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嶼
夏鯉穿越了,在親弟弟被殺人魔殘害後的一個月,她投江自殺,卻意外來到另一個世界。難以想象這種小說才有的情節會出現在她的身上,但確確實實發生了。
意識還是昏沈的,她只來得及辨認自己所處的環境——古色古香的房間,紗幔、香薰、頂燈、床榻。
富貴人家。
她還未來得及下床,外頭就鬧哄哄一片,伴隨著焦急的腳步聲,門被推開了。
「我的小魚兒啊…」美婦人快步流星,淚眼婆娑,將夏鯉攬入懷中。
小魚兒…?
這個人是誰,為甚麼會知道她的小名?
美婦人約莫三十開頭,保養極好,身上帶著淡淡的令人安心的香。
夏鯉身體僵硬半刻,任由女人抱著她哭得一塌糊塗。
「娘的心肝,暈了三天三夜可算醒了…把娘嚇死了…」她抹掉眼淚,發顫的手愛憐地撫摸夏鯉的臉蛋,像是對待珍寶。「也不知道是甚麼毛病,娘看了沒有用,找了其他人也沒辦法,甚至只能求道士…還好還好,娘的小魚兒沒事。」
夏鯉不知道該說些甚麼。
這位母親大概不知眼前這個孩子,已經換了個魂。
而她,夏鯉是一個甚麼都不知道的外人。
但為甚麼,她沒有推開這個婦人?反而如同石化般無法動彈?
有甚麼東西堵在喉嚨口又酸又澀,眼眶發燙。她其實想說,我不是你女兒。
甚至心裡有一個荒誕的想法,現代不是沒有人將女人綁架,讓她們以為自己穿越,自願留下,從而達到囚禁的目的。
但是,為甚麼眼淚就掉了下來呢?
她也不知道自己為甚麼會哭,明明已經麻木了很久,眼睛已經不會流淚了才對。
如果她真的穿越了,那她的以前是否算是前世?前世她的母親林靜玉是病死在床上的,絮絮叨叨說了很多,唯獨沒有對她說一句抱歉。看著她入了土,回憶前生,她都沒有哭一下。
可此刻被這個陌生的女人抱在懷裡,她好像回到了很小很小的時候。
那時候她還是一個黏著母親的小女孩。
「哎喲,怎麼哭了?」婦人用帕子給她拭淚,自己卻跟著掉眼淚,心疼幾乎化作實質。「是不是哪裡還疼啊?還是被嚇著了?不怕不怕,娘在…嗐,想起來了,三天都沒正經吃些東西,肯定餓到了,娘親自下廚給你做點心,好不好?」
她說著就起身,順勢抹掉眼淚,囑咐僕人照顧小姐。
夏鯉搖頭,想說話,卻哽咽了聲音,最後只是更用力攥住婦人的衣袖,沒讓她走。
衣袖是綾羅的,料子很軟,繡著纏枝蓮的紋。
婦人愣了一下,喜笑顏開,把她重新摟進懷裡,一下一下地撫著她的後背:「好好好,娘不走,娘就一直陪著你!」
夏鯉把臉埋在她肩上,依賴地嗅著她身上的氣息。
林靜玉是一個傳統但並不是那麼傳統的女人,外婆家是重男輕女的家庭,她深受其害。跟夏康國結婚後沒多久有了孩子,第一個就是她。生了女孩,爺爺不滿意,多加為難。但林靜玉寧願多吃苦帶孩子也不要女兒留在老家。她是愛著孩子的,起初是這樣。只是後來,一切都變了。
伴隨著弟弟的出生,很多事都變了。
夏鯉輕聲喊了句媽媽,把婦人心都喊軟了,連著在臉上親了幾口,問她:餓不餓呀?
夏鯉搖頭,聲音悶悶的:「不餓。」
又頓了頓,開口:「娘。娘親。」
這幾個字出口的時候,舌尖抵著上顎,輕輕的一個音節,叫得天地都要破碎。
婦人眼眶又紅了,卻笑著應她:哎,娘在呢!
夏鯉抬起頭,看著她。
婦人長得極為好看,眉眼如畫,歲月似乎也愛著她,並不在這個母親身上留下痕跡。即便哭過,也還是美的。只是眼底有青痕,是熬夜傷神的表現。她穿著藕荷色的褙子,繡工精緻,襯得整個人溫婉端莊。不過,夏鯉覺得她更像是熾熱的太陽。
夏鯉甚至不敢多看她的眼睛,怕被她看出異樣,定了定神,試探著開口:「娘,我…我不知道為甚麼,好想很多事情記不清…只知道你是我娘,其他的事情,一片空白…」
婦人一愣,隨即緊張起來:「記不清?頭會痛嗎?讓娘看看…」她溫暖的掌心貼在夏鯉的背部,難以言喻的暖意匯聚在那兒,似乎有甚麼奔湧進內臟。
「怎麼會這樣…沒甚麼問題啊…」婦人神色複雜地看著她,眼裡盡是心疼。毫無懷疑之色。
她嘆嘆氣,重新坐下來,與她並肩靠著,牽起她的手放在腿上,不緊不慢地講訴——夏鯉的故事。
夏鯉,小名小魚兒,因為出生那天外頭鯉魚如得神昭,瘋狂湧出水面,好似魚躍龍門。所以取「鯉」為名。
母親李昭文,父親夏遠山。他們一家是蘇州夏氏的旁支,住在嘉定,夏遠山管著當地幾處絲綢鋪子,盈利頗豐。
說到夏遠山,李昭文的嘴角彎了彎,「你爹這會兒還在外頭呢,若是知道你醒了,不知要多高興。」
夏鯉看著女人幸福的模樣,鼻子一酸。
真好啊。
原來,媽媽是可以家庭這麼幸福,這麼愛著父親,父親也深愛母親的。
「對了,你還有個弟弟。」李昭文想到他,就牙癢癢,「那小兔崽子…」
夏鯉聽到「弟弟」,眼皮一跳:「弟弟?」
「對啊,小魚兒有一個弟弟,夏嶼,小字雲樵。比你小四歲,今年十歲。他啊…」李昭文太陽穴突突跳,但還是盡量保持面上的平靜。
「你弟弟…有點不聽話,比較頑皮。你這些天養著,要是看見他也別搭理,這臭小子最喜歡招惹人了。怎麼教訓都沒用,打了也心疼,唉。最近被關在柴房,希望他能明白我跟你父親的良苦用心。」李昭文扶額,想到家裡混世魔王般的兒子就累,這孩子被李昭文和夏遠山夫妻倆混合雙打幾次都改不了性子,天生的熊孩子。雖說才十歲,家裡也能托舉他,但夫妻倆還是很擔心他的未來。
夏鯉聽完這些後卻如遭雷擊。
夏嶼?
夏鯉跳下床,環顧四周,不管李昭文疑惑的詢問,走到一個銅鏡面前。
女孩玉頰微瘦,眉彎鼻挺,雙目猶似清月冽亮,精明又淡漠。
這模樣跟前世至少八成像,區別除了更加稚嫩便是在眉眼間,她以前總是掛著愁容,沒少被親弟弟夏嶼說是林黛玉。
…親弟弟。
是了,她前世的弟弟,也叫夏嶼。
夏嶼,這個名字足以讓她提高警惕。
為甚麼這個世界里,有一個與她同名同姓甚至一模一樣的人存在,甚至有一個同名的弟弟呢?如果說這是萬分之一的概率,確確實實又發生了,豈不是太過巧合。
她心生不安,但還是強行抑制。
「娘,我好餓,想吃飯。」
她得支開李昭文,自己梳理一番,至少確定這不是甚麼人惡搞她,把她丟進橫店,然後請一大堆演員騙她——雖然這毫無理由,她的人緣沒有差到這種地步,也沒有好到有人願意花這麼多錢搞這種無聊透頂的遊戲!
李昭文見女兒餓得前胸貼後背,趕緊起身出去親自準備,但還是不放心地回頭望她,一步三回頭地離開了。
她走了,夏鯉便靠在床頭,慢慢梳理著聽到的消息。
蘇州安氏,世族。
父母相愛,家裡只有四口人。
除了她便還有一個男孩,夏嶼。
雖然他們家是旁支,但房間的擺設無不精緻,諾大的房間只是女兒家的閨房,往外看,假石流水,看上去日子過得很不錯。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白皙纖細,沒有在筆桿子磨合下產生的繭子,也沒有乾活留下的一點印記。怎麼看,都是五指不沾陽春水的小姐,被寵愛她的父母養得很好。
前世的自己,十四歲的時候,是在乾嘛來著?
初中才畢業,父母就離婚了,她跟著媽媽,弟弟跟著爸爸。一家人變成兩家人,互不搭理。
林靜玉離婚後的精神狀態不好,她希望她開心,趁著中考結束後的漫長暑假托關係找了電子廠上班,攢下錢給媽媽買黃金項鍊,明明才甲蓋大小卻花了她大半的工資。雖然肉疼但是想到媽媽可能會開心點,她也滿足了。
她以為林靜玉會開心的,也以為她會展顏或感動流淚,將她擁入懷中告訴自己,帶走她並不是錯誤——但沒有,她精神狀態太差了,那時幾乎覺得所有人都跟她有仇,尖酸刻薄到了極點,將項鍊丟在腳邊,嘲弄地看著她,說她裝甚麼好心,跟她爸一樣虛偽。
李昭文回來看夏鯉時,發現女孩已經睡著,單薄的身子半蜷著,那是極沒安全感的姿勢。她放下熱氣騰騰的粥,坐在床邊,溫柔地注視著她,良久輕聲囑咐家僕悉心照顧,等她醒了再把粥溫好。走前在她額上落下一個吻。
門被輕輕闔上,黃昏的橙光消失在房間里,她才慢慢睜開眼。
不過幾秒,才願意真的沈入睡眠。
「咕嚕咕嚕…」
夏鯉是被餓醒的。
外頭月亮升起,透過窗櫺輝光灑了一地。她有些頭暈,守在床邊的丫鬟見她醒了,連聲詢問她的狀況。
夏鯉說想吃點東西,又問她叫甚麼名字,表明自己失憶。
小丫鬟叫小螢,螢火蟲的螢。跟夏鯉一般年紀,極早就在身邊服侍夏鯉。
小螢模樣可愛,甲蓋圓潤,看上去也沒吃過甚麼苦。想來夏家待人都是很和藹的。
她想到此,竟然覺得自己很幸運。
小螢溫好了粥,那粥味道極好,香甜軟糯,灑了小蔥花。她想到上高中的時候,早上總是要買一塊錢一大碗的粥,再跑去拌粉的窗口偷偷挖點小蔥,這樣不至於太單調。
那也是極為幸福的時光了。
喝完粥腦子還是亂糟糟的,前世的畫面今生的信息無序地攪在一起,理不清頭緒。她看著外頭的月亮,心也跟著飄了出去。
她披上外衣,想散心,沒讓小螢陪著。
她想蘇州應該是南方,夜晚微涼,怕是十月。
天已經黑了,府內的燈卻還亮著。夏鯉單獨一個院子,旁頭種著幾叢花草,不知名字,夜風裡有淡淡的香氣,心曠神怡。
沒有人阻攔,她便漫無目的地走了幾圈,夏府不算大,感覺逛得差不多準備回去時,卻看見角落有一間低矮的屋子,門關著,卻透著昏黃的光。
柴房。
她想起母親說的話——弟弟夏嶼犯了錯被關在柴房裡反省。
夏鯉站了一會,夜風穿膛,抑住呼吸,鬼神使差地,就朝著那走去。
柴房的門是用門閂卡著的,有些舊了,門縫里透著微弱的光。夏鯉站在門外,猶豫片刻,輕輕開口:「裡面,有人嗎?」
話音落下,裡面靜了一瞬。
然後是一陣窸窸窣窣的響動,甚麼東西被碰倒又手忙腳亂扶住的聲音。接著,一個小男孩稚氣的聲音從門縫里擠出來,帶著點啞,卻意外清朗:
「誰?」
夏鯉還沒想好怎麼回答,甚至沒做好跟「弟弟」相見的準備。
她有些害怕。
不等她回答,那聲音又響了起來,語氣大變,帶著點驚喜。
「阿姐?是阿姐嗎?」
腳步聲急急地朝門口來,然後那扇舊木板門從裡面被拍得砰砰響。「阿姐!姐!你醒了?沒事吧?三天了,你躺三天了,甚麼時候醒來的?會頭疼嗎?有沒有哪裡不舒服?你怎麼大半夜跑出來了?阿姐?」
夏鯉站在門外,被這一連串的問題砸得有點懵。
她張了張嘴,還沒來得及回答一個字,裡頭的人已經自顧自地往下說:「不對不對,你怎麼想著來找我了?我這沒事,別太擔心,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柴房很好的,還有草可以窩著…明天我會洗乾淨的。快回去吧,別凍著了,之後我會來找你…」
夏鯉聽著這噼里啪啦一大串,愣怔半刻。
「阿姐?你怎麼不說話呀…對不起,又煩到你了。不對,不會是身體不舒服吧?阿姐?你別嚇我,你說句話!」裡頭的人聲音帶上一絲慌張,瘋狂拍打著門,哐當哐當響。
夏鯉終於反應過來,發現自己已經站在門口,雙手撫上木門,月光落在她微濕的眼睛里,亮得心碎。
「在,我在。」
夏嶼松了口氣,帶點委屈埋怨:「那你倒是說話呀,我還以為你被我鬧暈過去了。」
夏鯉失笑,「確實要被鬧暈了,你一直在說,我插不上嘴。」
「…哦。」夏嶼咳咳幾聲,清清嗓子。「咳,那個,姐你沒事就好。快回去睡吧,你身體不好,容易受寒,大半夜別亂跑。」
夏鯉卻沒動,嘴角微揚,看著門縫里透出的昏黃燈光,忽然問:「一個人會冷嗎?」
夏嶼眨了眨眼,咧起嘴角,還好姐姐看不到他此刻的傻樣。「不冷,我可是男子漢!很暖和的,我堆了個窩,娘雖然罵得狠但每次都給我送被子,一點也不冷。」
「…阿姐?你怎麼還站著呀?不冷嗎?」得不到回應,又隱約感覺到外頭還有人站著,他有些期期艾艾。
夏鯉輕輕嘆了口氣:「我站一會兒就走。外面不冷,不用擔心。」
「那你站一會兒就走啊,別站太久喔。」男孩頓了頓,忽然壓低了聲音,緊張地問:「姐,你不會是擔心我吧?」
夏嶼轉念一想,又撓頭收回了話,催促她趕緊回去。
「你犯了甚麼事,怎麼被關起來了?」
夏鯉一直很好奇,夏嶼做了甚麼事會讓李昭文把他關起來。
夏嶼聞言,有點心虛,指甲無意識地扣弄著木門,期期艾艾地嗯了許久。
「不說我就走了。」夏鯉佯裝自生氣,轉身就要走。
然後少年就急忙叫住她,「阿姐!別走!」
她不開口,夏嶼就只能認栽:「…那個嘛,也沒多大事…」
「說。」
「…就、就是把一個道士趕走了。」
夏鯉挑眉:「道士?」
「嗯…就是娘前兩日請來的一個道士…說甚麼給你做法驅邪。」
夏鯉想起來了,醒來的時候李昭文說了甚麼「求道士」。
「為甚麼趕走他?」
夏嶼小嘴嘟起,心覺自己沒錯,隨意地說:「我不喜歡那個道士,說甚麼咱家裡有甚麼死魂糾纏,一來就圍著你的床轉來轉去,嘴裡念念有詞,聽得我煩死了。還拿著個破劍比劃,說要給你驅邪。我想著姐你就是昏迷了,又不是中邪啊,他那樣折騰你,你能舒服嗎?我就…」
「你就怎麼了?把人推出去了?還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