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白馬山伏兵截檻 衛輝府論功升階
詩曰:
檻車北去入山隈,伏弩林深戰鼓催。
血染白蓮餘燼在,腰牌半朵證根荄。
且說杜衡押著四輛檻車,迤邐向北而來。
一行九人,九匹馬,沿驛道而行。
頭一日無事,在途中村鎮打尖歇宿。
夜裡杜衡與仇默同宿一處,燈下商議行程。
仇默道:「哥兒,這一路往北,白馬山是必經之地。那地方山勢險要,白蓮教若要劫人,多半選在那裡。」
杜衡點頭道:「我也這麼想。明日到了黑石隘,先讓張貫上山探一探。他弩射得好,山上若有埋伏,他先能制住幾個。」仇默應了。
次日早起,再行三四十里,便到了滑、浚交界。
這一帶地勢漸高,驛道貼著白馬山山腳蜿蜒。
那白馬山雖不算甚高,卻亂石嶙峋,荊棘叢生,山坳里藏著些廢棄炭窯、獵戶窩棚,最是強人出沒的去處。
杜衡騎在馬上,抬眼望瞭望兩側山勢,眉峰微微一蹙。
仇默湊近半步,低聲道:「哥兒,前面便是黑石隘,是這一帶最險的去處。兩側山崖夾著一條道,只容兩車並行。」
杜衡點了點頭,抬手示意隊伍停下。他翻身下馬,走到隘口前看了看,回身吩咐道:「張貫。」
張貫應喏上前,話不多,只等吩咐。
杜衡道:「你帶一個弟兄,先上左側山崖探一探。若有動靜,放弩為號。」
張貫應了,帶了一名軍余,腰懸勁弩,從左側山坡攀了上去。他腳步極輕,踩在碎石上幾乎不出聲,不多時便沒入灌木叢中。
杜衡又對宋毅道:「宋毅,你帶人把四輛檻車靠到右側山崖下,車轅朝外,馬頭朝來路。若有伏兵,以車為盾,不可亂了陣腳。」
宋毅叉手道:「頭兒放心。」
李長順在旁道:「頭兒,要不要等張貫探完再過?」
杜衡搖頭道:「等不得。這隘口早晚要過,他們若真在山上伏著,咱們停得越久,他們越有準備。照原定走,只是把陣勢收緊。」
說罷翻身上馬,手按刀柄,揚聲道:「弟兄們,都把傢伙攥緊了。過這隘口時,誰也不許掉隊。人在囚在,人亡囚亡!」
眾人齊聲應喏。
隊伍重新開動,四輛檻車靠右側山崖緩緩而行。
杜衡一馬當先,仇默斷後,宋毅居中護著檻車。
行至隘口最窄處,兩側山崖距道不過數丈,抬頭只見一線天。
正行間,忽聽得山崖上一聲唿哨,尖銳刺耳。緊接著亂石呼嘯而下,砸在道上碎石飛濺。
「伏兵!」杜衡大喝一聲,拔刀出鞘,「結陣!護檻車!」
話音未落,只聽兩廂山崖上又是一聲唿哨,密林中登時殺出三四十條大漢,各執鋼刀短槍,吶喊著似滾石一般衝下山來。
這伙人分作兩隊:一隊直撲檻車,要來劫奪人犯,一隊斜刺里插過來,將官兵隊伍截做兩截,進退開合俱有章法,顯是平日操練熟了的。
為首一人虎背熊腰,手擎一口鬼頭大刀,滿臉橫肉,額上斜劈一道寸許長的刀疤。
檻車里周旺聽得外頭殺聲震天,又見來人都是白蓮教打扮,登時精神一振,扒著木柵高喊道:「弟兄們!救我!快救我出去!」
趙坤也跟著嘶聲嚷道:「眾位教中弟兄,救我脫困,必有重謝!」孫望卻縮在檻車角落里,渾身簌簌發抖,半點兒聲也不敢出。
左側山崖上,張貫早覷得真切,當即膝行半步穩住身形,勁弩上弦,指尖扣住扳機,對準那匪首心窩便放。
只聽「錚」的一聲銳響,弩箭破空而出。
怎奈山崖離官道足有七八十步,居高臨下箭道偏斜,那一箭擦過匪首左肩,帶起一片血花,噗地釘在道旁老樹幹上,箭鏃入木寸余,尾羽兀自嗡嗡震顫。
張貫眉頭一擰,不待對方反應,手上早已再上一弦,「嗖」地又發一弩。
這一箭算准了他奔勢,正中衝在最前那名教徒的小腿,箭鏃透肉入骨。
那人慘叫一聲,腳下一絆,滾翻在地,手裡的刀甩出老遠。
山上賊眾忽見側翼冷箭傷人,齊齊發一聲喊,當即分出四五條壯漢,各挺刀槍,踩著亂草碎石朝張貫圍將過來。
張貫這張勁弩身長力雄,近戰最是不便,只得倒提弩身,帶著那名軍余,借著樹木遮擋且戰且退,順著山坡一步步溜下山來,腳下草屑碎石簌簌滾落。
官道上,杜衡早一夾馬腹,挺繡春刀迎上前去。
那使鬼頭刀的匪首見他攔了去路,獰笑一聲,大喝道:「呔,入你娘的偽明鷹犬,且吃你爺爺一刀!」說罷大刀橫揮過來,刀風卷著砂土劈面而至。
杜衡側身讓過,罵道:「你這狗一般的殺才,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獄無門自來闖!」說罷腕底一翻,繡春刀順著刀勢斜抹而下,正削中那人小臂。
匪首吃痛,虎吼一聲,大刀反手撩起,直劈杜衡面門。杜衡低頭閃身,刀鋒擦著盔檐掠過,金鐵鳴處,震得耳中嗡鳴,背上驚出一層冷汗。
那匪首一刀緊似一刀,連環三刀,刀刀都奔要害處砍來。他殺得興起,罵道:「你這鳥人,今日殺了你這直娘賊,明日進城入你娘!」
杜衡肋下舊傷經這番騰挪,又隱隱作痛,額角沁出細汗。
他咬了咬牙,手上刀法絲毫不亂,胯下坐騎也釘住似的立在道心,忽地張口唱起曲兒來:「『將酒宴擺至在聚義廳上,我與同眾賢弟敘一敘衷腸……』」
這一句散板唱出來,清越激昂,那頭目一怔,手上刀勢不由得頓了半分。
杜衡就這一瞬空隙,身子一矮,繡春刀自下而上斜撩出去,正中那人握刀的手腕。
只聽當啷一聲,鬼頭大刀脫手落地。
那頭目失了長兵,心知拉開距離更吃虧,索性面不變色,笑罵道:「好個賊軍戶,有兩下子,仔細爺爺將你卵黃擠出來過酒吃!」說罷搶步欺到馬前,側身讓過刀鋒,順勢擰腰飛起一腳,正踹在馬腹上。
那馬吃痛,唏溜溜一聲人立起來,杜衡身形一晃,險些被掀下鞍鞽。
他就勢一個縱身,斜躍下馬,腳剛沾地,那頭目已從腰間掣出一柄短柄攮子,惡狠狠撲了上來。
二人短兵相接,就在道旁鬥在一處。
那頭目膂力過人,短刀劈砸如風,杜衡刀法精奇,騰挪閃轉如猿。
鬥到十餘合上,那頭目賣個破綻,回身一刀,正砍在杜衡後心。
虧得杜衡貼身穿了一領軟甲,這一刀只划破外層號衣,入肉不過分許。
杜衡吃痛,反手一刀掠出,划傷那頭目左肋。
那頭目悶哼一聲,不退反進,殺性愈來愈盛,短刀直搠杜衡心口。
杜衡側身擰腰避開,左臂還是被刀鋒掃過一道口子,鮮血立時浸透衣料。
他又橫刀格開一刀,右臂皮上又被擦破一片。
杜衡連挨三刀,心火直撞頂梁,索性賣個破綻,引那頭目一刀搠空。
他趁勢左手刁死對方腕子,右手繡春刀順著脖頸橫抹過去。
只聽噗的一聲悶響,刀刃切過咽喉,那頭目雙眼圓睜,喉間咯咯作響,鮮血順著刀口泉湧而出,身子晃了兩晃,撲通栽倒在塵土里。
匪首一倒,一眾白蓮教眾登時氣勢餒了大半。怎奈人數尚多,剩下來二十餘人仍紅著眼圍著檻車死攻,不肯退去。
宋毅釘在檻車頭前,一口雁翎腰刀舞得風雨不透。
兩名教眾左右齊上夾攻,宋毅先橫刀格開左邊劈來的一刀,右腿順勢踹出,正蹬在右邊那人小腹上。
那人悶哼一聲倒退數步,宋毅搶步跟上,手起刀落結果了性命。
左邊那人才復一刀劈到,宋毅縮頸低頭避過刀鋒,旋身反手一刀,直捅入那人肋下軟處。
才料理了兩個,又有三條壯漢挺著刀圍將上來。
宋毅獨戰三人,時候一長便漸漸不支,左臂先挨了一刀,鮮血順著指縫往下淌,跟著腰間又被劃開一道口子,疼得他身子一踉蹌,往後退了半步,卻仍死死釘在檻車跟前,半步不肯退。
檻車另一側,週二壯死死守著周旺那輛檻車。
三名教眾圍著他掄刀亂劈,週二壯面無懼色,一桿渾鐵長槍舞得虎虎生風,罵道:「白蓮教的直娘賊,且納命來。」
他本是邊軍出身,膂力過人,槍尖一遞,正扎入一人咽喉,那人吭都沒吭便栽倒在地。
余下兩人紅了眼,一刀劈向他肩頭,一刀搠向他小腹。
週二壯擰身避過肩頭那刀,小腹終究慢了半分,被刀尖扎入寸許。
他怒吼一聲,雙臂發力,長槍橫掃而出,槍纂正砸在那人太陽穴上,登時頭骨碎裂,撲地倒了。
正待拔槍,斜刺里忽然竄出一條黑衣漢子,手掣短刀,趁週二壯中刀身形不穩,貼上前一刀抹在他頸側。
週二壯雙目圓睜,喉頭血如泉湧,身子晃了兩晃栽倒在地。
手中那桿長槍兀自攥得死緊,頭顱卻朝著周旺的檻車方向,倒像死也放心不下這趟差事。
「週二壯!」李長順在旁瞥見,目眥欲裂,怒罵道:「天殺的狗殺才!」便揮刀衝過來,一刀劈翻剩下那名賊眾,俯身去扶。
週二壯腹中血湧如注,嘴唇翕動兩下,一個字也沒吐出來,便頭一歪斷了氣。
李長順抱著他屍身,虎目通紅,半晌作聲不得。
這邊白蓮教眾見頭目已死、官差又個個死戰不退,曉得檻車是劫不下來了。
人叢中有人厲聲高喊:「救不出便滅口!一個活口也不留!」當即有兩名教眾搶到檻車前,隔著木柵欄挺刀往里亂捅。
麻三縮在檻車角落,無處可避,被一刀正中心口,哼都沒哼一聲便歪了頭。
那賊抽刀,又要去捅周旺那輛檻車。
周旺蜷在檻車最裡頭,牙關咬得咯咯響,嘶聲吼道:「我乃教中弟子,你們怎敢滅口!」
仇默在旁看得真切,目眥盡裂,擰身搶過來,手中短刀斜掠而過,正抹在那捅檻車的教徒頸上。
那人哼都沒哼一聲,屍首歪靠在木柵欄邊,鮮血順著欄木往下淌。
才得手,又有兩名教眾挺刀撲到。
仇默錯步側身讓過刀鋒,短刀順勢一送,直扎入前一人小腹,跟著回手一抬,鐺地一聲格開後一人的鋼刀。
那人生得魁偉,刀勢沈猛,仇默格擋間慢了半分,胸前被刀尖劃開一道長口子。
他竟不避讓,沈肩卸力,反手一刀斜劈下去,正砍在那人肩窩,深可見骨。
正鬥間,背後風動,又一人偷步欺上,一刀砍在仇默後肩。
仇默身子往前一踉蹌,牙咬得咯咯響,就勢旋身回手,短刀直捅進那人心口。
那人悶哼一聲,軟倒在地。
胸前背後各中一刀,血透重袍,他竟似渾不在意,半邊衣袍盡染赤紅,卻仍釘也似立在周旺的檻車之前,半步不肯退開。
另一邊,張貫帶著那名軍余從山坡上溜下來,腳才沾地,便被四五名教眾圍了個嚴實。
隨行那名軍余當先中刀,負傷倒地,動彈不得。
他那張勁弩近戰施展不開,索性撒手棄了,嗆啷一聲拔出腰間短柄刀,與眾人鬥在一處。
混戰之中,杜衡眼角倏地掃過那抹了週二壯脖子的黑衣漢子。
那人臉上抹了鍋灰,遮了大半面目,可那彎腰塌背的跑堂身段、落腳時先輕後重的分寸,杜衡再眼熟不過,正是香滿樓的大茶壺!
他心頭一凜,厲聲喝破道:「好個畜生奴才!暗箭傷人,害我弟兄,今日便叫你橫屍就地!」
那人聽得身後有人叫罵,索性抬手抹了臉上鍋灰,露出本來面目,仰天打個哈哈,朗聲道:「老子行不更名坐不改姓,白蓮教巡風使王峻便是!你這朱家爪牙,且吃你家爺爺一刀!」說罷短刀一擺,擰身便往周旺那輛檻車撲去。
宋毅在旁眼瞅著週二壯命喪此人之手,目眥盡裂,虎吼一聲:「鳥賊!還我兄弟命來!」手中雁翎腰刀挾著勁風直劈過去。
王峻忙錯步側身讓過,短刀順勢反撩。
二人當下就在檻車旁鬥作一團。
宋毅左臂本就帶傷,此刻紅了眼,刀法反倒越發起猛,一刀緊似一刀,招招都是同歸於盡的拼命架勢。
王峻雖也有幾分拳腳,到底是常年裝跑堂掩人耳目,根底浮淺,哪裡敵得過錦衣校尉這不要命的打法?
鬥到七八合上,宋毅賣個破綻,引王峻一刀搠空。
他就勢旋身沈腰,腰刀橫掃而出,寒光過處,正抹在王峻頸上。
王峻一聲慘叫,鮮血噴湧而出,身子晃了兩晃,撲通栽倒在地,登時見了閻王。
杜衡抬眼掃過戰場,只見白蓮教眾死傷狼藉,剩下的見大頭領與王峻俱死,折損了大半人手,哪裡還有半分鬥志。
一聲唿哨響過,眾賊拖著傷號、攙著同伴,沒命似的往山林深處潰逃。
「窮寇莫追!」杜衡揚聲喝住,又補了一句,道:「周遭搜一搜,揀那帶傷的拿三個活口回來問話!」
身旁李長順帶人應喏,四散搜去,不多時便從草窠里、土坡後拖出三個負傷動彈不得的教眾,重重扔在道旁塵土里。
杜衡這才緩緩收刀入鞘,沈聲道:「收隊!清點人犯,報弟兄們的傷亡!」
眾人收了刀槍,圍攏過來。張貫也從山道上過來,衣袍上沾了血,左臂被划了一道口子,所幸不深。他手中勁弩仍攥著,箭囊里還剩十餘支箭。
杜衡緩步走到週二壯屍身跟前,又斜睨了一眼王峻屍首,面色鐵青道:「把這廝的屍首拖過來。」
仇默應了一聲,招手叫兩名軍漢,將王峻屍首拖到道旁塵土里。
杜衡壓不住胸中怒火,再次抽刀出鞘,咬著後槽牙,對著王峻那屍首連砍七八刀,直砍得皮肉翻卷、血肉狼藉。
宋毅在旁見他目露凶光,像是要失了分寸,忙搶上前一步攥住他手腕,急聲道:「頭兒!別砍了,都爛得不成樣了!」
仇默也跨上一步,扣住他右肘,沈聲道:「頭兒,夠了。」
杜衡兩眼通紅,血貫瞳仁,手裡的刀當啷落地,一把攥住仇默的胳膊,低聲發顫道:「先是馬老栓,接著王得功,今日是週二壯……這一路到底要填進去多少弟兄!」
仇默垂著眼,喉頭動了動,半晌才低聲道:「一將功成萬骨枯。」
良久,杜衡才壓下翻湧的血氣,寒聲道:「你害我弟兄,我便叫你死無全屍,曝屍荒野,連個囫圇身子都落不下!」說罷俯身拾起刀,轉頭對張貫道:「屍身拖去山溝裡餵野狗,首級割了一並帶去衛輝。」
吩咐完,只覺後背、雙臂三處傷口一齊陣陣作痛,鮮血順著袖口往下滴,在腳邊塵土上砸出點點血印。
他咬了咬牙,先挪到週二壯屍身旁,蹲下身去細看。
只見週二壯雙目圓睜,死不瞑目,腹中血污狼藉,手中兀自緊緊攥著那桿渾鐵長槍,指節都攥得發白。
杜衡伸出手,輕輕替他合上眼皮,沈聲道:「尋塊向陽的乾爽地界,先權且埋了。削塊木牌,把姓名籍貫寫清楚,日後事了,再遷回滑縣祖墳安葬。」
宋毅拱手應喏,轉身帶人去尋掩埋的去處。他左胳膊纏著破布條,腰間傷口還在滲血,走動間眉頭不自覺擰成一團,卻半句也沒哼。
杜衡又扶著刀,一步步踱到四輛檻車前查看。
頭一輛里周旺雖還強撐著鎮定,只是眼神空洞,面無血色。
第二輛里趙坤縮在最角落,面無人色,渾身篩糠似的抖,嘴裡反反復復喃喃道:「別殺我……別殺我……」第三輛里麻三歪在車板上,胸口一大片黑紅血污,早已氣絕多時。
第四輛里孫望縮在最裡頭,嚇得面如土色,見杜衡目光掃過來,忙不迭砰砰磕頭,帶著哭腔喊道:「大人饒命!大人饒命!小的甚麼都沒說,甚麼都沒吐露啊!」
杜衡冷掃了他一眼,半句也不言語,轉身踱到那被自己斬殺的大頭領屍身旁。
仇默正蹲在屍首邊搜檢,他胸前背後各胡亂纏了一圈布條,血漬仍隱隱往外滲,見杜衡過來,抬手遞上一枚木牌道:「哥兒,你看這個。」
杜衡接過腰牌,就著天光細細打量。
是枚三寸蓮木牌,正面浮雕九品蓮台,背面陰刻一朵全蓮,形制周正,品級比周旺身上那枚高出半級,顯是教中本地頭目信物,只是並無半開蓮花暗記,與香滿樓劫案那封密信上的標記全然不對。
杜衡指尖摩挲著那枚木牌,眸色沈沈,轉頭吩咐道:「再去搜那王峻的屍首,看有甚麼信物。」
仇默應了,起身過去片刻,復又持著一枚木牌回來,遞與杜衡:「哥兒,你看這枚。」
杜衡接過腰牌,就著天光細細打量。
是枚三寸蓮木牌,正面浮雕九品蓮台,背面陰刻半開蓮花,紋路精細,竟與香滿樓劫案那封密信上的蓮花暗記分毫不差。
腰牌頂端還刻著兩個蠅頭小字:「巡風」。
杜衡指尖摩挲著那枚木牌,眸色沈沈。
周旺身上那枚腰牌只刻蓮台,這枚多了「巡風」二字,品級分明還高半級。
香滿樓里遞密信的內線,能直接與這等人物通消息,絕不是大茶壺一個跑堂的能兜得住的。
大茶壺雖死在這兒,樓里那條線,怕是還藏著更深的人物。
仇默在旁瞧得明白,低低道:「果真是這賊!」
杜衡斜睨了他一眼,使個眼色,壓著嗓子道:「此事不宜聲張,對外只說白蓮教巡風使。回滑縣,再料理這條線。」
正沈吟間,李長順大步過來稟報道:「頭兒,弟兄們清點過了。週二壯陣亡,三名軍余皆帶傷。白蓮教匪死了二十五名,生擒三個,剩的都逃進山林了。人犯裡頭,麻三死了,周旺、趙坤、孫望三個都還在。」
杜衡命人將三個活口拖到跟前,踢了踢其中一人,沈聲道:「說,今日帶隊的頭目是誰?」
那活口渾身是血,哆嗦著道:「是……是田慶田爺,乃本教白馬山分舵主,山上一應人馬都歸他調遣。還有一位王峻王老爺,是總壇派來的巡風使,此番專來接應劫囚。」
杜衡皺眉,又走到周旺檻車前,道:「周旺,你可認得此人?」
周旺往那屍首上瞥了一眼,面色灰白,點了點頭道:「正是田慶。此人平日只在白馬山坐鎮,等閒不下山。此番親自前來,足見上頭對這案子的看重。」
杜衡又問那活口道:「白馬山上如今還有多少人手?」
那活口道:「田爺帶了三四十精銳下山,山上只剩十幾個老弱看守。」
杜衡微微頷首,不再多問,沈吟片刻,對李長順冷聲道:「那些死了的教眾割了首級用石灰醃了,麻三的也一樣,至於那三個活口皆用繩捆了,一並押在麻三那車里,一並帶到衛輝交差。死要見屍,省得府里上官問起來,沒個憑據說不清。」
那三個活口見要將他們與死屍押在一起,登時嚇得跪地求饒。
杜衡也不理睬,只抬眼望瞭望天色,日頭早已偏西,山影順著官道越拉越長。
又掃了眼隘口兩側黑沈沈的山崖,沈聲道:「此地不可久留。速速埋了二壯,半個時辰後拔隊動身。天黑前務必趕到前面鎮子投宿。」又轉臉對仇默道:「王峻的首級你親自盯著醃好,休要出半分岔子。孫望那輛檻車,往後加雙崗看守,半步不許離人。」
仇默抱拳應喏,轉身自去安排。
眾人各自分頭忙碌。
杜衡獨自立在隘口崖邊,望著白蓮教余眾潰逃而去的莽莽山林,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掌心裡那枚蓮木腰牌,心下暗忖:大茶壺既已伏誅,香滿樓里那根內線料也插翅難飛。
待回滑縣,定要將這條暗線連根掘出,免致日後再生枝節。
正是:
白馬山前血染紅,錦衣將計破群雄。
可憐壯士埋荒草,留得腰牌證暗通。
且說杜衡一行在白馬山隘口埋了週二壯,又將三個活口並麻三等人屍首同押一車,四輛檻車重新上了路。
此時日頭偏西,眾人帶傷,走得慢了,直到天黑透了,才趕到前面一個鎮子,尋了家客店投宿。
如此走了兩日,方到浚縣地界。
這一帶地勢平緩,驛道兩旁盡是麥田,時方五月,麥浪滾滾,已有幾分熟意。
誰想天公不作美,行至午後,忽然下起雨來。
雨勢雖不大,卻淅淅瀝瀝下個不停,道路泥濘,眾人淋得透濕,只得先尋了間客棧住下。
是夜宋毅左臂、腰間兩處傷口經了雨水,當晚便發起燒來,燒得滿臉通紅,嘴裡胡話不斷。
仇默正沒擺布處,找了店家問道:「此間可有郎中?」
店家搖頭道:「這鎮子小,只有一個赤腳大夫,住東頭,這會兒只怕已經睡下了。」
正躊躇間,客店後院忽然來了一隊糧車,十幾輛車上麻袋摞得齊整,都印著「陸記」二字。
車隊進了院子,自有夥計卸車餵馬,忙而不亂。
為首的是個年輕婦人,頭戴帷帽,面上籠著一層輕紗,看不清容貌,只露出一截白淨的下巴。
她身邊跟著兩個老僕、一個管事的,另有四五個幫丁,舉止有度,不似尋常商隊。
那婦人進了店門,目光在杜衡一行人身上掃了一圈,見眾人個個帶傷、神色疲憊,又聽仇默在那裡問郎中,便微微駐足,對身旁管事的低聲吩咐了幾句,徑直讓小二領自己去二樓客房。
那管事的點點頭,轉身去了。
不多時,那管事的捧著一個木匣子過來,對仇默道:「這位軍爺,我家夫人說,諸位軍爺身上帶傷,又淋了雨,怕是傷口要發作。這裡有幾味金瘡藥和退燒的藥散,雖是尋常東西,聊勝於無,還請軍爺收下。」
仇默一愣,接過匣子打開看時,裡面果然有幾包金瘡藥、兩包退燒的藥散,還有一卷乾淨紗布。他回頭看了看杜衡。
杜衡這時正讓李長順為其換藥包扎,聽得動靜,睜開眼道:「仇默,怎麼回事?」
仇默將事情稟了。杜衡皺眉道:「萍水相逢,素不相識,怎好收人家的東西?」
那管事的笑道:「軍爺不必多慮。我家夫人說,出門在外,誰沒個緩急。幾味草藥,不值甚麼,軍爺只管拿去用便是。」
杜衡沈吟片刻,看了看燒得滿臉通紅的宋毅,終於點了點頭道:「既如此,便多謝你家夫人了。仇默,把藥收下,先給宋毅敷上。」
仇默應了,接了匣子,自去給宋毅敷藥煎服。
杜衡起身,對那管事的道:「在下錦衣衛百戶杜衡,奉命押解人犯赴衛輝,勞煩替我謝過你家夫人,叨擾了。」
那管事的還未答話,只聽一個清亮的聲音從二樓廊下傳來:「原是杜百宰。舉手之勞,百宰不必道謝。」
杜衡未作他想,拱手道:「多謝夫人。卻不知在下該如何稱呼?」
那管事的道:「軍爺恕罪,我家夫人閨名,不便外傳。」
那婦人道:「無妨,好叫杜百宰曉得。奴家蔣氏,在衛輝府城南開了間陸記糧行,今日押糧回府。」
杜衡抬頭看時,那婦人頭戴黑帷帽,一身黑衣黑裙,面容遮得嚴實,只露出半截雪白頷尖。
聽聲音不過二十三四年紀,身形高挑,胸前飽滿高聳,腰肢一捻,黑衣裹著身段,曲線分明,舉止端凝,全不似尋常商婦,倒有幾分宦門氣度。
杜衡拱手道:「原來是蔣夫人。方才多謝夫人贈藥。」
蔣夫人微微頷首,道:「杜百宰不必客氣。幾味草藥,不足掛齒。奴家糧行就在衛輝府城南,日後杜百宰若有甚麼用得上糧米的地方,只管開口。」說罷便轉身入房。
杜衡道:「多謝夫人。」
杜衡望其背影,行止間端凝穩重,落落大方,周身不見半分小戶商婦的局促與小氣。仇默湊過來低聲道:「哥兒,這婦人不簡單。」
杜衡道:「嗯。一個糧行老闆娘,遇事不慌,氣度端凝,又隨身帶著金瘡藥,不像生意人。」
仇默道:「要不要查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