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
臨近傍晚,法壇已經在青城派擺好,只待月亮升起。
姐弟二人換了件鮮艷的衣裳站著,夏鯉還塗了胭脂,上妝後整個人的氣色好了許多,看上去便沒有那麼病怏怏。
太陽徹底落下,月亮升起,冷風呼嚎,樹影森森,恍若嬰孩找不到母親發出的啼哭。
林蓉助張阿無做法,夏鯉則跪在前方,與夏嶼燒著紙錢。
……
火苗燒得指尖發疼,夏鯉卻沒有停。
這個世界,人死後會去往地府,俗話說有錢能使鬼推磨,若是多些錢傍身總是好的。
身後的超度儀式甫一結束,電閃雷鳴,轟隆隆狂響,陰風陣陣,火苗蜷曲撲向夏鯉。夏嶼抱著她起身,往後半步。
夏鯉直勾勾看著面前出現一個極淡的輪廓,一頭散髮,穿著大紅的喜服。
夏鯉喉頭苦澀,從嗓子里擠出一聲:「娘!」
夏嶼松開她時,她幾乎是連走帶跑地撲了上去。
她想,她定然是病糊塗了,明明是鬼魂,卻毫不猶豫撲了上去。
可是,冰涼的觸感,讓她恍惚。
她抬起頭來,發現自己被李昭文穩穩接住。
她的雙臂將自己環住,就像小時候那樣。
夏鯉眼眶酸澀,淚水幾乎湧出,可她強忍著,抬頭看她,她還是那麼高大,像一棵喬木,向陽而生的喬木。可是卻被黑暗束縛了那麼久,被生魂侵蝕,被囚禁,無助又寂寞的母親。
李昭文看向四周,不知何時林蓉和張阿無已經默默離開,夏嶼站在火盆後,靜靜看著她們,眼眶通紅,沒有動半步。
她將手放在夏鯉的臉上,將她捧起,仔細端詳。
「小魚兒,你怎麼又瘦了。」
夏鯉聞言,淚水再也沒忍住,斷了線似的往眼眶外面湧。
「怎麼哭成這樣,」李昭文去擦她的眼淚,指腹冰涼,可夏鯉覺得無比安心溫暖,又…很苦澀。
「娘…」夏鯉太久太久沒有感受到這樣的溫暖,四年了,她總是想起她,想起林靜玉,無疑,她是愛著她們兩個。想要林靜玉的愛,又想要李昭文的陪伴。她已經太久沒有母親了。
在復仇的路上,她像個永遠不會倒下的巨木,而此刻,她只想當個在母親庇蔭下成長的幼苗。
「娘我好想你,對不起我現在才來救你,娘…對不起…」她將臉埋進她的懷裡哭泣,幾乎泣不成聲。
「娘也很想你,小魚兒…娘也好想你。四年總是想著你們,害怕擔心,怕見到你們又怕見不到你們…但娘不怪你,不怪你們。」
李昭文垂頭將額頭貼至她臉頰,「娘很開心,看見小魚兒長這麼大,成了一個能夠獨當一面的大人。這讓娘很開心…」
也很悵然。
「娘…」夏鯉淚眼婆娑,看著這個溫柔至極的女人,無論歲月如何碾過他們這些渺小而脆弱的生命,她卻永遠那般柔情而強大。
夏鯉哽咽道:「娘,常雲清已經死了,他死了,他被我殺了。娘,我幫你報仇了。之後張真人會昭示天下,所有人都會知道他是一個無恥小人,娘…我幫你報仇了…」她抬起臉想要從母親眼中得到欣慰,可是自己眼中卻滿是茫然與痛苦。「所有所有參與其中的人,我都殺了,我沒有讓他們快快樂樂活著。娘,他們都死了,他們罪有應得地死去了,但是我一點也不開心,我殺了他們你們也沒有回來…」
她只是想當母親的無憂無慮的女兒…她只是想要一個安穩的家。
為甚麼,甚麼都不如意。
她現在,又想要活著,想要和夏嶼攜手一生,可老天怎麼能如此狠心,狠心再次剝奪她的幸福。
夏鯉全身發抖,從未如此沈重而悲愴絕望過。她脆弱得像個剛出生的寶寶,渴切著空氣、奶水、愛意。
李昭文甚麼也沒有說,只是擁抱她。手指搭在後背輕輕拍打,就像哄孩子進入靜謐的睡夢中那般
無言而溫暖。
自己再如何大倒苦水傾訴,她也會像春水那般將苦汁稀釋,擁吻著孩子遍體鱗傷的身體。
夏鯉吸了幾口氣,她清楚的知道,他們不會回來了,這恐怕是她見李昭文的最後一面。
她不想再騙她了。
「娘。」她從李昭文懷裡脫出,倒退幾步,可又死死攥住她的衣袖。
夏鯉想說,自己不是夏鯉。
不,她是夏鯉。
只是,她不是李昭文的夏鯉。
她是林靜玉的夏鯉。
可是,該怎麼說。
會被捨棄嗎?
「想要說甚麼,說罷。娘一直在聽著。」她柔聲說道。
「……」
夏鯉的聲音碎成了許多段,幾乎拼湊不起來。「我…我一直不敢告訴你,其實我不是夏鯉。不是這個世界的夏鯉,我是從別的世界穿越過來的…你的小魚兒…也許早就不在了…是、是我這個死魂,佔據了她的身子…是我太貪心,太想要你的愛…一直沒有說過。我怕說出來,得到的所有都會被毫不留情地收回,我怕——」
……她嘴唇顫抖了半天才道:「我怕你知道了,就會像她一樣,不再愛我。」
林靜玉曾一點點把愛意灌滿她的幼年,可之後毫不猶豫抽離,她就像是個被棄養的寵物。
遇見李昭文,再次感受到嬰孩時期被無條件包容的愛。她為她遮風擋雨,為她拂去塵土,可一切的前提建立在「我是她的夏鯉」上。
夏鯉太害怕被拋棄了。
李昭文卻沒有露出她想象中的驚訝或者失望甚至向前一步,再次抱住她。
「傻孩子。」
她的聲音,像是從很遠很遠很遠的地方傳過來的。
從過去,從很小的時候。
夏鯉淚意更甚,為甚麼不說些其他呢?
她幾乎是語無倫次地往外傾倒那些壓在心底太久的話:「您聽我說,您的夏鯉您的小魚兒也許是十四歲的時候因為溺水而不在了。而我是跳江自殺穿越來到這個世界的,我們只是恰好都叫夏鯉,恰好長得很像,可是我不是她——在那個世界,我的母親叫林靜玉,我的父親叫夏康國,我不是李昭文的女兒,我不是你的小魚兒…」
到了最後她幾乎是哭喊出來的,喊完便脫力地伏在李昭文懷裡,肩頭顫抖。
她說這些話,幾乎要耗盡她的所有勇氣。
李昭文沒有退後,沒有推開她,甚至沒有笑話她「穿越」這樣的說法。
她只是一下一下撫著她的後背:「小魚兒上輩子肯定吃了很多苦吧?」
夏鯉錯愕地看著她,見她憐愛地看著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