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
一炷香過去了。
雨勢小了些,但衣服也完全濕透了。夏嶼忽然笑了一聲,低頭看了看自己濕透的袖口,嘆了口氣。
…再這樣下去,姐姐等不及了怎麼辦?
「明覺大師,我這個人其實沒有甚麼耐心。」
他的聲音不緊不慢,「等了這麼久,已經是我這輩子最有耐心的一次了。您若是再不開門,晚輩就只能——」
話音未落,大門打開了。
明覺大師站在門內,一身灰色僧袍被冷風吹得獵獵作響,身後是金碧輝煌的大殿,殿內的燭火被風壓得很低,搖搖欲滅。
身後不少僧人對他怒目相向,小沙彌又怕又恨。
「施主深夜帶人圍堵佛寺,意欲何為。」
夏嶼看著明覺,彎了彎嘴唇,露出一個沒有甚麼溫度的笑容,黑眸幽暗如漫長無垠的夜。
「晚輩要的東西,大師心裡清楚。」
夏嶼往前走,雨水從他的披風下緣滴落,在身後拖出長長的水痕。
他一步又一步走上台階。
黃泉弟子跟在他身後像潮水一樣湧上來。
明覺沒有後退亦沒有讓路,他看著夏嶼的臉恍惚了一陣才開口。
「……施主,那東西在淨業寺供奉了一百餘年,歷代祖師以性命守護,從未落入外人之手。今日施主若是強取,老衲雖不才,但也會以命相搏。」
夏嶼停下腳步,看著這位老人,想起幼時也是跟著母親來過這裡,抬起頭看著高大的佛像,高大的僧人。
佛祖垂眸看他,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
耳暈目眩,周身的所有聲音都化作聽不懂的呢喃。不知從佛像嘴裡吐出,還是天外傳來。
…其實他合該是這個世界上,最信神佛的人。
「大師誤會了,晚輩不是來搶的。」
他走完最後幾級台階,站在明覺面前。
夏嶼動了動,「晚輩是來求的。」
他說完這句話,跪了下來。
身後的黃泉弟子們愣住了,有人下意識往前一步卻被他抬手制止。
夏嶼跪在那裡脊背挺得筆直。他抬起頭,看著明覺,彎腰,雙手交迭在身前,額頭重重地叩在青石板上。
「晚輩無意冒犯,也未有傷人性命,此行我們也許有些唐突,但並非強盜。所以——請借淨業寺的鎮寺之寶一用。」
又是一叩。
………
未時已到,天空放晴,碧空如洗,猶可照人。岫水真是陰陽兩面,無雨便是晴,無陽便是雨。
夏鯉站在城外官道旁的槐樹下,一手牽著繮繩,一手搭在腰間劍柄上。她長得漂亮,不少人側目而視。但她看上去有威懾力,沒甚麼不長眼的人主動上前。
一個慈祥的老婆婆端了碗茶水送上前,「姑娘,見你在這等了快兩個時辰,怕是口乾舌燥,老婆子沒甚麼能給你的,只能給你送碗茶水。」
夏鯉接過,喝了下去。
「多謝。」
「沒啥事,就一碗水。我看你也是我孫女的年紀…哎…她嫁了人,就不怎麼能回來了。」
兩個人小聊一會,夏鯉看了看天色,望向城門的方向,又收回目光。
老婆婆問:「姑娘是等人?」
夏鯉點頭:「嗯。不過也許等不到了。」
她對老婆婆露出一個笑,似乎在跟她說不用擔心。「奶奶,我要走了,您注意身體。」
老婆婆有點熱淚盈眶,連忙點頭。
夏鯉最後一次望向城門,面無表情收回最後的目光,翻身上馬,動作乾脆利落。
大概不會來了。
要麼他只是一時興起,也許是被事情絆住,也許壓根就是在騙她。
不過,她已經按約等他到了未時,那麼已經仁至義盡。
她垂下眼睛,雙腿輕夾馬腹。
「駕——」
馬兒剛邁出幾步,身後就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還有那個熟悉的、帶點喘的聲音。
「前——面——的——劍仙姐姐——要不要停一下!!」
夏鯉勒住繮繩,回頭。
夏嶼騎著一匹紅棕色的馬從城門方向奔來,他換了新的衣服,一襲布衣,圍著的披肩差些被風飄了去,他抓住一角。頭上的鬥笠又被掀開,他兩只手各抓住,最後狼狽地停在她面前幾尺處。
額發撩得凌亂,黑眸閃亮如星。
「我來了!沒有遲到吧?」
「…你怎麼才來。」夏鯉說。
「甚麼叫才來!我好歹也是一路跑過來的,馬腿都要跑斷了呢!」他翻身跳下,差些被絆了個踉蹌,堪堪站穩後又若無其事地拍了拍衣擺。他牽著馬兒走到她旁邊,仰起頭看她,臉上掛著一個燦爛的笑。
「你不會以為我不會來了吧?是不是現在看到我,還有點兒開心?」
夏鯉沒回答,移開目光。
夏嶼見狀,笑得更開心了,翻身上馬動作倒是利落。他圍好披肩,朝她歪了歪頭:「那我們走吧?」
夏鯉看了他一眼,「你倒是換了身隱人眼目的衣服。」
「這可不,顯得多有大俠的韻味啊。」夏嶼看向前方,「走吧!劍仙姐姐,我們的江湖之旅第一站,就從西行青州開始吧!」
「……你能不能…」不要給她取這麼多莫名其妙的稱呼。
「甚麼?」夏嶼一臉無害地看著她,黑色的眼睛圓溜溜的。
「……算了。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