噩夢
夏嶼猶豫片刻,點點頭。出去燒了桶熱水回來,又在屋裡生了盆炭火。
說來,都要四月了還要燒炭火,委實有些可笑。但她的身子現在確實不能受寒,尤其是洗浴。
但是,洗浴意味著新生。
她必須要以更好的一面去見母親。
夏嶼蹲在木桶旁試水溫,一邊與夏鯉聊天,說的是飲食,他說這些天跟著學會了做杏仁豆腐,但是味道欠佳,過兩日肯定就可以出師。屆時做給夏鯉試試。
夏鯉脫了外衫,露出抹胸,將烏發散開,輕輕撥弄,她笑著應好
水溫調好,夏嶼將帕子搭桶沿,回身時便見夏鯉已將抹胸的系帶松開,露出底下薄白如瓷的身子。
她真的瘦了好多。
夏嶼將幾乎漫出眼眶的酸澀擠了回去,掛起一個與平常無異的笑容,走過去扶住她,將她抱起,「小時候你幫我洗澡,終於讓阿嶼幫你一次了。」
夏鯉輕笑,「那該是多久的事情了?」
「嗯……好久好久以前吧。感覺像是上輩子的事兒了。」
夏鯉的身子沒入熱水那刻,微微打了個顫,蒼白的臉頰上浮起兩團極淡的紅暈。夏嶼搬了個小板凳坐在她身後,舀去一瓢溫水,自她發頂緩緩淋下,水流順著烏黑髮絲淌過耳側與後頸,將她滿身疲憊與憂愁點點衝散,她輕輕舒出口氣,緊繃的身子松開了許多。
「阿姐,水溫可好?」
夏嶼的聲音在身後響起,溫熱的手掌落在發頂,很有安全感。
「很舒服。」
他樂呵呵笑了,抹皂角水手指輕柔地在發上揉按出泡沫。
夏嶼乾起事情來總是很認真,此刻一言不發,指腹貼著她的頭皮,觸感溫熱輕柔。夏鯉閉著眼睛,感受著夏嶼的手指在她頭髮間穿行,暖意從頭頂一路滲進全身骨子裡,夏鯉感到無比放鬆。
她閉上眼睛,忽然輕聲哼起一段小調,那調調太簡單,不過三四個音被她反反復復地含在舌尖。
她笑道:「詞忘記了,只記得調了。」
嘉定的採蓮調,男女老少總要在船上哼上幾句。
她想不起具體的調調,哼了兩下又停,眉心緊蹙。
說實話,她討厭明明記得,卻只能撈到模糊的片段,最後卻只得到個面目全非的結果的感覺。
可下一秒,夏嶼嘴唇貼著她的耳後,低低地續了一段,也沒有詞,只是哼哼。從開頭到轉折,到結尾。採蓮小調被他哼得婉轉纏綿,似春風陣陣,月光波波,一圈圈送她回到了很多很多年前的嘉定夏夜。
院子里擺著竹榻,李昭文搖著蒲扇,坐在榻邊,月光灑了滿地,府中小池塘鯉魚遊蕩,蓮花清清。男童女孩一人一邊,枕在母親腿上。
李昭文哼啊哼,唱一首採蓮調。
……這是甚麼?
夏鯉的腦袋像是被針扎了一下,她迷茫地想著方才冒出來的場景——分明並不在記憶里。
夏嶼感知到了她的不對勁,問:「怎麼了?」
夏鯉沈默一會,搖頭,表示沒事。
洗完頭髮,夏嶼取來乾帕子把濕發包好,又換了桶里的水,重新兌溫,扶著夏鯉從浴桶里站起來——嘩啦。
她赤著身子踩在桶底,皮膚蒼白,可瘦了許多,本來就瘦,以前是勁竹般有力,現在瘦得慘淡顯得有些弱不禁風。夏嶼垂下眼睛,用帕子為她擦身,從脖子一路往下,每一寸都不曾遺漏。
並不帶任何慾望,他的動作甚至可以說得上莊嚴。神情專注肅穆,眼睛里沒有半分雜念,只有悲壯的虔誠。像個跋涉千里幾乎渴死終於來到神像前的信徒,用僅剩的清水仔細淨去了神像上的塵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