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雅間賠禮消舊怨 二堂分功定新盟
高鼎梗著脖子還想說甚麼,沈嘉謨目光一厲,他終究不敢違拗,狠狠剜了杜衡一眼,叉手告退,大步出了二堂。
沈嘉謨這才端起茶盞,慢悠悠呷了一口,放下茶盞,含笑道:「廷璋,高鼎是個直人,你莫往心裡去。」頓了頓,神色一正,「既然話都說開了,本縣便先拋個磚,說個章程,廷璋你聽聽,使得使不得。」
杜衡欠身道:「縣尊請講,卑職洗耳恭聽。」
沈嘉謨捻須笑道:「此案乃是欽案,遲早要上報刑部、三法司。你我合辦,自當會銜聯名上奏。本縣的意思,此案出在滑縣地面,本縣是守土之官,善後安民、撫卹苦主、搜捕余黨、整飭保甲,皆為地方上職分,自然該本縣來料理。至於擒賊捕盜、推鞫口供、押解人犯,這些原是衙署的職掌,自然是衙署的功勞。你我兩家各管一攤,各記各的功,兩下里都好看,你看如何?」
杜衡聽罷,似笑非笑道:「縣尊的章程自然是好。不過依方才縣尊所言,那趙坤是否該由下屬今日提回衙署審問。」
沈嘉謨道:「合該如此,只是……」他緩了緩,指尖輕叩案沿道:「這趙坤,現下還牽涉著沈張氏並一乾民女被擄的民案。」
杜衡聞言,心頭微微一沈,道:「沈張氏一案……」
沈嘉謨笑道:「廷璋忘了?香滿樓後院那沈氏,還是你當日從碼頭救回來的。」
杜衡道:「大人說笑了,卑職豈能忘了,只是不知沈張氏是何時遞狀告的趙坤?」
沈嘉謨嘆道:「說起來也是湊巧。這沈張氏雖非本縣治下百姓,到底是朝廷子民。昨日趙坤到案,本縣便差人去香滿樓喚那婦人來認人,誰知她當堂跪哭,遞上狀紙,指名告趙坤擄掠奸佔。民情洶洶,本縣豈能不接?」
杜衡聽了,心下頓時一沈,本以為自己佔了主動,如今倒被他用一樁民案絆住了。
他面上不動聲色,抬眼望著沈嘉謨,半晌方笑道:「民婦喊冤,斷無不接之理。大人為民做主,卑職佩服。卻不知此案要審到幾時?」
沈嘉謨道:「少說也得三五日。苦主不止她一個,人證物證都要齊,快不得。廷璋若等不及,只管先提去審問,只是審完了,須得原原本本送還本縣。」
杜衡道:「非是卑職執拗,只是欽案干系重大,人犯若不早日審完押解衛輝,只恐夜長夢多。」
沈嘉謨抬眼道:「那依廷璋之見?」
杜衡道:「卑職不敢擅專。只是這案子省裡都盯著,卑職愚見,沈張氏一案,不如明日便具結。晚間卑職提人連夜鞫問,後日便將諸犯並人證一並押解衛輝。」
沈嘉謨聞言,手掌在案上輕輕一拍,道:「這正是我要與你說的,你只想著欽案要緊,卻不想想日後台官勘問起來,這裡頭的關節,可禁得住細查?」
杜衡聽罷,沈吟半晌,方俯首道:「大人提點的是,是卑職慮事淺了。」
沈嘉謨身子微微前傾,壓低聲音道:「且問你,孫望這人,若是押到衛輝,當堂反咬一口,說這『暗線』是你我串供捏造的,你我該如何收場?」
見杜衡沈吟不語,沈嘉謨緩緩道:「孫望這人,你今夜便差人送到縣衙來,本縣自有處置。至於麻三私刑一事,我看你報功單上有個馬老栓,那晚擒周旺時陣亡了,是不是?」
杜衡微微點頭。
沈嘉謨道:「很好。這用刑失手的事,便算在他頭上。人已經死了,功過相抵,誰也挑不出理。周旺那點口舌之刑,倒也無妨,不是甚麼大把柄。」
這話正戳中杜衡心中隱憂。他按下心頭波瀾,起身叉手道:「卑職遵令。」
沈嘉謨呷了口茶,又道:「還有薛石那邊,你打算如何處置?」
杜衡道:「今早薛石已差人送了首狀來,只是未帶在身邊。縣尊若要過目,卑職這便差人去取。」
沈嘉謨擺了擺手,示意他坐下,道:「薛石倒是個知趣的。這首狀本縣就不看了,你自和供詞一並呈去衛輝便是。他既有心與你結好,這個人情,本縣索性成全你。」
杜衡起身叉手道:「多謝縣尊周全。」
沈嘉謨看著他,語氣緩了下來:「非是本縣好為人師。你年輕,不知仕途險惡。這等落人口實的把柄,若不料理乾淨,難道等著他日被人揪出來,下詔獄論罪?你一心求功名,便不為自己身家性命想,也該為你堂上老母親想;再不濟,也該為如仙那姑娘想想。」
杜衡聽罷,默然不語。他本以為自己這幾手做得乾淨利落,此刻被沈嘉謨點破,才知處處都是破綻,一時竟無話可說。
沈嘉謨接著道:「廷璋啊,聖人雲『君子思不出其位』。這做官的學問,不在於你擒了多少渠魁、立了多少軍功,而在於事事有人背罪,處處有人承情。你年輕氣盛,只知向前猛衝,卻不知這官場艱險,退一步是生路,留一手是後路。等你想明白了『貪名不貪利,借勢不借威』的道理,這仕途方能走得長久。」
也不等他回話,自顧自道:「我知你心裡未必服。但事總得有個章法。你記著:第一,明日晚間,本縣差人將趙坤解送衙署,你著人收監便是。第二,麻三的事,到此為止,不許再生枝節。第三,你百戶承襲的事,本縣今夜便行文段千戶。第四,後日你陪如仙來,取她的脫籍文書。」
杜衡深施一禮,道:「謝縣尊成全。」
當下兩人又議定諸般細節:會銜奏稿由縣衙刑房起稿,送衙署過目用印,人犯後日一並交接;贓物由縣衙清點造冊,一份留底,一份隨人犯解送衛輝;孫望暫由縣衙看管,日後一並解京。
諸事議定,杜衡起身告辭。沈嘉謨親自送到二堂檐下,握著杜衡的手道:「廷璋,這樁案子,你我都出了力。往後滑縣地面,還得你我同心。」
杜衡道:「縣尊放心,卑職省得。」
出了縣衙,仇默與李長順連忙迎上來。仇默見他神色沈沈,低聲問道:「哥兒,談得如何?」
杜衡冷笑一聲,邁步便走,口中道:「老狐狸果然厲害,嘴上說得冠冕堂皇,心裡算盤打得滴水不漏。不過也無妨,各取所需罷了。他要他的政績考語,我要我的升轉軍功,人犯押解權在手,便虧不了。」
仇默又問:「那高鼎那廝呢?」
杜衡淡淡道:「他?一個捕頭罷了,翻不起甚麼浪。只是這人量窄記仇,往後吩咐弟兄們,多盯著他些。」
三人說著,往衙署而去。
且說杜衡回衙,當日無話。
至申牌時分,喚過宋毅吩咐道:「孫望那廝,今夜你將人帶去縣衙。再有,明晚縣衙會將趙坤押來,當夜你帶人細細審了。周旺都招了,他斷無頑抗之理。只是問的時候仔細些,看他還能吐出甚麼新東西。」宋毅叉手應了,自去安排。
杜衡又吩咐仇默道:「你去清點牢里人犯,周旺、麻三並其餘小嘍囉,先分別造冊。待明日趙坤押到,再一並匯冊,一應贓物也都清點明白,日後押解衛輝,缺一不可。」仇默應喏去了。
諸事吩咐停當,杜衡換了便服,獨自回石獅子街私宅。
進了門,李氏迎上前來,見他臉色倦怠,少不得又絮絮叨叨叮囑了幾句,又端了熱湯來與他吃。
飯罷,二人吃茶間,杜衡沈吟片刻,方道:「娘,有件事,我想與你商量。」
李氏見他神色鄭重,忙道:「哥兒有話只管說。」
杜衡道:「當日那方帕子,娘是見過的,物主是誰,孩兒不說,想必娘也曉得。她雖是香滿樓清倌人,花名喚作如仙,卻守身清白,本名叫素娥。如今縣尊已應了孩兒,替她脫了樂籍。兒子想……選個吉日,把她抬進門來。」遂將如仙身世一五一十說與李氏。
李氏沈吟道:「她在那等門戶里,真能守得清白?你可仔細打聽了,莫要被人哄瞞了。」
杜衡道:「娘放心。她自小只做清倌,只彈唱陪酒,從不留客宿夜。兒子前番去問身價,那鴇母九娘一口咬定要二千兩贖身銀子,半分不肯讓,足見她不是門戶里等閒的人。況且……」
李氏忙問道:「況且甚麼?」
杜衡臉一紅,囁嚅道:「況且那夜她已隨了兒子,確是完璧身子。」
李氏聞言,半晌不語,過了一會兒才嘆道:「照你這般說來,也是個苦命的孩子,只是出身低了些……罷了,你爹不在了,你也大了,自己拿主意便是。我只囑咐一句:她既進了杜家的門,往後須得守規矩,不可失了門第體面。」
杜衡見她應允,心中一寬,忙道:「娘放心,素娥是個懂事的,斷不會失了體面。」說罷起身道:「娘隨我來。」
二人來到廂房,杜衡俯身從床底下拖出兩口舊木箱,開鎖掀蓋,指著其中一箱道:「這一千兩銀子,娘且收著,家裡日常使費、往後贖舊宅的錢,都從這裡支。另有貳千兩,專用作迎娶素娥。」
李氏聞言,見是三千兩的數目,吃了一驚,道:「這……這是哪裡來的這許多銀子?」
杜衡低聲道:「娘莫問,橫竪是見得了光的銀子。前番辦案起出的贓銀,按例留了一部分貼補衙中用度,我從中勻出這三千兩,原就預備著贖舊宅、盤鋪面,連帶著家計與婚事的使費。」
李氏蹙著眉道:「這等事,仔細別落了他人把柄。咱們孤兒寡母的,經不起風波。」
杜衡道:「娘且放心,此事只有孩兒與仇默經手,別無旁人知曉。」見李氏仍是蹙眉不展,又接著道:「且留成的數目都有定例,賬上走得明白,誰也挑不出錯處,娘不必憂心。」
李氏聞言,眼圈一紅,道:「那宅子……罷了,不提了。你既有這份心,娘便替你打聽。只是贖宅子是大事,銀錢上須得寬裕,莫要為了這個虧空了身子。」
杜衡道:「娘放心,兒子省得。」
李氏盯著杜衡,半晌說不出話來,嘆了口氣道:「罷了……如今這家也該你當了。只是你既要贖祖宅,又要抬素娥姑娘進門,只這三千兩用在兩處,怎生夠使?」
杜衡道:「娘且放心,兒子都已安排妥當。」
李氏別過臉去,低頭拭了拭眼角,又攏了攏衣襟,抬頭望天,低聲喃喃道:「老爺,你瞧見了麼?衡哥兒終於長大了,能撐起這個家了……」
且說次日,衙中無事。
待到晚間,宋毅升堂提審趙坤。
那趙坤原是個沒骨頭的行貨,問一句答一句,將如何受周昂指使、如何擄掠沈張氏並一乾民女奸佔、如何在碼頭私接贓物,一一招承。
及問他白蓮教上游頭目、城中眼線諸事,他卻支支吾吾,說不出個首尾,只說自己只管下路接應,余事一概不知。
宋毅見榨不出新情,命他畫了供押,仍押回死牢。
待至清早,將供狀呈與杜衡。
杜衡升堂坐廳,將宋毅呈上的供狀細看了一遍,見趙坤所招與周旺原供大略相同,並無新鮮關節,便擱在一邊。
喚過李長順、週二壯二人,吩咐道:「你二人揀兩個精壯機靈的弟兄,將這樁案的供詞、贓物清冊、人犯名冊,連同我致段千戶的行文,一並賫往衛輝府,面呈段千戶親收。沿途用火牌加急,星夜趲行,不可片刻耽擱。另有一事:前番沈縣尊已行文段千戶,替我關說百戶承襲的事。你二人見了段千戶,除呈送行文外,可當面問一問,若是札付已下,便一並帶回。再相機稟請借調一隊人馬回來,以備後續搜捕余黨之用。」
李長順叉手道:「頭兒放心,小人省得。」週二壯也抱拳道:「定不辱命。」二人接了文書,自去收拾動身。
打發了二人,杜衡換了常服,徑往香滿樓而來。
來至如仙房門外,正待叩門,卻聽得房內兩個女子說話聲,一個是如仙,另一個聲音怯生生的,卻不認得。
杜衡微怔,抬手輕輕叩了兩下門。
裡面話音頓住,如仙的聲音道:「誰?」
杜衡道:「是我。」
門扉輕啓,如仙見是他,眸中一亮,心下歡喜,側身讓他進來。
杜衡跨進房,抬眼看時,只見椅上還坐著個年輕小婦人,約二十五六年紀,一身半舊青布衣裙,雖荊釵布裙,卻生得眉目清秀,膚色瑩白,一張鵝蛋臉兒,眉眼間帶著幾分怯生生的愁意。
胸前衣襟微微鼓起,顯是胸脯豐滿,只是容顏風致比如仙略遜一籌,細看之下,也算是個端麗小婦人。
那小婦人見杜衡進來,慌忙起身,低著頭斂衽道了個萬福,聲細如蚊道:「民婦沈張氏,見過杜旗尉。」
杜衡定睛一看,方認出是那日救回的沈張氏,便擺手道:「不必多禮,坐了說話。」又轉頭問如仙道:「素娥可曾用飯?」
如仙笑道:「方才正與張姐姐說些吃食的話。昨日接她來我房中安頓,省得在後院裡受那淒清之苦。杜郎今日怎得閒來?」
杜衡點點頭,就椅上坐了,對沈張氏道:「沈張氏,你的案子縣衙已正式受理,趙坤也盡數招供,這幾日便會還你一個公道。你且安心在樓里住著,待案子了結,自有區處。」
沈張氏聽了這話,眼圈一紅,低頭道:「多謝旗尉搭救之恩,民婦……民婦沒齒難忘。」說罷張了張嘴,似有甚麼難言之隱,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只垂下頭,淚珠兒早滾了下來。
杜衡見她欲言又止,心中一動,正要開口追問,如仙已在旁遞過一方素帕,輕聲道:「沈張氏,你且莫哭,有話慢慢說便是。」沈張氏接了帕子,拭了拭眼角,終究搖了搖頭,沒說甚麼。
杜衡見她不肯說,也不勉強,便起身對如仙道:「素娥,你且陪沈張氏略坐坐,我們一同出去用飯。飯後,你陪我去趟縣衙。」
如仙疑道:「好端端,去縣衙作甚?」
杜衡打趣道:「好姐姐,你猜!」
如仙嗔道:「你不說,我又怎麼猜得著。」
杜衡低聲道:「我的好素娥,去取你的脫籍文書。前日便與縣尊說妥了,特意不先透口風,就等今日給你個歡喜。」
如仙聞言,身子一顫,抬眼望著杜衡,眼圈登時紅了,拿手帕按著嘴角,半晌說不出話來。沈張氏在旁,也忙起身道喜。
杜衡柔聲道:「好了,莫要哭,再哭等會去了縣衙,倒叫人看了笑話。」
如仙噙著淚點了點頭,又深深睃了他一眼,方才轉身進內室換衣裳去了。二人別了沈張氏,出了香滿樓,迤邐往縣衙而去。
到了縣衙,沈嘉謨正在二堂看閱公文,見杜衡陪了如仙進來,便命典吏取了脫籍文書過來,當面遞與如仙,又溫言勉勵了幾句。
如仙雙手接了,深深道了個萬福謝恩。
展開看時,那文書上清清楚楚鈐著滑縣印信,寫道:「秦氏素娥,原系本縣香滿樓樂籍,今准脫籍從良,聽憑錦衣衛百戶杜衡收娶為妾。」如仙捏著那張文書,指尖兒微微發顫,眼眶兒早紅了一圈,心頭一熱,幾乎落下淚來。
杜衡在旁看了,伸手輕輕握了握她的手腕,低聲道:「好了,從今日起,你便是我杜家的人了。」
如仙抿著嘴,重重地點了點頭,將文書仔細折了幾折,妥帖收在袖中。二人辭了沈嘉謨,出了縣衙,復又往香滿樓而行。
到了樓前,如仙殷殷留他宿夜,杜衡撫著她的肩道:「這幾日案子正緊,公務冗雜,等忙過這陣,我便風風光光接你過門。」
如仙也知他事體重大,不敢多留,踮起腳在他臉上輕輕印了一下,便轉身盈盈入樓去了。杜衡立在檐下,望著她的背影進去了,方才轉身離去。
次日一早,李長順、週二壯便從衛輝趕了回來。
二人進了衙署,李長順從懷中取出一封泥封文書,雙手呈上道:「頭兒,段千戶的回文。」說罷又從貼身處取出一封灑金札付,恭恭敬敬遞與杜衡道:「段千戶說,前番沈縣尊行文關說百戶承襲的事,他已查清,原是前任掌印時壓下的,與頭兒無乾。這是百戶札付,命小人當面交與頭兒。」
杜衡接過札付,就著天光展開看時,只見上面明明白白寫著「准杜衡以正六品百戶世襲職,仍駐滑縣」,鈐著衛輝千戶所的印信,段長青花押俱全。
他看罷,指尖在札付上輕輕摩挲了片刻,這百戶職,原是朝廷准我承襲的,倒被前任壓了兩年,如今物歸原主,心中五味雜陳。
他將札付仔細收好,又拆開段千戶回文看時,段千戶在回文中嘉勉了幾句,准他將人犯、贓物一並押解衛輝,又道:「近來北邊韃靼犯邊,所中精兵大半奉調防邊,只剩老弱留守,實無余兵可撥。跨汛地調兵須都司批准,本所不敢擅專。給火牌一面,沿途衛所可相機接應。路上小心,不可有失。」
杜衡看罷回文,沈吟片刻,便定了後日一早動身,押解人犯前往衛輝。
他心中早有盤算:白蓮教在滑縣盤踞日久,此番趙坤被擒,余黨必不甘心,與其坐守城中被動搜捕,不如借押解之名,引蛇出洞。
當下又修書一封,差人送往縣衙,知會沈嘉謨押解啓程的日期,請他將孫望並一應贓物,於明日午後移交衙署。
沈嘉謨接了書信,回了個「知道了」,自去安排。
諸事議定,杜衡心中一塊石頭落了地。到晚間,換了便服,又往香滿樓而來。
才進樓門,九娘便搖著帕子迎了出來,滿臉堆笑道:「好女婿,今兒怎得閒過來?素娥在樓上正念叨你呢。」說著便熱絡絡輓了杜衡的胳膊,往樓下廳中坐了,回頭揚聲喚道:「大茶壺,沏壺好茶來!」
大茶壺應喏一聲,不多時端了茶盤進來,低頭垂目,逐次斟了茶,便退到一旁,假意抹著桌沿伺候。
九娘親手端了茶遞與杜衡,笑吟吟道:「女婿今日來,正好有句話,我思量好幾日了,本待不說,又怕耽誤了素娥。」她頓了頓,眼角斜瞟著杜衡,道:「你也知道,那孩子自打跟了你,茶不思飯不想的,整顆心都撲在你身上。如今脫籍文書也領了,還名不正言不順住在樓里,外頭閒言碎語的,我聽著也替她委屈。你們的事,到底打算幾時辦?」
杜衡聽她繞來繞去,終究是落在贖身銀子和禮數上,心中暗笑,面上卻端著茶盞淡淡道:「媽媽放心,案子一了結,我便著人送銀子過來,風風光光接素娥過門,斷不會叫媽媽吃虧。」
九娘聽得這話,登時眉花眼笑,連連擺手道:「哎喲女婿說哪裡話,我是疼素娥這孩子,哪裡是圖甚麼銀子。有你這句話,我就放心了。」
二人正說些閒話,杜衡眼角余光一掃,見那大茶壺抹桌子的手早慢了下來,耳朵微微往這邊側著,分明是在聽壁角。
杜衡心中一動,便故意嘆了口氣,聲音也放大了些,對著九娘道:「說起來,這婚事還得緩些日子。後日一早,我便要押著這案的人犯往衛輝府去了。」
九娘訝道:「哎呀,這是要出遠差?這一趟來回,得耽擱多少日子?」
杜衡呷了口茶,慢悠悠道:「案子已破,就剩押解這樁事。拖得久了怕生變故,自然早去早回。這一趟走北路,過浚縣、淇縣,一路山多路險,少不得十來日,多則半個月也說不定。人犯又多,白蓮教余黨說不定還敢來劫囚,路上也不得安生。」
九娘聽得咋舌,道:「阿彌陀佛,這般凶險?你這是公差,與我說這些作甚?」
杜衡笑道:「也叫媽媽心裡有數。我這一走,素娥少不得還要在樓里叨擾幾日。嫁妝的事,還勞媽媽先替她張羅著,等我回來,風風光光接她過門。」
九娘忙道:「女婿說哪裡話,這都是我該做的。你只管放心去,素娥有我照看呢。」
一旁大茶壺垂手立著,面上平平淡淡,手裡的抹布早停了,將這番話一字一句都聽在耳里。
杜衡眼角掃過他,心中冷笑:正要你把這信兒遞到白馬山去,看你們沈不沈得住氣。
面上卻只管與九娘說笑,半分不露。
又敘了幾句閒話,杜衡方才起身,隨著九娘上了樓,到了如仙房門口,九娘便自去了。
杜衡推門進房,如仙正就著燈下拈針做線,見他進來,忙撂了活計起身,上前替他撣了撣衣,柔聲道:「杜郎來了。」杜衡就椅上坐了,如仙斟了茶遞到他手裡,便挨著他身側坐下,抬眼望著他:「今日怎的來得早?」
杜衡端起茶盞,呷了一口,方緩緩道:「案子都結了,衛輝府回文也到了。後日一早,我便押人犯往衛輝去。」
如仙聞言,手中針線「嗒」地落在繃子上,指尖兒微微一顫,抬眼道:「後日便走?怎的這般急?」
杜衡擱了茶盞,伸手將她的手攏在掌心,道:「案子拖久了夜長夢多,早去早回。這一趟往返,少則十日,多則半月。你在樓里安心住著,我去去就回。」
如仙眼圈兒慢慢紅了,垂著眼捻著他袖口,低聲道:「路上千萬保重。前番肋下那傷還沒好透,路上刀槍無眼,可再不能像上次那般逞強,凡事退後些。」
杜衡將她攬進懷裡,下巴輕輕蹭著她發頂,低聲哄道:「我省得。你且放心便是。」
如仙偎在他心口,聽著他心跳咚咚,半晌才仰起臉,眼眶濕漉漉的:「夫君,你這一去,奴家心裡七上八下的。你應我,萬事莫爭先,好歹顧著自己身子。」
杜衡低頭吻了吻她額角,道:「好素娥,我都應你。放心,我去去便回。等我回來,咱們便風風光光辦喜事。」
如仙聽了,臉上一紅,把臉埋回他懷裡,輕輕捶了他一下,便不言語了。
二人相擁著坐了,絮絮叨叨說些別後起居、路上寒暖的話,直說到後半夜,才吹燈歇下。
這一夜如仙偎在杜衡懷裡,一宿未曾合眼,心中又喜又酸,喜的是脫籍文書在手,此生終有歸處,憂的是山遙路險,不知此去幾時得回。
卻說後日一早,杜衡升堂點兵:出征者九人,乃仇默、宋毅、李長順、週二壯、張貫並三名軍余校尉。
那張貫生得膀闊腰圓,最善弩射,五十步內百發百中,留守三人,為宋連升、王忠、趙石柱,看守衙署。
杜衡立在廳前,目光掃過眾人,沈聲道:「諸位弟兄,此番押解人犯赴衛輝,路遠途險,白蓮教余黨必不甘休,途中恐有惡戰。醜話說在前頭:差事凶險,若有膽怯者,此刻明言,我絕不勉強,換調留守便是。」
眾人聞言,齊齊抱拳,齊聲應道:「願隨百戶赴死,絕無退縮!」
杜衡頷首道:「好!既都願往,便都把腦袋系在腰帶上,沿途聽我號令,不得擅動。人在囚在,人亡囚亡,我錦衣衛子弟,丟甚麼也不能丟了差事!」
眾人轟然應諾。
杜衡隨即下令:仇默將人犯一一上重枷,分押四輛檻車;宋毅點齊馬匹九匹、腰刀九口、長槍四桿、那張貫自帶勁弩一張、箭矢三十支。
車上乾糧、清水、金瘡藥、繩索一應備齊。
他又暗囑張貫,沿途多留意兩側山隘,遇有動靜先放弩示警,不必等號令。
諸事停當,杜衡翻身上馬,正要下令出發,忽見衙署牆角處,兩個人影探頭探腦地往這邊張望。定睛看時,卻是王得保和馬秀蓮。
那王得保腿傷未愈,拄著根木拐,站得兀自歪斜;馬秀蓮傍著他身側,一手攙著他胳膊,一手提個藍布包袱,分明是來送行的。
二人見隊伍將發,便躲在牆角張望,不想早被杜衡瞧破。
杜衡見了馬秀蓮,心中微微一沈。
前番縣衙二堂,沈嘉謨將麻三私刑致殘的過錯,全推在陣亡的馬老栓身上,道是「用刑失手,功過相抵」。
這話雖是替他遮掩,可馬老栓戰功抵了過,撫卹銀卻沒了著落,始終未敢與秀蓮說破。
今見她還認自己這個義兄,又連夜趕了布鞋乾糧來送。
他喉頭一堵,說不出的滋味。
他策馬過去,王得保和馬秀蓮慌忙要行禮,杜衡擺了擺手,道:「免了。」又看了王得保一眼,道:「得保,你腿傷未愈,好生養著,不必心急。等你傷好了,有的是仗給你打。」
王得保咬著唇,低聲道:「屬下無能,這當口不能跟著頭兒出征……」
杜衡道:「說甚麼混賬話。養傷也是差事。」又轉頭對馬秀蓮道,「秀蓮,義兄這一走,少則十日,多則半月。你在家好生照看自己,再替我盯緊了得保,休由他任性逞強。」
馬秀蓮眼圈一紅,點了點頭,道:「義兄放心,我省得。」說著將手中藍布包袱遞上,「這裡頭是我連夜趕做的幾雙布鞋,還有些乾糧,義兄帶著路上吃。」
杜衡接過包袱,入手沈甸甸的,指尖觸到那針腳細密的布鞋,心中更覺愧疚,半晌方道:「好秀蓮,義兄記下了。你爹的事……義兄心裡有數,斷不會叫你受委屈。」
馬秀蓮聽他提起爹,眼圈更紅了,卻咬著唇沒讓淚落下來,只低聲道:「義兄路上保重。」
杜衡又看了王得保一眼,似笑非笑道:「得保,秀蓮是我義妹,你若敢欺負她,仔細我回來剝你的皮。」
王得保臉一紅,忙道:「屬下不敢!」
杜衡點了點頭,撥轉馬頭,揚聲道:「出發!」
隊伍緩緩啓行,四輛檻車轆轆而動,馬蹄踏破曉寒。
杜衡騎在馬上,將藍布包袱系在鞍邊,回頭一望,見王得保與馬秀蓮仍立牆角,秀蓮抬手拭淚,得保拄拐,直望著隊伍去路。
杜衡收回目光,暗忖:馬老栓的撫卹,便從私賬里補,斷不虧了秀蓮。
此番正好將計就計,倘若真有伏兵,便借了他大茶壺的首級自圓請功,也算給老馬一個交代。
正是:
囚車出滑城,白馬伏奇兵。
白蓮謀截獄,錦衣將計行。
話分兩頭。
且說大茶壺那日在樓下聽了杜衡這番言語,只道是無心走漏軍機,心中暗喜。
當夜便以採辦雜貨為由,溜出城門,抄山僻小路,星夜投白馬山去了。
那白馬山白蓮教頭目得了確信,當即點起三四十名精壯教眾,各執刀槍,連夜趕至滑、浚交界的必經隘口,分伏山崖谷口,斂聲屏氣,只等隊伍入彀。
此時杜衡的押解隊伍,正迤邐向北而來,看看將至山口。
畢竟此番是杜衡將計就計大破白蓮,還是伏兵驟發身陷重圍?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