚的我趕緊搶過來給兩個酒杯倒上。
酒杯是喝茶用的玻璃杯,一次倒上大半杯至少有二兩,可以慢慢喝,不用頻繁倒酒,而且裝酒的瓶子有點大,還不太好往小酒杯里倒。
「嘗嘗,聽說度數有點高,慢點喝。」
「欸。」
我雙手捧杯和岳父碰了下,輕抿一口,濃重的藥味直衝鼻腔。
喝完放下杯子,岳父夾菜吃菜,沒說話,吃了兩口,又默默舉起杯子和我相碰。
這麼碰了三四次,杯中酒已去近半。
我清咳一聲打破沈默:「爸,黃茹說的話您別往心裡去,菲菲去南城是我的主意,確實有欠考慮,這事怪我。」
岳父端起杯,「孟海,你是不是覺得,我這個老丈人,固執、迂腐,甚至有些不可理喻?」
「爸,我……」
「你不說,我也知道,因為當初反對你和黃茹的婚事,你心裡多少對我有些怨氣。」
「爸,你……」
今天晚上在飯桌說的那些話,並不是故意針對你,有些事,你們這代人沒經歷過,可能很難理解。
我小時候,因為家裡窮,直到九歲才上一年級。
到了讀初中的時候,小茹的爺爺為了我的學費犯愁,坐在門檻上抽煙,一整天一句話都沒說,那背影,我這輩子都忘不了。
那時候我就明白,讀書是我唯一的出路。書本里的每一個字,都像是一塊磚,我得拼命地把它們壘起來,才能墊高自己逃出困境。
後來,我考上了師範,成了村裡第一個吃上‘皇糧’的人。是我比別人聰明多少嗎?不是,是我除了讀書,沒有別的任何退路。
岳父嘆了口氣,繼續說道:所以,我才會對她們姐妹倆要求這麼嚴。
孟海,我是真的怕,我怕她們走一點彎路,怕她們因為一時的輕鬆或者所謂的‘興趣’,就浪費了最好的讀書時光,將來要像我當年一樣,因為沒有選擇而受盡生活的苦。
是,你現在是做得不錯,大專學歷,能把公司開起來。我承認,我以前是看輕你了,我向你道歉。
岳父拿杯和我主動碰了下,然後喝了一大口。
「但是,」他放下酒杯,眼神重新變得深凝,你這個成功,有多少運氣成分?
有多少不確定性?
今天好,明天呢?
市場一變,政策一變,你還能保證一直好嗎?
我不敢拿我女兒的未來去賭這個不確定性!
銀行的工作,在你們看來是死工資,但在我眼裡,那是穩定,是保障,是無論外面刮風下雨,都能讓她有口飯吃。
而且,她一個女人不像男人經得起折騰,女人的青春就那麼幾年,等到年齡大了,又沒有一份穩定的工作,將來怎麼辦?
聽完岳父的一席話,我雖然多少有些理解,但是心裡頗不以為然。
你成長過程中形成的認知,就認為是絕對的正確,一定要套在女兒的身上,天下沒有這個道理。
而且,當初能把黃菲叫來身邊幫忙,當然安排好了退路,不可能只管自己不管她的將來,最差的情況,就算公司倒閉,也不會讓她餓肚子。
但是這些話只能放在心裡,不可能說出來,否則兩個人肯定槓起來,再加上喝了這麼多酒,很容易頭腦發熱說出衝動的話,做出衝動的事。
況且,眼看和妻子的婚姻即將走到盡頭,想起當初幾乎不花一分錢就把人家女兒騙到手,現在又是這樣一種結局,不論事情是誰對誰錯,心裡總歸會感到愧疚。
「爸,你說的我都能理解,是我以前考慮欠周,對不起。」
我雙手端杯向岳父示意,將剩下的小半杯酒一飲而盡,然後再次將玻璃杯倒滿。
一句對不起包含多層意思,設想岳父將來得知離婚消息,會不會悲憤交加,認為我把她的兩個女兒都給耽誤了?
「唉,對不起就不用說了,我只問你一句話。」
岳父忽然變得嚴肅的語氣讓我心中一動,隨即正色道:「爸,你問。」
「以前你們夫妻兩讓我退休以後就和你媽一起去南城長住,我想問,現在這個想法還作不作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