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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黃果小說HUANGGUO READ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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尺素寄魚 · 春水誤(姐弟骨科) · 本章第 1 / 2 頁

夏鯉睜開眼時,天剛蒙蒙亮。

窗外有鳥雀飛過,偶爾落下,探頭瞧她一眼,清澈的眼睛里映著女孩大夢初醒的臉。

昨夜的夢還殘留在腦海裡,藏在某個角落,總是在夜深人靜地時候,悄然問訪。她記得自己的童年,記得夏嶼的小時候。

也記得,後來發生的事情。

她不願意再想,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

不能再像當初那樣。

「小姐?」小螢的聲音從外間傳來,「您醒了嗎?」

「嗯。」

簾子被掀開,小螢端著銅盆走過來,盆里的水還冒著熱氣。她把盆放在架子上,一邊擰面巾一邊笑:「小姐今日氣色好多了,昨兒個睡得可好?」

夏鯉坐起身,接過面巾敷在臉上,溫熱的水汽讓她飄飛思緒慢慢回籠。

「小螢,」她擦完臉,問:「夏…阿嶼他,是不是已經出來了?」

小螢愣了一下,隨即笑道:「小姐說的可是小少爺?還沒呢,夫人說要關他到午時。不過依我看,夫人也就是嘴上說說。今早我還看見她讓廚房做了小少爺愛吃的棗泥糕,說是晚些送過去。」

夏鯉點點頭,沒再說甚麼。

小螢服侍她穿衣梳妝,一邊絮絮叨叨說著府里的事——今早老爺派人回來說,鋪子里進了新料子,中午帶回來給小姐看;四娘問小姐想吃些甚麼她給提前備好;知縣家的姑娘遞帖子,約她明日賞花,不過小姐身子沒好利索,夫人不放心,索性就推掉了…

夏鯉聽著,偶爾應一聲。

這個世界里的夏鯉,父母疼愛,僕從恭順,還有一位於她而言未曾謀面的閨中密友。

越是幸福,她心裡越是不安。

她不敢接受這些幸福,因為不屬於她,倘若她自欺欺人,貪戀這些,有一天命運會無情抽走她珍視的所有。

你永遠不知道這些命運附贈的禮物,會在未來向你索取多少的巨額利息。

但是…這些誘惑太大了。太大了。

「小姐?」小螢的聲音把她拉了回來,「您發甚麼呆呢?好了,看,小姐喜歡嗎?」

夏鯉看向銅鏡。

鏡中的少女梳著雙環髻,簪著一對珍珠簪子,額前的碎發被仔細地攏上去,露出一張素淨的臉。眸子幽深,看不出色彩。毫無生氣,冷漠極了。

她對著鏡子勉強笑了笑,鏡中人笑得勉強。

「喜歡。」

早餐是小火清粥,味道很好。飯後夏鯉頻頻看向窗外,小螢看在眼裡。

「小姐,您今日想去哪?」小螢問,「要不去花園走走?這幾日桂花開得極好,可香呢!」

夏鯉想了想,搖搖頭:「不去。」

她站起身,推開了門,望向天空:「我去看看阿嶼。」

小螢嚇了一跳:「小姐?小少爺還在柴房呢,您去那兒做甚麼?等他自己出來就是了…」

「我想去。」

夏鯉都這樣說了,小螢張張嘴,到底沒敢再勸,只是跟在她身後,小聲嘟囔:「小姐怎得對小少爺這麼上心了…」

夏鯉如果聽清了,定會在心裡回答:因為他是夏嶼啊。

是那個傻弟弟…那個傻到沒了命的弟弟…

柴房的門雖是昨晚那扇,可門閂已經被拿下,虛虛掩著。

夏鯉站在門口,聽見裡頭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

男孩的自言自語含糊不清,勉強辨別:

「…這塊不行…太乾了…嗯,這塊…看上去不錯…咦,怎麼還有螞蟻啊!那怎麼吃呀…」

夏鯉推開門,陽光嘩地湧進去,照亮了裡面的景象。

夏嶼蹲在地上,面前攤開一個小包袱,裡面迭放著幾塊點心。他正低著頭,撅著屁股,把其中一塊上的螞蟻彈掉。

聽見開門聲,他抬起頭。

看見是夏鯉,眼睛就亮了,嘴角咧到耳朵根。

「阿姐阿姐!」

他猛地站起,快步跑上前,夏鯉想伸手接,他卻在離她兩步遠的地方猛地剎住腳。

「不是,阿姐,你怎麼來了?」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衣裳——有點髒。

「我、我還沒收拾好呢…」

夏鯉看著他。

陽光下,這個小男孩臉上還掛著剛睡醒的印子,頭髮亂糟糟的,有幾根翹起來,像炸毛的小雞。眼睛亮晶晶的,裡面盛滿了驚喜,還有點兒窘迫。

夏鯉走上前,微微垂身,揉了揉他的腦袋。

「髒甚麼髒。」她理了理夏嶼的頭髮,「阿姐不會嫌棄你了。」

夏嶼愣住了,嘟嘟嘴巴,眼眶湧出一片水色:「阿姐你怎麼這麼突然…我真的要相信了哎…」

夏鯉輕笑:「你不相信我?」

他眨了眨眼睛,夏鯉也眨了眨眼,他就跟著眨眼睛,最後掉出一滴眼淚,笑聲敞亮起來:「相信!相信!最最最相信阿姐了!嘿嘿。」他一把抱住夏鯉的腰,毛茸茸的腦袋在她身上蹭來蹭去,就差變成小狗狗露出肚皮讓她揉了。

夏鯉被他蹭得沒辦法,差點沒站住,伸手按住這貨的腦袋:「行了,別蹭了。頭髮亂死了。」

夏嶼抬頭看她,眼睛緊巴巴:「所以阿姐是來看我的嗎?」

「嗯。」

「真的?」

「你方才還說最相信我。」

夏嶼臉上的笑容更大了,但又突然想起來夏鯉才從昏迷中醒來不久,表情就變得緊張起來:「阿姐,你身體好些了嗎?會不會有些不舒服,喘不過氣甚麼的…」

夏鯉搖頭:「我很好。」

「真的?」

「嗯?」夏鯉眼神里明擺著「你怎麼又不相信我?」

夏嶼立刻捂住嘴巴,「那那,那你早上有沒有吃東西?吃得甚麼?好吃嗎?有沒有我的份,還餓——」

夏鯉伸手捏住了他的嘴筒子。

夏嶼瞪大了眼睛,發出「嗚嗚」的聲音。

「你問我這麼多,我該先回答哪個?」夏鯉見他終於靜下來,松開了手,慶幸他不是四五六歲時候,怕是會流她一手的口水。

夏嶼嘿嘿笑,撓了撓腦袋:「那阿姐一個一個回答。」

「吃了,粥,不錯,沒有你的份,不餓了。」

夏嶼本來翹著嘴巴,聽到沒有他的份,癟了癟嘴,臉垮了下去:「沒有我的份啊…」

夏鯉看他失望的樣子,從袖子里摸出用紙包起的東西,遞給他。

「給你帶的。」

夏嶼驚喜,接過拆開,眼睛咻地睜老大。

「棗泥糕!」他歡呼一聲,抓起一塊就往嘴裡塞,嚼了兩下又停下來看她:「阿姐吃了這個嗎?」

「吃了。」

夏鯉撒謊了。

「阿姐你撒謊。」夏嶼的雙眼通透,靜靜看著她。

「嗯?你說過甚麼?」

「唔,最相信阿姐。」

「那現在?」

「……好吧,那我全吃了。」

夏鯉看著弟弟進食如同松鼠的模樣,若有所思。

「阿姐,怎麼感覺你有話要跟我說?」夏嶼很快就吃完了,怕是被餓著了。畢竟早上送來的點心因為沾了灰還有螞蟻,他沒敢吃——想跟夏鯉一起食用的。

昨夜睡不著,極困才睡著的,起來便餓得不行。夏鯉這帶來的棗泥糕實在救命糧食。

他拍掉手上的渣碎,認真地看著夏鯉。

夏鯉慢慢開口:

「阿嶼,沒有跟你生活十載的記憶,我真的還算你的姐姐嗎?」

夏嶼沒有說話,兩個人都靜默著,直到一陣清脆的笑聲打破了沈寂:「夏鯉永遠都是我的姐姐,我也只會是夏鯉的弟弟。阿姐,你要相信我,我從來都不會認錯人。哪怕有一天,你變幻了相貌,更改了姓名,我還是會第一眼看向你…」他拉住夏鯉的手,輕輕勾了勾她的小拇指,「反正我呀,最不可能認錯的人,就是姐姐你了。要是姐姐有一天突然消失了,去了另一個世界甚麼的,我也會想辦法找到你認出你,把你帶回來。再說姐姐就是姐姐呀,沒有了記憶,但很多地方是沒有變的呀,說話的語調,下意識的習慣…」

「行了行了。」夏鯉打斷他,臉有點熱。

夏嶼卻嘿嘿笑:「阿姐害羞咯。」

夏鯉瞪他一眼,覺得一個十歲的小屁孩怎麼總說這些哄人的甜言蜜語?

夏嶼笑得更開心了,笑了一會兒,又認認真真地說:「阿姐,你別怕。不管你記不記得,我都會在你身邊。」

他說這個話的時候,眼睛像星星,即便是白日都如此耀眼。

曾在她灰暗的人生里,充當過她的太陽。

夏鯉別開眼,逼回自己莫名的情緒:「誰怕了。」

「阿姐不怕,是我怕。」夏嶼說。

夏鯉抿唇,不知該如何回話,男孩又道。

「是我怕,我膽小鬼,怕阿姐不記得不要我,又怕阿姐想起來討厭我,於是不理我。我怕壞了。」

以前夏鯉就不愛理夏嶼,不知為何。叫她她不應,找她她沒空。偶爾才願意施捨些溫柔,等他歡喜,很快就收回。

夏嶼也不氣壘,無時不刻在她身邊晃悠,甚至耍一些小手段讓姐姐注意他。但效果平平。

此時陽光正照在男孩的臉上,努力憋著不哭的表情異常刺目。

很久以前,另一個夏嶼也是這樣看她。

那時候父母再也無法維繫感情,不斷地爭吵糾纏。林靜玉跟夏康國都在爭搶弟弟的撫養權,沒人在意她。那些吵架的話,她都聽到了。尤其是那句,「憑甚麼你帶走夏嶼!那我呢,我的甚麼東西你都要拿走嗎?」

林靜玉聲嘶力竭,另一個房間里的夏鯉捂住弟弟的耳朵,默默流淚。弟弟六年級,她初二。

也許是顧忌她吧,馬上要中考了,等到中考結束後,父母在飯桌上,對兩個孩子說,「我們決定離婚。」

其實他們都清楚。又何必開口呢。

那時候的夏嶼已經初一了,面龐稚嫩,稍顯鋒利。夜晚,他抱著她說,不想要與她分開。

夏鯉並不想理他,她恨死他了。

宣判結果出來時,夏嶼忍著淚意的眼睛,望向她時,好像在說,她拋棄了他。

林靜玉當時還對夏康國有分愛,墮落地問,為甚麼她被拋棄。

明明被拋棄的,只有她一個人。

「不是的,姐姐。有一個等了你很久很久,你回頭看看他吧。」

少年的聲音從遙遠的地方傳來,帶著模糊的光景,她恍然看見夏嶼穿著校服,狂奔向她。

他搖晃著手,喊著:「姐,姐姐!」

「阿姐,阿姐。」

聲音逐漸重合,眼前的小男孩踮起腳,扯著她的衣服。

她回過神,微微低頭,男孩溫軟的手指便撫過眼角,帶去了眼淚。

小聊一會,夏嶼便被叫去洗澡換衣,她也就回屋休息。李昭文放不下心,來看了幾回,喊大夫仔細檢查,被告知無礙後才徹底松氣。

李昭文愛憐地看著她:「你天生體弱,時常生病,找了淨業寺高僧,說你出生就缺了胎光,活著便是折損福壽,可能…」她沒敢繼續說下去,手掌輕輕撫拍她的胳膊,「但是,現在看來,好像氣色好了許多。」

夏鯉掀了掀眼皮,看李昭文的表情。

慈愛,憐惜,慶幸。

「好了,不說這些。」李昭文從袖口裡拿出一條念珠手串。「開過光的,可以保佑你。」

那手串是沈木香的,顆顆圓潤,散髮著令人安心的檀香。夏鯉接過,任李昭文為她戴上。

「這是哪兒求的?」夏鯉問。

「也是淨業寺。」李昭文突然一拍腦袋,「哎呀,應該也給那小子求一個平安符,忘記了忘記了,以後再去吧。反正那小子也命硬得很,只希望少惹點禍。」

夏鯉噗嗤一笑,李昭文也跟她笑在一起,說夏嶼乾出來的傻事。

夏嶼此人,飯量如豬,早些時候因為吃不飽還偷廚房的包子吃,仗著體型小,還摸著黑天去,壓根沒有人發現。一度讓府里以為是鬧鼠災,更有人說怕是有餓死鬼現世。夏嶼呢,吃得還越來越多,後面廚房掌事的實在忍不了,藏在裡面準備抓真凶,沒想到看見自家小少爺偷偷摸摸鑽進廚房,踩著凳子扒拉蒸籠,一手一個大肉包,狼吞虎嚥。

被抓到後李昭文覺得丟臉,說夏家是缺你糧吃了還要你偷著吃?我們小少爺竟然是覺得自己吃太多怕被嘲笑。

後來,李昭文也正視孩子的「異樣」,給他加菜,結果這孩子還說吃不飽。吃了一碗又一碗,米缸沒多久就見空了。這娃還說:娘,我餓。

李昭文都捏著鼻梁扶額道:你是豬嗎夏嶼,一頓飯要吃五回!

當然,這也是無奈之下的玩笑話。孩子肯定還養得起,但是李昭文不免擔心這孩子是得了甚麼病,看了很多大夫說沒事,但這食量確實有問題,而且體重也不見長,實在奇怪。

但沒看見出甚麼問題,她也就沒管了。

夏鯉聽完笑得合不攏嘴,說到食量大,另一個夏嶼也是如此,高中那會別人一天三頓,夏嶼總是一天四頓,口欲極強。但沒有這個這麼誇張。

夏嶼還不知道自己被母親倒出了做的傻事,連打了幾個噴嚏,暗想肯定是姐姐想他了,嘿嘿傻笑起來。

李昭文見時間也不早了,起身拉過夏鯉的手:「走吧,你爹也回來了,我們一家人好好吃頓飯,給你去去晦氣。」

夏鯉跟著起身,隨李昭文往外走。

穿過迴廊,繞過假山,遠遠便聽見前廳傳來一陣腳步聲,蹬蹬蹬的,像個在原野上撒歡的小馬駒。

「阿姐阿姐——」

夏嶼從拐角衝了出來,後面的人只見殘影飛過,直勾勾往女孩那跑,是個拉也拉不住的小馬。

夏嶼洗得乾乾淨淨的臉蛋白裡透紅,米糕般軟糯。換了身嶄新的寶紅錦袍,頭髮梳得整整齊齊,額發都規矩地遮著半邊眉頭,又束著玉冠,顯得男孩靚麗非常。

他跑到夏鯉跟前,仰起頭,期待地看著姐姐。

「阿姐你看!我洗乾淨了!」

夏鯉上下掃了一眼,不著急誇他,夏嶼倒是急了,期待的眼睛慌了起來,叫來身旁服侍的小廝幫他看看。

「安福你來瞧瞧,我可是臉上有東西?」

安福跟夏嶼年齡差得不大,約莫個十四五歲,恭敬地走上前瞧夏嶼的臉,卻不見問題。

「怎麼會沒有問題呢?」

夏嶼想要發作,夏鯉開口點了點他的額頭,「真沒甚麼東西。」

「那那我…」那我怎麼樣還沒說出口,夏鯉後面就傳來一道打趣陰陽怪氣的聲音。

「那你甚麼?怎得十歲了,還這般不懂事,你姐姐不說,瞧瞧這發冠,歪成什樣了?」李昭文走過來,幫夏嶼整理齊發冠,其實並無問題,可嘴上依舊不放過他。

「娘,這不是想著快些來見你們,跑快了顛著了嘛。」夏嶼咧嘴笑,露出兩顆虎牙,又朝著夏鯉眨眼睛。

「少貧嘴。」李昭文雖是怪罪,但嘴角止不住地彎。

姐弟倆並肩跟著李昭文,夏嶼還心心念著未盡的話,今日他可有好生打扮。

他壓低了聲音,小拇指碰了碰姐姐的手:「阿姐,你覺得我今日怎樣?」

夏鯉瞄了他一眼:「還不錯。」

夏嶼不滿意,「還不錯是強差人意的意思嗎?」

夏鯉最愛的就是說些中肯帶鈎子的話,輕聲回了句:「看你怎麼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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