憐憫
雖然不想承認,但昨晚見到的那個Alpha模樣確實很不錯。
他食不知味地放下筷子,閉上了眼。
下午兩點四十分,會議室的百葉窗拉了一半,午後的光線從縫隙里切進來,在長桌上鋪成一道道的明暗條紋。
芙妮提前五分鐘到了,手裡抱著一沓裝訂好的材料,放在自己座位前,然後拉開椅子坐下。
純情Alpha跟在她後面進來,在她左手邊的位置落了座。
「原告方那邊說已經到了樓下。」
Alpha獨自緩解了一上午,終於恢復了些許精神氣,拿著手機確認著信息。
「嗯。」
會議室的安靜只持續了不到三分鐘。
門從外面被推開。
先走進來的是一個穿著灰色西裝的年輕助理,手裡拎著公文包,側身讓了半步。
緊接著,另一個人邁步進來。
他很高,肩線撐得起剪裁利落的外套,深色的料子在燈光下泛著沈靜的質感。
他的五官輪廓比記憶里更深刻了些,顴骨的線條收得很利落,下頜的弧度也從少年時期的那點柔和徹底蛻變成了成年男性特有的冷硬。眉骨微微隆起,在眼窩處投下一小片陰影,讓他的目光看上去總有幾分隔霧般的疏淡。
但那雙眼睛還是她記憶里的形狀,只是裡面的光變了。
從前是溫的、柔的,像春日將雨未雨時的天色;現在那裡面安靜得像一池深水,表面連一絲波紋都沒有。
是她在大腦皮層深處反復擦除又反復浮現的一雙眼睛。
無數次她以為自己已經忘記了,可它們總在某個毫無防備的瞬間重新亮起來,像頑固地釘在牆上的釘子,拔不掉,也磨不平。
凌厲的目光從門口掃進來,在她臉上停了一瞬。
極短的一瞬。
瞳孔緊縮,又擴大。
像是本能反應撞上了刻意維持的冷靜,在表層之下輕輕一顫,隨即被斂去。
他收回視線,從容走到會議桌對面,拉開椅子坐下。
「各位久等了。」男人的聲音偏低,帶著陳述事實的平穩,聽不出情緒。
助理在他旁邊落座,把資料鋪開。
會議室的空氣安靜了幾秒。
純情Alpha最先反應過來。
他偏過頭,看見芙妮還坐在那裡,脊背挺得筆直。
「芙妮?」Alpha刻意壓低聲,側身靠過去,手背輕輕碰了碰她的胳膊,「要站起來握手。」
芙妮的眼睫這時才顫了一下,像從一段很長的回音里被人輕輕推了一把。
她抬起眼,目光在對面那張臉上停了一拍,然後站起身。
她伸出手,越過半張會議桌,掌心朝外,指節微微繃著。
對面男人也站了起來,禮節性地伸手,指尖與她輕輕一碰,隨即松開。
「你好。」他的聲音聽不出任何波動。
芙妮看著男人的臉。
這張臉和記憶深處那個青澀的少年已經判若兩人。
那時候他的眉眼還沒完全長開,笑起來時眼尾會彎成一道柔和的弧,帶著一種近乎天真的孤勇。
而眼前這個人,眉骨更深,唇線更平,連額前碎發落下來的角度都透著一種精確克制的味道。
少年時的影子被時光衝刷得很淡了。
以往相處時隱在暗處刻意照顧她的溫柔底色被他收得乾乾淨淨。
他甚至沒有多看她一眼,坐回去之後就低下頭,翻了翻助理遞來的文件,像是確認了一下行程安排。
純情Alpha在芙妮身邊坐下來的時候,離她近了一些。
他注意到她坐下去的姿勢有一瞬間的僵硬。
他偏過頭,唇幾乎要貼上她的耳廓,氣流壓得極低:「你臉色不太好,是不是不舒服?」
那聲音裹著一點溫熱的潮氣,落在她耳垂邊緣。
芙妮此刻思緒萬千,並未立刻回應。
緩了一會兒,她才搖了搖頭
對面,初戀Alpha的目光從文件上抬起來,不緊不慢地掃過純情Alpha湊近的側臉,又落在芙妮的耳廓邊緣。
他的表情依舊寡淡,但嘴角那一道原本平直的線條,不動聲色地壓了一下。
他側目瞥了一眼助理。
助理會意,咳了一聲,音量不大,卻足以把會議室里那點曖昧的竊竊私語打斷。
「介紹一下,」助理翻開文件,「這位是我們集團目前的決策人,喻先生。本次案由涉及的投訴人是集團旗下子公司的合作方,喻先生親自過來瞭解情況。」
純情Alpha翻開面前的文件,看了一眼被告方的信息欄。
姓氏那一欄也寫著喻。
「您和被告方……」他斟酌著措辭,「是同姓?」
聞言,初戀Alpha抬眸看了他一眼。
「被告是我父親。」
這幾個字落得很輕,像是順手回答了一個無關緊要的問題。
純情Alpha眼裡掠過一絲意外,但很快收住了,沒有再追問。
就在這時,初戀Alpha開口了。
他看著從他進來後,從始至終都在沈默的方向,眉尾微微抬了一下,嘴角彎出一抹極淺的弧度,像是忽然想起甚麼似的。
他抬手,食指點了點自己的太陽穴:「等一下,我是不是在哪見過你?」
話落,會議室里的幾個人同時看了過來。
芙妮握著筆的手指停在紙面上方,沒有動。
純情Alpha轉過頭,目光在Alpha和芙妮之間走了一個來回,低聲問她:「你們……認識?」
聞言,芙妮的嘴唇輕輕抿了一下。
她張了張口,像是想說甚麼,又沒想好該怎麼說。
對面的人沒有等她回答。
「啊,想起來了。」Alpha的聲音里帶著一點恍然大悟的意味,像是隨手撿起一段無關緊要的舊事,「以前短暫見過面的朋友。」
他頓了頓,補了一句:「小時候。」
說完這三個字,他沒有再解釋更多,只是姿態鬆弛地向後靠了靠,表情已經恢復成了公事公辦的淡漠。
芙妮不知道他為甚麼要在此刻提起這些。
她抬起眼的一瞬間,和對面那道等待已久的視線恰好撞上。
Alpha沒有躲,也沒有逼近,只是那樣看著。
「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他像是真的在回憶,嗓音帶著那種漫不經心的疏淡,「記憶早就模糊了。」
他靜靜地直視著她,那雙深色的瞳仁在會議室頂燈下泛著極薄的光。
「真的,不是開玩笑,再見到的時候甚至一下沒想起來你叫甚麼。」
芙妮垂過頭。
她看著自己面前那頁卷宗上密密麻麻的字,那些字符在這一刻像水面上漂著的浮物。
比起現在他冷漠的話語,或是過去那些埋在心底深處的記憶;
最讓她痛的,其實是那段少時他的孤獨。
那是一種安靜的、不聲張的、甚至帶著笑意的孤獨。
而她那可笑的憐憫滋養著他的孤獨,以為能融化些甚麼。
可最終那份由憐憫形成的愛被他接過去,長成了纏繞她的藤蔓,再見面,化成一身的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