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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黃果小說HUANGGUO READ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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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時候

尺素寄魚 · 春水誤(姐弟骨科) · 本章第 1 / 2 頁

夏鯉記得很清楚,那是二年級的夏天。

蟬鳴不絕於耳摻雜著老師的聲音,教室里風扇吱呀吱呀轉,吹出來的風卷得頭熱。夏鯉腦袋嗡嗡響,失神片刻便被老師點名。

「夏鯉!上課不許睡覺!」

夏鯉嚇得一激靈,站起身時額頭已經掉了幾滴汗。全班同學都扭頭看她,有人捂著嘴笑。

「我…」

「站著吧,省得睡著了。同學們,夏天是容易犯困,但是還有幾分鐘就下課了,打起精神來…」

夏鯉站著聽了最後幾分鐘的課,眼前的東西一會清楚一會模糊的。下課鈴響,老師卻說再耽誤幾分鐘把課本講完。

真正下課時她幾乎癱在課桌上,同桌推搡幾下,跟她說放學啦,又以為她是被老師點名嚇哭了,湊過來安慰。

夏鯉腦袋動了動,說自己沒事。收拾書包的動作比平常慢,同桌問:「今天你又要去接你弟弟呀?」

夏鯉嗯地一聲。

「哦哦好吧。我先走咯。」

夏嶼現在讀幼兒園,她二年級。是的,她比夏嶼大兩歲。

從小學到幼兒園,幾百米,她要走十分鐘。

平常她想快點回家,是跑著過去,五分鐘就夠了。但是今天,她跑不動,走得也慢。腳下的柏油路被曬得發軟,踩下去有種奇怪的陷落感。路邊的樟樹投下稀薄的影子,她貼著影子走,一步,兩步,像踩在棉花上。

到幼兒園門口的時候,她看見夏嶼了。

那個小小的身影站在鐵門邊上,一手抓著欄桿,甚至站在上邊晃著玩。他看見夏鯉就使勁揮手。

「姐!姐!」

她挪著步子走過去,還沒開口,夏嶼已經跑了過來。書包在背後一顛一顛的,看上去很空。但夏鯉每次背得滿滿的,沒少被林靜玉說傻。但其實是自己被偷過書,找不到兇手,最後不得了之,只能跟同桌共用一個學期的課本。自那以後,她再也不敢留書在教室。

夏嶼跑到她跟前,仰起小臉,露出大排白齒,不過門牙掉了一顆,是不小心摔地上砸掉的。說話時聲音還漏風。曬得紅撲撲的臉上全是笑,眼角的小痣一閃一閃。

「姐,今天老師給我們發了糖!你看——」他從口袋里掏出一顆用玻璃紙包著的水果硬糖,舉得高高的。「草莓味的!姐姐每次都吃這個味的,我就留給你。」

夏鯉低頭看他。想說甚麼,但只是嘴巴動了動。

其實她不是很喜歡吃草莓味的東西,只是林靜玉記錯了喜好,每次買草莓總要說是夏鯉喜歡的,她也沒否認。林靜玉總是把草莓味的東西留給她,自然而然變成了她的喜好。

夏嶼歪著腦袋,「姐?你怎麼不說話呀?」

他把糖塞進夏鯉手裡,然後牽著她的手指,開始講今天自己幼兒園發生的事情。講他們班上有一個小朋友午睡的時候尿床了,又問嫦娥奔月的故事。

「姐姐,姐姐,你說這個世界上真的有嫦娥姐姐嗎?我們晚上要不要一起看月亮呀,姐姐,你覺得月亮上到底是不是真有兔子的影子呀?他們都說玉兔是白色的,但玉兔玉兔,玉也不只是白色呀…」

「姐?姐姐?你聽到我說話了嗎?」

夏鯉沒回答。

夏嶼停下來,仰頭去看她。陽光太刺眼,他眯起眼睛,卻還是努力去看姐姐的臉。

「姐?」

姐姐的臉好白,比平常白好多。額頭上全是汗,嘴唇也白白的。像生病那樣。

「姐,你是不是不舒服?」

夏鯉低頭看他,想說沒事,想說走吧我們快回家。但眼前的夏嶼忽然變成了兩個,又變成三個,晃晃悠悠地迭在一起。她想眨眼看清楚些,卻發現眼皮沈得抬不起來。

手裡的糖滾落在地,玻璃紙發射出粉紅色的亮光,那是她最後見到的色彩。

夏嶼看見姐姐的身子晃了一下,然後柔軟地往下倒。他嚇了一跳,,下意識抓住她的手,可他太小力氣也小,根本拉不住。眼睜睜看見弟弟倒在滾燙的地面,眼睛閉著,一動不動。

「姐姐!姐姐!」

他蹲下來推她,推不動,又站起來看四周,路上的行人很少,有人往這邊看了一眼,又匆匆走開了。

他不知道該怎麼辦。他只知道姐姐躺在地上怎麼叫也叫不醒。

他蹲下來,又推了推她。

姐姐的手好涼,明明太陽這麼曬,她的手怎麼是涼的?

「姐姐?你起來…」他的聲音開始發抖,「別嚇我…」

眼淚啪嗒啪嗒掉,砸在夏鯉的手背上。

後來是怎麼到醫院的,夏鯉記不清了。只知道醒來的時候眼前是白色的天花板,鼻子里都是消毒水的味道。

然後是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

夏鯉偏過頭,看見弟弟坐在床邊的凳子上,眼睛通紅,腫得像兩顆核桃。鼻子里還掛著兩條鼻涕水,隨著呼吸一抽一抽。

他看見她醒了,猛地把兩條鼻涕吸了回去。

「姐!」

他跳下凳子,跑到床邊,卻又不敢碰她,就站著那,眼淚不爭氣地往下波波跌。

「姐你嚇死我了…你、你睡了好久…我叫你你都不應…」他抬起手背蹭掉鼻涕,蹭得滿臉都是 「我還以為你…以為你…」

他說不下去了,又開始哭,哭得直抽氣。

看著那張糊滿眼淚鼻涕的臉,夏鯉覺著很好笑,心頭又微微軟了一下。

她抬起手,想用手背碰他的臉,但又變成了揉頭髮。

軟軟的。

「別哭了。」

夏嶼愣住,然後哭得更凶了。

「姐姐!姐姐你說話了,嗚嗚嗚…」

門被推開,媽媽走了進來。她看見夏鯉醒了明顯松了一口氣,快步走到床邊,伸手探了探她的額頭。

「醒了?還難受嗎?」

夏鯉搖頭。

林靜玉縮回手,臉上的擔憂還沒完全散去,嘴上已經開始說:「哎,怎麼這麼嬌氣,這個天氣還能中暑。早上讓你戴帽子你不戴,讓你多喝水不喝,現在好了吧?在醫院躺著就舒服了?」

夏鯉沒說話,嘴唇微微抿起。

林靜玉又絮絮叨叨說了拒絕,無非是不聽大人的話、不懂得照顧自己之類的。夏嶼在旁邊抽抽搭搭地插嘴:「媽你別說姐姐了…」

「你閉嘴,」林靜玉看他一眼,「你也是,一個男孩子哭甚麼哭?你姐姐是女孩子,嬌氣點算了,你呢,哭甚麼哭?」

夏嶼癟癟嘴,又要哭了。

林靜玉嘆了口氣,在床邊坐下,伸手摸了摸夏鯉的頭髮。動作很輕,跟剛才絮叨的語氣不一樣。

「行了。醒了就好。醫生說要觀察一下,沒事的話晚點就回家。」

她站起來,說要找醫生問情況,就走了。

病房裡又只剩下姐弟兩個人。

夏嶼還站在床邊,鼻涕水已經流到嘴巴上了。

夏鯉看了一眼,有點嫌棄,伸手從床頭櫃上抽了一張紙遞過去。

「擦擦。」

夏嶼接過來,胡亂在臉上抹了一把。

「姐。」他湊近一點,眼睛還紅著,卻還是很認真地看著她。

「我剛才好怕。」

夏鯉抿唇沒說話。

「我怕你醒不過來。怕你死了。」他說,聲音又小了,生怕有鬼神聽清了真來索她的命。

夏鯉看著他。

他臉上還掛著沒有擦乾淨的淚痕,鼻頭紅透了,像個可憐的小狗。

「你不會死的,對不對?」他問。

夏鯉沈默了一會兒兒,然後說:「不會。」

夏嶼就笑了,笑得半掛在下睫毛上的眼淚又掉了下去,但他自己沒發現,只是咧著嘴露出兩顆小虎牙以及空空的一顆門牙。

「那就好。」他說,「姐姐要一直活著!」

那天晚上回家,爸爸已經下班了。媽媽在飯桌上說起今天的事,說這個天氣確實有點熱,孩子都中暑了,甚麼時候裝個空調?

夏康國說裝,明天就裝。

夏嶼聽到空調,眼睛一下就亮了。

「空調!我要空調!我朋友家就有,吹得可涼快了!」

媽媽看他一眼,「是,可涼快了。」

「太好了!」夏嶼歡呼起來,「以後姐姐就不會中暑了。」

夏康國呵呵一笑,揉了揉夏嶼的腦袋,那張時常嚴肅的臉如冰水融化,露出溫柔的色彩。

「小嶼真懂事。爸爸明天給你買奧特曼好不好?」

林靜玉微笑:「家裡堆多少玩具了,他玩一會就不喜歡了買了也是沒有用。」

「他喜歡就給他買唄。」

夏鯉吃完最後一口飯,放下碗筷,「我吃完了。」

然後轉身回屋。

「姐?」夏嶼見她關上門,跳下飯桌,但又被林靜玉喊住。

「快吃飯,少管你姐姐。」

「這孩子…怎麼越長大越不愛說話…」夏康國嘟囔。

……

夏鯉不記得自己是甚麼時候開始討厭弟弟的。

也許就在他剛出生的時候。

起初,她看著媽媽挺著肚子,對她溫聲說道:「裡面是你的弟弟妹妹呢。」

夏鯉很開心,想到自己有伴了,撫摸著媽媽的肚子說:「弟弟乖,妹妹乖~」

林靜玉撫摸著她的腦袋,輕聲問:「小魚兒喜歡弟弟還是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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