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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雅間賠禮消舊怨 二堂分功定新盟

打雷下雨收衣服 · 錦衣群芳錄 · 本章第 1 / 2 頁

詩曰:

賠禮登樓意未平,二堂分功各縱橫。

檻車待發黃河岸,已有妖氛暗裡生。

卻說九娘朝樓下努了努嘴,對杜衡陪笑道:「好姑爺,碼頭上的文九思文先生來了。」

杜衡聞言,微微頷首,轉頭對如仙道:「外頭涼,你且回屋,人既來了,便見見罷。」又對九娘道:「勞煩媽媽引文九思去雅間坐了,待我與素娥換了衣裳便來。」說罷示意仇默隨九娘同去。

推門進房,只見如仙正坐在妝台前對鏡梳妝。

等她勻罷臉、換了身齊整衣裳,杜衡忽想起昨日替她買的玉簪,便取來親手替她簪上,又將那香囊系在她腰間。

如仙見他這般用心,心頭愈甜,遂也替他換了常服。

二人出了閨房,廊下丫鬟引著到了雅間,推門而入。

這閣子原是樓里款待清客的去處,陳設素淨,臨窗一張八仙桌,兩旁列著幾把官帽椅,壁上掛著一軸無款山水。

那文九思見杜衡攜如仙進來,忙起身作揖道:「杜旗尉。」

杜衡見他今日穿了一身漿洗得發白的青布長衫,山羊須抿得齊整,身側放著個紅漆托盤,盤上覆著紅綢,便擺手示意他坐下,也不言語。

文九思賠笑道:「杜旗尉,如仙姑娘,九媽媽。昨日我家堂主酒後失言,衝撞了姑娘。今日特命小人備了些薄禮,登門賠罪。還望姑娘大人大量,莫與他一個黃河邊跑船的粗人一般見識。」

說罷雙手將托盤奉上,揭開紅綢。

只見盤中整整齊齊擺著三樣:一錠伍拾兩的官鑄白銀。

兩匹雲錦,一匹石青纏枝蓮,一匹蜜色雲鶴,皆是蘇杭上等貨色,觸手滑膩。

另有一支赤金累絲鳳穿花簪子,鳳口銜珠,花絲細密,在晨光下耀得眼亮。

九娘在旁看得眼熱,肚裡暗道這薛石倒也捨得,這三樣加起來少說也值百兩開外。如仙卻只瞥了一眼,便低了眼,拈著帕子不做聲。

杜衡瞧了瞧盤中物事,又看了看文九思,冷哼一聲道:「文先生遠來辛苦。只是這話卻不妥當。我家素娥原是耕讀人家出身,若非早年遭難,何至淪落此間?幸得遇我,方有了依託,到底是清白身子。如今雖未過門,卻早定了夫妻名分,你若不信,盡可問九娘。昨日你家堂主的話,又豈是一句『酒後失言』便遮得過的?」

九娘忙接話道:「旗尉所言不假。」說著便看向文九思。

文九思聞言一怔,忙起身打躬道:「原是如夫人當面,慚愧!昨日我家堂主酒後失了口,還望夫人擔待則個。」說罷一躬到底。

如仙接口道:「先生且坐了說話。也叫先生知曉,非是我家夫君故意刁難,實是夫君疼我、惜我。望先生莫往心裡去。」

文九思忙道:「夫人說哪裡話!這些都是薛堂主命小人帶來賠給夫人的,還請夫人笑納。」

如仙又瞥了眼盤中物,頓了頓,伸手將那錠白銀推了回去,道:「只是這銀子,還請先生帶回。」

文九思一愣:「這……這是為何?」

杜衡搖頭道:「文先生多慮,非是嫌少。素娥若收了這銀子,倒似她受了委屈,只消銀錢便可補償一般。文先生是明白人,想也懂得?」他指了指那兩匹雲錦與金簪,道:「這兩樣,素娥收下,算是堂主賠個不是。銀子,斷然不收。」

這番話說得不軟不硬,既給薛石留了體面,又全了如仙的臉面。文九思聽罷連連點頭:「旗尉高義,小人佩服。既如此,小人便帶回去。」

如仙這才斂衽一禮,輕聲道:「素娥謝過先生。」

文九思連稱「不敢當」,起身又從袖中取出一封帖子,那帖子中還夾了張紙,對杜衡道:「稟旗尉,這是我家堂主的伏辯帖,還望旗尉過目。」

九娘察言觀色,曉得要談正事,忙起身道:「文先生快坐,我叫人泡好茶來。」說罷出門使喚:「來人,沏壺上好的雨前茶,再取一副筆墨硯台來!」

文九思起身道:「九媽媽不必費事,小可坐坐便走。」

九娘忙回身道:「那也得喝口茶不是?筆墨取來,好讓旗尉寫個回帖,先生回去也有個交代。」

不多時,門外腳步聲響,一人托著茶盤掀簾而入。杜衡抬眼覷時,正是這香滿樓的大茶壺。

今日他穿一身簇新青布短打,腰系藍布圍裙,手中托定茶盤,盤內一把紫砂茶壺、數只成化窯茶盞,又搭著一副筆墨硯台。

進門時垂著頭,步履極輕,將茶盤安在案上,逐次擺好茶盞,提壺斟茶。

那茶水傾入盞中,水線又細又穩,竟是半點不晃,連一絲茶湯也未濺出邊緣。

門旁站著的仇默,目光如隼,自這大茶壺跨進門來,兩眼便不曾離他半分。

定睛看時,那大茶壺雖哈著腰,一副跑堂夥計的模樣,卻雙肩沈實,腳步落地分毫不差,顯是下盤極穩的練家子根底。

再看他一雙手,雖皂角洗得白淨,虎口與指節上卻隱著幾道狹長的老繭,斷不是端茶遞水磨出來的,倒像常年握刀牽繮留下的印記。

更可疑處:尋常跑堂的進了房,少不得偷眼覷那桌上的銀錠錦緞,身子也不免拘促。

偏這大茶壺自始至終神色定如止水,周身氣息斂得極緊,全不似尋常夥計那般鬆散。

大茶壺斟完茶,垂手退到一旁,低聲道:「九媽媽,茶沏好了。」

九娘擺擺手道:「下去罷,這裡不用你伺候。」

大茶壺喏了一聲,微一躬身,轉身便走。臨出房門那一步撤得極輕,落地悄沒聲息,跟著反手帶上了門,闔得緊密,竟也沒半點聲響。

閣子里靜了片刻。

杜衡端起茶盞,呷了一口,又從那帖子中將紙抽出,定睛細看,只見上面扭扭歪歪寫著三百兩,落款薛石頭。

杜衡搖搖頭,嗤地一笑。

那文九思見狀,忙道:「我家堂主不通文墨,好叫旗尉見笑了。」

杜衡聞言只道:「無妨,文先生,我有幾句話,想托你帶與堂主。」

文九思忙坐直了身子道:「旗尉請講。」

杜衡道:「其一,例銀的事,堂主既定了三佰兩,往後按月送來便是。其二,往後碼頭、河面上若有生面孔、可疑船貨,堂主替我打聽著,有消息遞個話與我。其三……」

他頓了頓,目光沈了沈,道:「趙坤如今在縣衙手裡,沈知縣得了人豈有不審之理。這案子牽扯甚廣,白蓮教上頭的根子還沒挖出來。堂主是明白人,該知道怎麼做。」

文九思聽得背上微汗,連連點頭道:「旗尉放心,小可一定把話帶到。我家堂主說了,往後但憑旗尉吩咐,漕船幫定當鼎力相助,絕不推諉。至於……那封伏辯帖,堂主也說,但憑旗尉處置。」

杜衡哈哈一笑道:「伏辯帖的事,我自有分寸。不過,眼下勞煩文先生再做一份首狀與我,文先生可是明白?」

文九思聞言面露喜色,當即道:「小可明白,多謝旗尉大人。」說罷便取過紙筆,伏案寫了起來。

須臾寫就,文九思將首狀雙手遞與杜衡。誰知他看也不看,將首狀與先前的伏辯帖一並遞與如仙,道:「素娥且先收著,好生保管。」

如仙依言將兩封帖兒收起。

文九思看在眼裡,暗道:這杜旗尉竟將這等要緊文書都交與枕邊人,可見這位如夫人在他心中的分量。

日後杜家縱使有大婦,這內宅的權,定然在她手裡。

見如仙收好了帖,杜衡這才開口道:「只要漕船幫安分守己,杜某斷不會拿這東西做文章。」說罷呷了口茶又道:「聽聞先生是秀才出身?緣何不求仕進,反在這漕船幫里討生活?」

文九思低頭苦笑道:「好教旗尉曉得,小可確實有個秀才名頭,只是幾番鄉試不第,想來是與功名無緣。如今年過四旬,身無長技,便索性投了漕船幫,混碗飯吃。」

杜衡問道:「不知先生家中還有何人?」

文九思聽他問起家事,面上微有不快,道:「旗尉這是要盤查小可?」

未等杜衡答話,如仙便笑道:「先生勿怪。我家夫君並無他意,只是素來敬重讀書人,有心結交。再者他久在衙署,不熟漕務,日後少不得有叨擾先生處,只是官身拘著,不好直說。」

見如仙這般說來,文九思暗道:這對男女好生了得。

緩了緩神色,當下也不隱瞞,說自己原是揚州人士,上有雙親,下有妻小。

又將漕運上各色貨物的利錢厚薄、路途險易,一一說了。

杜衡聞言拱手道:「原來如此,多謝先生不吝賜教。」

文九思連道:「不敢當,旗尉謬贊了。」呷了口茶,又陪笑道:「旗尉英雄少年,來日必定飛黃騰達。」

又敘了幾句閒話,文九思便起身告退。杜衡起身相送,道:「先生雖無心仕進,卻不可廢了學問。那筆墨功夫,到底丟不得。」

文九思拱手道:「多謝大人金玉良言,虛舟銘記在心。只是小可早已淡了功名之念,就此告辭。」

走到門口,又回身對如仙拱手道:「今日多謝夫人周全。小可倒想起一人,昔年也算是吳中才子,可惜受上官連累,賦閒多年,如今孑然一身。小可與他有舊,夫人日後若想營生,小可去信一封,管教他來投旗尉門下。」

如仙聞言笑道:「既如此,先謝過先生了。」

待仇默同九娘送了文九思下樓,杜衡便與如仙回至閨房。他伸臂將如仙攔腰摟住,低笑道:「好姐姐,你倒真想做起買賣來了?」

如仙偎在他懷裡,輕聲道:「如今你辦著這樁大案,升遷指日可待,日後官場里迎來送往,哪一樣不用銀錢?你是官身,自然不便做這些事。我不替你張羅,誰替你張羅?」

杜衡伸指刮了刮她鼻尖,柔聲道:「偏你會說話,只是這銀錢往來,買進賣出,身邊還需個妥帖之人,切不可因此而虧了身子。」

如仙抿嘴笑道:「奴家省得,夫君放心便是。此事也不急於一時,容奴家仔細想想。」

說罷低頭吻她鬢頸,吻得如仙渾身發軟,雙頰暈紅,不由得環住他脖頸,暱聲道:「好杜郎,仔細誤了公事。」

杜衡低笑一聲,手探入她裙下,指尖在那花蒂上一陣揉弄,只逗得如仙眼波流媚,面帶桃紅,嬌氣直喘,渾身都酥了,穴里春水汩汩而出,將個中衣都浸透了。

她咬唇喘息道:「冤家,莫要再弄了,公事要緊。」說罷又是一陣哆嗦,悶哼一聲,股間一片泛濫,連杜衡的手指都濕了。

杜衡這才抽出手來,謔笑道:「聽素娥的,辦正事去。」說罷整了整衣襟,辭別如仙下樓。仇默已在樓外候著,見他出來,便跟上。

杜衡沿街走了數步,眉峰微蹙,忽低聲道:「方才送茶的那個大茶壺,你怎麼看?」

仇默壓著嗓子,冷聲道:「哥兒,這廝斷不是尋常跑堂的。雙肩沈實,虎口有繭,腳步輕悄,顯是練家子根底。最奇的是方才小人手按刀柄,微露殺意,那廝眼皮竟紋絲不動,分明是見過血、經慣陣仗的角色。」

杜衡聽罷,黑眸微凝,緩緩點頭道:「你這話,正合我疑慮。如仙昨夜曾說,劫案當夜,這大茶壺與玉簫一同在後院柴房被人綁了手足,口塞粗布。待我們收隊之後,樓里人才在後院尋著他們。如今想來,那夜樓中大亂,他若真有這等身手,豈能輕易被人制住,綁在柴房裡?多半是借機洗脫嫌疑,隱在樓中做眼線罷了。」

仇默沈聲道:「哥兒,要不小人今晚帶兩個得力弟兄,暗中拿了他,細細拷問,看他背後是甚麼主子?」

杜衡擺了擺手,冷笑道:「休要打草驚蛇。白蓮教在滑縣盤踞已久,根柢極深,趙坤雖落網,樓里樓外還藏著多少鬼魅,誰也說不准。你揀兩個機靈弟兄,暗中盯緊他便是,看他日常與甚麼人往來,千萬不可驚動了他。」

仇默抱拳道:「理會得。小人這便安排去。」二人不復多言,一徑往衙署而來。

正是:

雅間杯酒釋嫌猜,暗線潛蹤次第來。

莫道深閨無遠慮,芳心早已布高台。

九娘見杜衡去遠,便踱到如仙房裡,見她雲鬢散亂、面帶余紅,心裡早已明白了八九分,遂笑道:「好女兒,你如今是有了盼頭的人。他這般疼你,又有前程,你往後的日子,錯不了。媽媽日後還指著沾點光。你昨夜那般喊殺,也累著了,且歇歇睡個囫圇覺。」

如仙臉一紅,啐了一口道:「媽媽說甚麼呢。」

話分兩頭。

且說昨日杜衡在衙署審罷周旺,便喚過趙石柱,將供狀、證詞、伏辯帖一並封緘停當,命他親賫縣衙,面呈沈知縣,又低聲囑付了數句。

趙石柱應喏,懷了文書,便往縣衙投去。

到得縣衙,門上皂隸認得是錦衣衛來人,不敢怠慢,忙入內通報。

不多時,內裡傳下話來,道縣尊在二堂立等。

趙石柱隨著差人進了二堂,只見沈嘉謨端坐在上首,高鼎立在一旁,面色不豫。

趙石柱上前叉手施禮,將文書呈上,道:「回縣尊,這是我家旗尉審過周旺的供狀,連同孫望的證詞,一並請縣尊過目。」

沈嘉謨接了文書,也不先展看,問道:「你家旗尉還有甚麼言語?」

趙石柱道:「回縣尊,我家旗尉說,周旺已盡數招承,白蓮教的根苗、揚州壇口、柳河口藏船,具在供狀之內。另有一封伏辯帖,旗尉吩咐,一並請縣尊過目。」

沈嘉謨聞言,眼皮微微一跳,道:「知道了,你且下去罷。」

趙石柱應喏一聲,躬身退了出去。沈嘉謨呷了一口茶,方才慢慢拆開封緘,展看供狀。

且看周旺供狀,招得備細:怎生入了白蓮教,周昂如何充任滑縣接引師,香滿樓劫案前一日,如何接了樓里內應遞來的半開蓮花密信,趙坤如何擄人害命,三條大船如何伏在柳河口葦蕩之中,每年整千整萬的銀兩,如何沿運河南下輸送,教中往來使者,盡是北邊口音,舉止似官似道。

沈嘉謨越看眉頭蹙得越緊,及覽至「偽明鷹犬」四字,不覺屈指在案上輕輕叩了一下。

待看到孫望的證詞,眉頭反倒舒展了。

那孫望供得明白:原是周昂手下牽馬小卒,兩月前暗投縣衙,充作眼線。

香滿樓劫案前一日,依知縣密計在碼頭酒肆漏了口風,又將半開蓮花密信遞與周昂。

本欲誘這伙教匪入網,再知會衙署一並擒拿,誰想周昂當夜動手太急,又兼杜旗尉聞警趕得迅捷,這才救下縣尊並滿堂官佐。

沈嘉謨看到此處,將供狀往案上一擱,唇角微微一揚,肚裡暗道:好個杜衡杜廷璋,好個孫望。

這一席話,把本縣那日遭劫的狼狽光景,都變作了定計擒賊的奇謀。

他日具文上報,本縣非但無失察之咎,反倒有運籌帷幄之功。

這一份人情,端的欠得不輕。

高鼎見縣尊閱罷供狀,他日前會審原也在場,只是心中素來對衙署存著芥蒂,再加前日麻三私刑一事,越發不待見錦衣衛。

當下踱上前來展看,看著看著眉頭便擰了起來,道:「縣尊,這兩份供狀與堂上所審原無出入,只是卑職總覺其中有不妥處。這孫望既是縣衙眼線,為何往日從未聽縣尊提起?」

沈嘉謨淡淡道:「既是暗線,自然要藏得嚴密,豈能人人盡知?高捕頭,你職在捕盜,有些事不該你問的,便休要多問。」

高鼎被他一句話噎住,臉色越發沈了,卻也不敢再辯。

待要再看那封伏辯帖,沈嘉謨卻先吩咐他退下,道:「這案子辦到這步,也算不易。你連日辛苦,且先下去歇息。本縣還有幾樁公文要處置。」等高鼎躬身退了出去,他才拆開封套看時,不覺一怔,原來竟是一頁素紙,半字全無。

卻說高鼎心中不忿,卻也無可奈何,只得叉手告退,悻悻出了二堂。

人去堂空,只剩沈嘉謨獨坐案前。

他拿起那頁空白伏辯帖,又對著亮處照了照,忽然失笑,低聲自語道:「好個刁滑的杜廷璋,這是拿這東西來與本縣遞話呢。薛石的把柄在你手裡攥著,這空帖是你故意做的由頭,送將過來,是要本縣承你這份人情!」

沈吟片刻,便將那頁紙湊到案頭燭火上。

火苗一沾紙角,便倏的燃了起來。

沈嘉謨直待帖子在手中化做飛灰,灰絮簌簌落在案上,方用指尖輕輕撥了撥,又將周旺供狀、孫望證詞仔細折好,收進袖中。

隨即站起身來,在堂中踱了幾步,暗自盤算起來。

正是:

空帖無言通暗約,官心有算定深謀。

且說杜衡攜了仇默出了香滿樓,取道往城西衙署而行。

時方五月,日頭已漸有暑氣,曬得街面石板微微發燙。

杜衡肋傷經了昨夜與今早折騰,此刻又隱隱作痛,他只眉峰微蹙,渾不在意,肚裡卻暗自籌算:那大茶壺……劫案那夜樓中大亂,又與玉簫一道被關後院柴房,總覺哪裡不對。

回想他方才斟茶時的眼神、落腳的輕重,卻哪裡像個尋常跑堂的。

仇默跟在身後半步,見他一路沈吟不語,知他心頭有事,也不敢插嘴打攪。二人一前一後,腳步匆匆,不多時便到了衙署。

剛進大門,宋毅便快步迎了上來,面上帶著幾分熬紅的喜色,壓低聲音道:「頭兒,你可回來了。牢里那幾個剩下來的小嘍囉,弟兄們又熬了兩堂,倒也擠出些乾貨來。」

杜衡腳下不停,只抬了抬眼,沈聲道:「說。」

宋毅側身跟在一旁,稟道:「有個喚作李有田的,招說周昂在城西白馬山裡還窩著一伙人手,約莫三四十條精壯漢子,平日藏在山坳里屯糧練武,有事才下山勾當。」

杜衡聽罷,微微頷首,指尖在廊下木柱上輕輕叩了一記,道:「知道了。供狀都錄寫停當了?」

宋毅忙點頭道:「都錄妥了,各人都按了指印畫了押。」

杜衡吩咐道:「好生收存檔房,不許任何人擅動。」

正說話間,門外腳步聲響,進來一個穿青袍的縣衙書吏,雙手捧著一封泥封帖子,當廳打了個躬,朗聲道:「杜旗尉,小的奉縣尊之命,特來請旗尉明日過衙議事,商議白蓮教大案的善後事宜。」

杜衡接過帖子,就著廊下天光掃了一眼封皮上的花押,隨手遞與身後仇默,淡淡道:「知道了。你回去復上沈縣尊,就說我明日准到。」

那書吏領命,躬身退了出去。仇默掂了掂手中的帖子,湊近一步,低聲道:「哥兒,沈老官這時候請你過衙,只怕是要談分功的事了。」

杜衡聞言,鼻間冷笑一聲,袍袖一拂,邁步往值房走去,口中道:「他倒是性急。趙坤剛被他半路截了去,轉頭便來請我議事,這是要坐地分贓了。」

仇默跟進一步,問道:「那咱們明日去是不去?」

杜衡掀簾進了值房,回身坐定,方緩緩道:「自然要去。他是一縣正堂,這案子出在滑縣地面,他不出面主持,於理不合。只是這功勞怎麼個分法,罪名怎麼個定法,卻得好好計較計較。」

說罷只覺肋下一陣刺痛,低頭看時,素色中衣上已滲開一片暗紅。

原來方才走得急,又牽動了傷口。

他咬了咬牙,也不喚人,自顧自解了衣帶,取出金瘡藥來換了。

藥力透皮,微微麻癢,他靠在椅上,閉目暗忖明日相見的措辭。

沈嘉謨老謀深算,所圖者不過弭盜安民的政績,把那日被劫翻作誘賊入彀的奇謀。

孫望的證詞,我已替他圓了這個場,這個人情他少不得要領。

先前他許我的百戶承襲,也該兌現了。

至於人犯押解,原是衙署的職掌,他總不能連這個也扣下。

還有衙里死傷的弟兄,恤賞記功,也都要著落在他身上。

默想片刻,杜衡睜開眼,揚聲喚道:「仇默,宋毅,隨我去牢里走一遭。」

次日辰牌時分,杜衡帶了仇默、李長順二人,徑往縣衙而來。

到了儀門,門上皂隸見是衙署官長,不敢怠慢,忙不迭飛跑進去通報。

不多時,內裡傳下話來,道縣尊已在二堂立等,請旗尉內敘。

差人躬著身引了杜衡往里走,仇、李二人便在儀門首耳房裡等候。

進了二堂,沈嘉謨早已在堂上候著,見杜衡進來,方起身微抬了抬手,含笑道:「廷璋來了,坐。」

杜衡連忙上前叉手行禮,恭謹道:「縣尊相召,卑職焉敢不至。」

二人分賓主坐下。

堂下差人連忙奉上茶來。

沈嘉謨略一抬手,左右差人、僕役盡數屏退,堂中只剩他與杜衡二人,高鼎按刀立在沈嘉謨身後,垂著眼皮,面色鐵青。

杜衡眼角掃過高鼎,見他抿唇含怒,目帶戾氣,心下冷笑,面上卻春風滿面,端起茶盞輕撥浮沫,只作未見。

沈嘉謨呷了口茶,放下茶盞,徐徐道:「廷璋,這樁白蓮教大案,至今也算初告大成。周旺招供,趙坤就擒,滑縣教匪根株已刨大半,你我都好向上峰交代。今日請你來,是想商議,個善後章程。」

杜衡聞言,故作訝然,放下茶盞欠身道:「趙坤就擒?卑職竟未聽聞,不知是幾時的事?」

沈嘉謨佯作詫異,抬手拍了下額頭,回首向高鼎責備道:「哦?廷璋竟還不知?高捕頭,昨夜河泊所捷報到來,你怎不遣人通報衙署?」

高鼎本就為麻三私刑之事對衙署銜恨。

適才又被上司當眾推了個「疏忽」的名頭,一腔悶氣正沒出處,聽得這話,再也按捺不住,跨前一步抱拳道:「回堂尊:昨夜火簽至急,卑職率弟兄星夜趕去,待至河泊所提人時天已大明,一時忙亂,竟忘了通報衙署。是卑職疏忽。」說罷轉過臉衝著杜衡草草一拱,聲氣硬邦邦道:「多有唐突,望旗尉海涵。」

杜衡心中雪亮,這分明是沈嘉謨事先定下的計策,支使高鼎提人,得了便宜便推下屬頂個「疏忽」的名頭,既佔實利,又不全然撕破臉。

他心下冷笑,面上卻半點不露,擺手笑道:「高捕頭說哪裡話。案子為重,人贓俱獲便是大功。些許小節,何足掛齒。」隨即轉向沈嘉謨,起身叉手道:「如此,卑職先給縣尊道賀。趙坤到案,這案子便算破了。」

沈嘉謨哈哈一笑,抬手虛扶,對高鼎道:「聽見沒有?往後辦事仔細些,再不許這般粗疏。」

高鼎鐵青著臉跨前一步,抱拳道:「堂尊,卑職還有下情回稟。」

沈嘉謨眉峰一挑:「講。」

高鼎轉向杜衡,聲氣硬邦邦的:「杜旗尉,前日麻三在衙署遭了私刑,胯下致殘,成了閹人。《大明律》載,非刑致死致傷者,官司一體究問。此事卑職已驗傷錄檔,今日既見旗尉,還請給個說法。」

杜衡端著茶盞,面上不慌,心中暗哂:這高鼎果然是個炮仗性子,這點事也敢拿到二堂上來講。

他放下茶盞,淡淡道:「高捕頭,麻三是白蓮教匪首,劫樓綁官、戕害方都頭,按律凌遲都不為過。衙署審匪,用些手段,也是常情。」

高鼎漲紅了臉,剛要再辯,沈嘉謨已沈下臉來:「高捕頭,本縣方才說的話你沒聽見?這裡沒你甚麼事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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