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
「不過,娘很開心,在你的這輩子,能夠當你的母親。」
「……娘…我沒有騙你…我真的不是你的夏鯉。」
這輩子是她偷了別人的身子,竊取而來的時間。
夏鯉一遍遍一遍遍地否認,試圖推拒李昭文的愛。
「小魚兒你聽我說,娘養了你十幾年,你是從我肚子里掉出來的肉,我感受著你慢慢有生命,有了靈魂…從小小一個到亭亭玉立,怎麼可能會不曉得換了一個靈魂?」她抬起夏鯉的臉,逼著她看著自己的眼睛。
李昭文的眼睛里,沒有責備,沒有猶豫。
甚至有些蠻橫不講理。
「你一直是你,娘怎麼可能會認錯。我的小魚兒不喜歡喝藥,我的小魚兒向來嘴硬,嘴上說弟弟好吵好煩,背地裡卻照顧他。我的小魚兒總是黏著我,小時候走到哪跟到哪,長大了也要輓著娘的手臂不放,我的小魚兒從小跟別人不一樣,說不嫁人一輩子守在我身邊…」她說著,自己眼中也泛著淚光,「你身上,哪一處不是娘看著長大的?你的脾氣、你的習慣、你的每一個小動作…娘怎麼可能,會認錯自己的孩子呢?我是一個母親啊。」
夏鯉怔愣地聽著,忽然感覺到懷中的靈魂在慢慢變淡,那冰涼的觸感正在一點點消散。
她慌了,拼命搖頭,想要否認,否認自己的存在。
可是,李昭文用手指止住了她的話。
她的臉上露出一個神秘的微笑:「更何況,我們不是已經看到過對方的魂魄了麼?小魚兒,你一直是你。只是你忘記了。」
她的話,太堅定,太溫柔,似水,似劍。
夏鯉她啊,不敢有太多的期待,害怕失望,所以習慣了提前抽離。築起高牆將很多人隔絕在外,她可以愛別人,但是別人的好意與滲透都會被拒之門外。
可是,有些愛總是強大到語言無法定義,人的大腦甚至無法辨別,這些愛甚至有些不講理,蠻橫地洞穿了夏鯉數十年來建築的高聳城牆。
她嚎啕大哭起來,終於明白了明白了自己為甚麼會與這個夏鯉長得一模一樣,為甚麼會本能地依賴面前這個女人。
因為她原來真的是她的孩子,從她的子宮中出來,黏糊糊濕淋淋地在她的懷中長大。
壓根沒有巧合的同名同姓。
只是她忽然把過去忘記了。
而現在,她的母親要走了。
她的母親,她的親生母親。
「啊啊啊!」夏鯉啼哭,似從子宮出來,剝開羊水,朝天發出的第一聲。
「娘!我不要你走!我不要你走!我不想沒有娘!娘——」她哭得撕心裂肺,像是要把兩輩子受過的委屈都哭出來。像小時候摔了跤跑回家裡撲進母親懷裡哭泣那樣理所當然,因為那是母親,是她的母親。
她夏鯉的母親。從來都是,一直都是。
李昭文也哭了,抱著她哭,邊笑邊哭,淚水冰涼,她的聲音抖得厲害,卻說的很急切。
「娘也不想離開你們啊…娘還沒能親眼看著我的小魚兒我的嶼兒長大。還沒看見你們幸幸福福的樣子…娘好不甘心,明明我的孩子還那麼小,我也還年輕,我們明明可以在一起很久,久到我的頭髮花白,你們也成家生子…」
她的孩子沒了家,在外漂泊,背負著仇恨,是多麼苦?
她哭道:「娘好不甘心…我以為能夠保護你們…可是卻讓你們受了這麼多苦…可是娘沒有辦法。」
她看向夏嶼,看了許久,似乎要穿透他的靈魂。
「……以後,娘的小魚兒,就只有弟弟一個人了。你們一定不能吵架,不能離開對方。」
「娘,」夏鯉忽然抬起頭,淚眼朦朧地看著李昭文,有些忐忑。
「我和阿嶼,我們…我們已經在一起了。不是…不是姐弟的那種在一起…而是、而是夫妻那樣的在一起。娘,你、你會不會覺得我們…」
李昭文愣了一下,眼睛里閃過一瞬的怔忡。
看著兩個孩子一般無二忐忑的眼睛,她輕輕笑了,朝著不遠處一直聽著不敢靠近,只是給母女二人相處時間的夏嶼說道:「嶼兒,過來。」
她招了招手,那只手已經幾乎透明,馬上消失。
夏嶼一步步走過來,最後也飛撲進李昭文的臂彎,把臉埋進她的肩窩里。
他無聲地哭泣著,淚水溫熱。
兩個孩子被她圈在懷中輕輕啜泣,夜風穿過他們相擁的身體,帶走了點點魂光。
李昭文看著懷裡的兩個孩子——
一個只剩一隻眼睛卻仍然不肯嚎啕訴苦的男孩。
一個消瘦,渾身冰涼,吃盡苦頭的女孩。
她想,她的孩子怎麼都讓她心疼呢?
李昭文低頭在女兒的額頭上落下一個吻,又在兒子的發頂上落下一個吻。
「娘這輩子,最不後悔的事情,就是做了你們的母親。」
她緩緩松開手——不,只是夏鯉和夏嶼都抓了個空。
她的身子消散到他們摸不到了。
「你們兩個,一定要幸福安康,快快樂樂地活到老。莫叫娘在底下還操心,若是叫我知道你們不好好過日子,娘可是會生氣的,娘生氣起來你們是知道的…」
夏鯉想要抓住她最後的一點輪廓,指尖卻抓了滿掌的空氣,與冰涼的風。
她茫然地看著空蕩蕩的手心,那一點點的溫度也被帶走了。
李昭文最後看了他們一眼,那眼裡有不捨、釋然。
鋪天蓋地的愛意。
她的嘴唇最後動了動,沒有聲音。
可夏鯉知道她說了甚麼。
「但娘還是會一直愛著你們。」
啪嗒…
火盆里的火星閃了一下,徹底熄滅。
夏鯉嚎啕大哭,想起身抓住空蕩蕩的天地,抓到可能還在的母親,卻被夏嶼抱在懷裡。
「阿姐…姐!她、她已經走了…已經回到她該回去的地方了!」
她知道。
可是…可是。
她不捨得。
夏鯉抱著夏嶼痛哭,兩個孩子互相擁著,淚水糊在一起,分不出是誰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