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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白馬山伏兵截檻 衛輝府論功升階

打雷下雨收衣服 · 錦衣群芳錄 · 本章第 2 / 2 頁

杜衡搖頭道:「不必。萍水相逢,查她做甚麼。她既贈了藥,便是人情,記著便是。趕路要緊。」

當夜宋毅敷了藥,燒漸漸退了,眾人也都歇下。

次日早起,雨已停了,杜衡一行辭別蔣夫人,重新上路。

杜衡坐在馬上,心下暗忖:這蔣夫人言語氣度,不似尋常商賈,倒像見過大世面的。

他搖了搖頭,將這念頭壓下,閉目養傷去了。

又走了一日,終於到了衛輝府城。

這衛輝府城比滑縣大了許多,城門高大,街市繁華,人來人往,好不熱鬧。

杜衡先至千戶所投文,門上校尉見是錦衣衛來人,忙入內通報。

不多時,段長青親自迎了出來。

段長青見杜衡渾身是傷,面色蠟黃,吃了一驚,忙道:「這是怎麼了?」

杜衡拱手道:「回大人,屬下押解人犯行至白馬山,遇白蓮教劫囚,折了一人,眾弟兄也都帶了傷。所幸主犯周旺、趙坤並孫望都在,另有生擒活口三名,一並押到聽審,那白馬山分舵主田慶,為屬下親手陣斬;巡風使王峻,為校尉宋毅所殺。余眾悉數擊潰。」

段長青面色凝重,遂引杜衡入後堂坐了,又吩咐人上茶。

杜衡將白馬山一戰的經過細細稟了,又將供詞、腰牌並田慶、王峻的首級呈上。

段長青看了那枚「巡風」腰牌,又看了供詞,沈吟半晌,道:「此事我已知曉,你如今還帶傷,且先帶人下去休息。」

杜衡道:「屬下無能,折了弟兄,那人犯麻三也被滅口,還請千戶降罪。」

段長青擺手道:「勝敗乃兵家常事,何況你以九人之力,破三四十名教匪,陣斬白馬山分舵主田慶及巡風使王峻,護得主犯周全,這已是大功。陣亡弟兄的撫卹,所中從厚發給家屬。你且安心養傷,此番破巢斬使,功勞不小,我這便行文上報都司,為你請功升賞,自有公道。」

敘話已畢,段長青吩咐人安排杜衡一行在衛輝府歇下,又請了大夫來給他看傷。

杜衡這才松了一口氣,連日的疲憊一齊湧上來,倒頭便睡,一覺睡到次日天明。

正是:

客店贈藥恩猶淺,衛輝論功意正濃。

白馬山前血未冷,錦衣已入衛輝城。

且說杜衡在衛輝府千戶所歇了一夜,次日天明,大夫來換了藥,又留下幾帖煎服的方子。

杜衡身上三處傷口,後背那刀入肉分許,左臂那刀深些,右臂只是擦破,經了大夫敷藥包扎,已不似昨日那般疼得鑽心。

才用過早飯,便有校尉來請,說段千戶在後堂相候。

杜衡整了整衣袍,隨校尉來至後堂。

段長青已在那裡坐著,見他進來,指了指對面的椅子道:「廷璋,坐。」

杜衡告了坐,躬身道:「多謝千戶大人。」

段長青擺了擺手道:「自家子弟,說這些做甚麼。前歲,本官與令尊同在宣大護駕,當時有過一面之緣,只是不想他後來救駕殞命,實在可惜。不過自昨日見你,方才曉得何為虎父無犬子。」

杜衡聽得提起父親,低頭道:「大人謬贊了。」

段長青嘆了口氣,轉而正色道:「廷璋不必過謙。你的功勞,我已盤算過。香滿樓一案,你斬周昂、擒麻三、漕船碼頭拿周旺、破白蓮教暗線,這是頭一功。押解途中,以九人破三四十教匪,陣斬白馬山分舵主田慶及巡風使王峻,護得主犯周全,這是第二功。」

杜衡忙道:「屬下不敢居功。前後折了三人,人犯麻三也被滅口,屬下實在慚愧。」

段長青搖頭道:「勝敗乃兵家常事,哪有打仗不死人的。週二壯是為國捐軀,所里從厚撫卹,他家裡若有老小,按月給米糧,你放心便是。」

杜衡拱手謝了。

杜衡又道:「屬下還有一事。此番押解,手下弟兄個個死戰。仇默胸前背後各中一刀,仍護著檻車半步不退,宋毅左臂腰間帶傷,親手斬了王峻,李長順砍翻一名教匪,張貫在山上以弩箭射傷田慶,又下山殺敵。便是那三名軍余,也都帶傷苦戰。屬下替他們請功。」

段長青點頭道:「應該的。你回去造個名冊,把各人的功勞寫清楚,所里按功行賞。該記功的記功,該賞銀的賞銀,莫要寒了弟兄們的心。」

杜衡遲疑片刻,又道:「屬下還有一事。前番碼頭夜戰,屬下麾下校尉馬老栓與教匪同歸於盡,為國捐軀。屬下懇請所里從厚撫卹,追贈一級。」

段長青聞言,眉頭微微一皺,取過案上一卷文冊翻了幾頁,道:「馬老栓……我記得此人。只是滑縣報上來的功過冊上,他名下還記著一樁『用刑失手,致傷重囚』的過。按例功過相抵,撫卹便不好再給了。」

杜衡心中一沈,忙道:「大人,那樁事其中另有隱情。馬老栓當夜便已陣亡,用刑之事與他無乾。」

段長青抬眼看了看他,緩緩道:「廷璋,功過冊是滑縣縣衙與你衙署會銜報上來的,印信俱全。我這裡只認文書,不認隱情。你若有異議,回去找沈嘉謨重新具文。只是這案子已經定了鐵案,再翻出來,怕是連你也得沾一身臊。」

杜衡喉頭滾了幾滾,終究沒再爭辯。默然片刻,拱手道:「屬下明白了。」

段長青見他神色黯然,緩了緩語氣道:「陣亡的弟兄,所里照例給一副棺木、十兩燒埋銀子,這個不缺。至於追贈撫卹,功過相抵,格於例制,我也無能為力。你私下裡多照看照看他的家小罷。」

杜衡拱手道:「多謝大人提點。」

段長青又道:「只是有一樁,我得與你說明白。軍功上報,得走衛所、都司、兵部一層層批上去,最快也得三五個月。這期間,你總不能還是個百戶罷?我思量著,先委你個『署副千戶事』的名義,暫理副千戶的差事,俸米按副千戶的數支給。等正式札付下來,再實授。這是我職權內便能定的事,你看如何?」

杜衡聞言,心中一動。

他原以為功勞批復得等些時日,沒想到段長青竟先給了他署事的名義。

雖說只是暫理,到底是從正六品百戶升到了從五品副千戶的差事,往後行文辦事、見官說話,分量都不同了。

他忙起身,深深一揖道:「屬下多謝千戶栽培!」

段長青受了他一禮,又道:「還有一樁差事,我思量著也交給你。如今白蓮教餘孽未清,白馬山上還有十幾個老弱,滑縣、浚縣、淇縣、延津、封丘這一帶,漕線上教匪出沒,朝廷早有旨意,著沿河衛所嚴加巡緝。我給你一道委牌,命你巡視這五縣白蓮教余黨,遇有教匪,可自行拿問,不必一一報我。駐節仍在滑縣,有事可直接行文與我。」

杜衡聽得這差事,心中暗喜。

巡視五縣,便意味著他不再只管滑縣一縣的事,往後跨縣拿人、查案,都名正言順。

這比一個虛銜更實在。

他又拱手道:「屬下領命。」

段長青從案上取過一道委牌,遞與他道:「這是署副千戶事的委牌,巡視的札子,我著人寫好後差人送與你。你先在衛輝歇兩日,等傷好些了再回滑縣。回去之後,把白馬山余黨的事料理清楚,山上那十幾個老弱,也別放過,拿了一並解來。」

杜衡接過委牌,仔細看了,收入懷中。

段長青呷了口茶,話鋒一轉道:「聽說你與滑縣的沈嘉謨走得較近?」

杜衡回道:「只是前段時日,因為香滿樓一案,有過二三回走動,皆只談案情。」

段長青撥了撥茶蓋,悠悠道:「若僅是三兩次公事往來,他堂堂七品縣令,焉能為了你承襲之事,專程行文於本官?」

杜衡心下大驚,頓時啞口無言,只覺如芒在背。

段長青沈吟片刻,道:「他與我內弟乃是同年,又一同做了幾年翰林。只不過,他是文官,你是武官。文武兩道,莫要日後叫那些言台酸子拿住了把柄。」呷了口茶道:「他若政績斐然,緣何只在滑縣打轉?他雖是兩榜進士,卻在朝中無人,為人又太過精明,你救他一命,日後他又是否會救你一命?」

杜衡聽得這話,心中一凜,肅容道:「屬下記下了。」

段長青見他聽進去了,點了點頭,又道:「馬老栓之事,你且記取這個教訓。官場功過最是分明,半分含糊不得。」

杜衡起身告退,回到住處,將那道委牌又拿出來看了半晌,心中感慨萬千。

從一個從七品小旗,到正六品百戶,再到如今署副千戶事,不過數月光景。

他想起沈嘉謨說的「貪名不貪利,借勢不借威」,又想起段長青方才的叮囑,暗暗將這些話都記在心裡。

正是:

一紙委牌權署事,五縣巡緝顯威名。

可憐老馬功成灰,留得教訓警後生。

話說段長青論功已畢,又取了壹佰兩銀子遞與杜衡,笑道:「廷璋,這壹佰兩你且拿著。你如今署了副千戶事,巡視五縣,身上這身舊行頭也該換換。你初來衛輝府城合該帶弟兄們各處走走。」說罷便端茶送客。

杜衡接過銀子,叉手謝過,躬身告退。

午後用過飯,杜衡換了便服,帶了仇、宋、李、張四人,出了驛館,往衛輝府城東大街而來。

這衛輝府城乃府治所在,比滑縣自是熱鬧許多。

街上行人摩肩接踵,各色店鋪鱗次櫛比:綢緞莊、銀樓、茶館、酒肆、藥鋪、雜貨鋪,一應俱全。

只是街上流民比滑縣更多,三五成群,面黃肌瘦,或蹲於牆根曬日,或捧著破碗沿門乞討,瞧著令人心酸。

杜衡看在眼裡,暗自搖頭嘆息。去歲河南大水,淹了十餘州縣,如今一年有餘,這些流民竟仍未散去,可見地方荒政廢弛。

一行人一路行來,四下觀瞧。到了一座大綢緞莊門前,杜衡駐足看了看,道:「就這家罷。」

眾人入內,店家見這伙人衣著雖不華貴,為首的卻氣度沈凝,不敢怠慢,連忙親自上前招呼。

杜衡也不還價,只揀上好綢緞,每人裁制兩身行頭:一身青綢直裰,一身石青便袍,另配中衣、腰帶、靴履。

通算五人十身,連工帶料,共花肆拾捌兩銀子。

又每人添配千層底布鞋一雙,合計銀伍兩。

店家收了銀子,笑得眉眼都擠作一處,連聲喏喏道三日後便可來取。

杜衡道:「我們是趕路的客商,等不得三日,明日午時便要來取,你多著幾個裁縫趕一趕工便了。」

店家登時苦了臉道:「客人有所不知,似這般加急趕制,須得加些工銀才是。」

杜衡笑道:「你這店家好沒算計。我也不與你多講,明日午時,將衣服送至衛輝錦衣千戶所便是。」

那店家聽得「錦衣衛」三字,登時唬了一跳,連忙堆笑賠禮道:「老爺恕罪,小的豬油蒙了心,有眼不識泰山!明日午前定將衣服妥妥送到。」

既已說定,杜衡不再多言,領著眾人出了綢緞莊,又在街上閒游了半日。直逛到日頭偏西,一行人方才轉回驛館。

次日午牌時分,那店家果然早早將幾人行頭送至驛館。

杜衡正在驛館中試穿新制行頭,忽聽門外有人高聲通報,道是段千戶差人來請。

杜衡整了整衣襟,便隨來人出了驛館。

原來段長青今日在城南大街登科樓設宴,請的是衛輝府陸記糧行的蔣夫人。

段長青與陸記素有糧米採買的往來,蔣氏生意做得大,本不常駐衛輝,前日恰來府城,要商議往後衛輝所的糧米採買事宜,故而今日設宴相請。

席間蔣氏聽說杜衡也在衛輝,便想見一見這位近來名動衛輝周邊的錦衣百戶。

段長青順水推舟,當即差人去驛館相請。

杜衡到了登科樓前,抬頭看時,只見那酒樓三層高閣,飛檐翹角,門前懸著兩盞大紅燈籠,匾額上「登科樓」三個大字筆力遒勁。

向旁打聽了才知,這酒樓原是本地一位致仕老進士所開,取名「登科」,取預祝讀書人科舉及第之意。

杜衡隨人上了二樓,進了雅間。

只見雅間內早有三人落座:上首坐一位面白無須的中年男子,年約四旬,身著石青蟒袍,腰系玉帶,正是衛輝府分守太監石忠。

左首坐的是一位年輕婦人,頭戴黑帷帽,一身黑衣黑裙,手中輕執一把烏木柄泥金團扇,半掩襟袖,容色不露,舉止端凝,正是那日客店相遇的蔣夫人。

右首坐的便是東道主段長青。

杜衡進門,叉手行禮道:「屬下杜衡,參見二位大人、蔣夫人。」

段長青笑道:「廷璋來了,坐,坐。今日是私宴,不必拘禮。」又指著石忠道:「這位是衛輝府分守太監石公公,你且上前見禮。」

杜衡忙移步向石忠叉手道:「見過石公公。」

石忠微微一笑,擺手道:「杜百宰不必多禮。咱家近日在衛輝聽說滑縣出了位少年英雄,獨闖香滿樓、力擒白蓮教,今日一見,果然一表人才。」

杜衡躬身謙道:「公公過獎。屬下不過奉命行事,些許微功,何足掛齒。」

蔣氏隔著帷帽,微微頷首道:「杜百宰,浚縣客棧一別,不想今日又在此相逢。」

杜衡道:「前日在浚縣,多蒙夫人贈藥相救,在下還未曾拜謝。」

蔣氏道:「些許草藥,何足掛齒。百宰為國除賊,帶傷押解趕路,連休養都顧不上,倒是令人敬佩。」

段長青撫掌笑道:「原來夫人與廷璋早有照面,倒是我省了引見。」

蔣氏道:「不過路途機緣巧合罷了。」

四人又寒暄數語,段長青便吩咐店家上菜。

不多時,酒菜陸續擺將上來。

先設六碟按酒冷肴:糟鵝掌、醬鴨舌、鹽熗蝦、拌海蜇、水晶肘、松花蛋。

隨即八樣熱饌次第傳進:蔥燒烏參、紅燒黃河鯉、掛爐鴨、芙蓉雞片、爆雙脆、醋熘里脊、蜜汁山藥、四喜丸子。

末了又送上一大碗三鮮湯,配四碟精細點心:棗泥糕、水晶餅、千層油糕、豆沙酥。

酒是十年陳的汾酒,燙得滾燙。

段長青舉杯道:「今日這杯酒,一來謝蔣夫人前日贈藥之德,二來賀廷璋新署副千戶之職,三來幸有石公公賞光作陪。咱們四人今日聚首,往後衛輝地面上的事務,還要多多仰仗諸位。」

四人舉杯,一飲而盡。

酒過三巡,四人漸次敘起話來。

段長青是武人出身,言談爽利,石忠是內監出身,語氣溫和卻滴水不漏,句句含笑,字字藏鋒,蔣氏雖為女流,行事不卑不亢,衛輝的糧米行情、漕運利弊,說來如數家珍,杜衡位分最卑,言語不多,卻句句得體,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

正敘談間,忽聽樓下傳來一陣哭鬧喧嘩,雜著婦人哭啼與漢子喝罵之聲。

段長青眉頭一皺,喚過店家問道:「樓下鬧甚麼?」

店家連忙躬身道:「回大人的話,有個潑皮姓張,人稱張三,本就是這街上出名的無賴。今日樓里不知從哪兒來了一對賣唱的母女,那廝見那女兒有幾分姿色,便要強搶去做渾家。那母女不肯,他便在樓下動手撒潑,夥計們攔擋不住。」

石忠聞言,冷笑一聲道:「衛輝府城腳下,竟有這等醃臢潑皮,豈有此理。」

段長青面色一沈,正要發作,杜衡已站起身來,叉手道:「段千戶、石公公、蔣夫人少坐,屬下去去就來。」

說罷轉身出了雅間。仇默早就在門外侍立,見杜衡出來,便緊隨其後。

二人下至樓廳,只見廳中一個三十來歲的潑皮正扯著個年輕女子的胳膊,口裡罵罵咧咧。

那女子年方十八九,雖面黃肌瘦、衣衫襤褸,卻掩不住眉目清秀,身段窈窕。

旁側一個三十五六歲的婦人,跪倒在地,死死抱著那潑皮的腿,哭哭啼啼地求饒,看光景正是一對母女。

杜衡跨步上前,沈聲喝道:「住手!」

那潑皮張三回頭覷了一眼,見是個年輕官人,雖身著便服,卻氣度沈凝,身後還立著個冷面漢子,心裡先怯了三分,嘴上兀自硬氣道:「呔!哪來的鳥人,敢管你張爺的閒事?」

杜衡也不答話,只從懷中取出錦衣衛腰牌,向張三面前一揚。

張三瞧得腰牌上「錦衣衛」三字,登時嚇得魂飛魄散,撲通便跪倒在地,連連磕頭道:「小人有眼不識泰山,小人該死,小人該死!」

杜衡冷聲道:「強搶民女,該當何罪?」

張三磕頭如搗蒜,哭告道:「小人一時鬼迷心竅,再也不敢了,求大人饒命!」

杜衡轉頭向仇默道:「打斷他一條腿,叫他記取教訓。」

仇默沈聲應了,跨前一步,一腳正踹在張三右膝。只聽咔嚓一聲脆響,張三放聲慘叫,抱著右腿在地上滾作一團。

杜衡又問那婦人道:「你母子是哪裡人氏?因何到此賣唱?」

那婦人跪在地上,泣道:「回大人,民婦胡氏,這是小女小滿,原是開封府陳州人氏。去歲二月河南大水,田廬盡被衝沒,民婦丈夫何生被水卷去,只剩我母女二人一路逃荒,乞食到這衛輝府城。昨日被這潑皮撞見,要哄我母女去吃酒,民婦不肯,他今日便來強搶。」

杜衡聽罷,輕嘆一聲,從袖中摸出一錠伍兩重的銀子,遞與胡氏道:「這伍兩銀子你且收了,往開封府去罷。那裡是省城,自有粥廠施賑,總比這衛輝府地面安穩些。」

胡氏接過銀子,反倒不肯起身,一把拉過女兒小滿,撲通跪倒在地,連連叩首道:「大人恩同再造,民婦母女沒齒難忘!只是一路逃荒,遇了多少歹人,若不是大人今日相救,我母女早晚橫死路旁。情願賣身為奴,伏侍大人左右,求大人收留!」

杜衡一怔,道:「且起來說話。我身邊不缺使喚之人。」

胡氏只是伏地不肯起,哭道:「大人若不肯收留,我母女在路上遲早也是一死,倒不如死在大人面前!」

杜衡正自躊躇無措,忽聽身後一個女子聲音緩緩道:「杜百宰,這對母女怪可憐的,不如交我處置罷。」

杜衡回頭看時,原來是蔣氏不知何時也下了樓,正立在樓梯口,隔著黑帷帽望將過來。

杜衡叉手道:「夫人有何見教?」

蔣氏緩步走到胡氏母女跟前,問道:「你們可有身籍路引?」

胡氏泣道:「回夫人,逃難之時甚麼都丟了,哪裡還有甚麼身籍路引。」

蔣氏點了點頭,又問:「你們既情願賣身,可會甚麼針線活計?」

胡氏道:「民婦娘家原是行醫的,略通些醫道,針線活也做得;小女也會些針黹。」

蔣氏道:「既如此,我便收下你們。至於身價銀子……」她頓了頓,道:「你母女二人,我給貳拾兩銀子。往後便是我陸記糧行的人,只料理些針線雜役,粗重活計不必你們沾手。你們可願意?」

胡氏母女聽得,連連叩首道:「願意!願意!多謝夫人收留!」

蔣氏轉頭向身後的管事吩咐道:「取貳拾兩銀子來,再取身契文書,叫她二人畫了押。」

那管事躬身應了,自去辦理不題。

杜衡在旁瞧著,心下暗暗佩服。

這位蔣夫人好生厲害的手段,貳拾兩銀子收了這對母女,既替自己解了留難推拒的窘境,做了個順水人情,又得了兩個通曉醫道、精於針黹的使喚人,還博了個扶危濟困的善名,端的是一舉多得。

二人復回樓上雅間坐定,重又把盞敘話。

石忠執杯在手,似笑非笑地望著杜衡道:「杜百宰少年英雄,又生得一表人才,不知可曾成家?」

杜衡放下酒杯,叉手躬身道:「回公公,屬下尚未婚娶正室。」他頓了頓,又道:「只是已聘定了一房妾室,待這樁白蓮教案塵埃稍定,便要迎娶過門。」

石忠哦了一聲,點頭笑道:「原來如此。杜百宰行事倒是穩便。」又道:「卻不知聘的是哪家女子?」

杜衡略一遲疑,叉手道:「回公公,是滑縣本地香滿樓的女子。」

段長青在旁撫掌笑道:「莫不是那秦如仙?此女雖身在青樓,卻詩畫琴棋件件皆通,容色又清麗絕俗,這些年在衛輝府名頭極盛,人人都稱她是衛輝花魁之首。最難得的是,她只以彈唱獻藝,從不掛牌接客,守身自持,倒算是娼門中極有氣骨的女子。」

杜衡點頭道:「正是她。」

段長青聞言笑道:「倒被你拔了頭籌。」

石忠哈哈一笑,指著杜衡道:「好你個杜百宰,戰場上殺人不眨眼,私底下倒是個憐香惜玉的。妙人,妙人!」

蔣氏在旁執扇的手微微一頓,隔帷帽輕輕哼了一聲,卻沒言語,良久才在旁緩緩接口道:「這對胡氏母女,我本想送與百宰使喚,權當見面之禮。不想百宰已有安排,想必身邊不缺服侍的人,我便不勉強。這二人先留在我身邊,料理些針線醫理雜務,往後百宰若有甚麼用得著的地方,只管開口便是。」

杜衡連忙叉手道:「夫人美意,在下心領。只是在下身邊著實不缺使喚之人,不敢勞動夫人費心。」

蔣氏隔著帷帽微微頷首,淺笑道:「百宰太客氣了。」

正是:

登科樓上宴嘉賓,難婦當場脫風塵。

酒到濃時藏博弈,四方各自有乾坤。

四人又飲了數杯,敘了些公務閒話、市井見聞。

段長青便與蔣氏商議起衛輝所往後的糧米採買事務,約定每月由陸記糧行按數供糧,作價悉依市價,兩不吃虧。

石忠在旁拈杯靜聽,間或插一言半語,卻句句切中要害,顯見衛輝府大小事務他俱瞭然於胸。

待席散時,已是申牌時分。杜衡逐一辭過段長青、石忠與蔣氏,引著仇默出了登科樓。

次日天明,杜衡帶了李、張二人,往衛輝府漕運碼頭走了一遭。

這衛輝漕運碼頭比滑縣的規模大出數倍,岸畔停著大大小小百十號漕船,扛包的腳夫往來如織,吆喝聲、打號聲此起彼落,甚是喧闐。

杜衡立在埠頭看了半日,將衛輝漕運的規制、各船幫的勢力消長、碼頭的倉廒佈局,一一暗記於心。

到得午後,杜衡向段長青辭行,啓程回滑縣。段長青親自送至城門口,又叮囑了路上防備、公務交接數語,方才作別。

杜衡一行取道南線,經延津、過封丘,來至黃河渡口。

渡口正泊著數艘漕船幫的船隻,幫中子弟認出杜衡,連忙上前躬身行禮,忙不迭要安排渡船。

杜衡也不推辭,便乘了漕幫的船渡過大河。

過了黃河,又行一日,便到了滑縣城外。

眾人進得城來,已是午牌時分。

先尋了家酒肆打了尖,便遣那三名軍余自回衙署聽用,杜衡自攜了仇默、宋毅、李長順、張貫四人,徑投香滿樓而來。

且說青樓楚館向例酉牌時分方才張燈迎客,此際才過午牌,樓門緊閉,尚未開市。

宋毅走上前去,抬手拍門,張貫叉手立在他身側。

半晌方聽得裡面一個小廝罵罵咧咧的,趿著鞋來開門。

才開得半扇門,張貫早伸左手反扣住他脖頸,右手緊緊按定了嘴,低聲喝道:「錦衣衛辦事。敢張揚半分,仔細你的卵子!」說著手上稍一用力,推著那小廝往里便走。

幾人魚貫而入,仇默回身掩了門,李長順、宋毅各按腰刀,分左右侍立。

杜衡見那小廝面生得緊,心下早已省得是新來的夥計,卻不動聲色,只擺了擺手。

張貫便押著那小廝踅到跟前,杜衡沈聲問道:「我且問你,九娘何在?」

那小廝被他按得喘不過氣,又聽得是錦衣衛,早唬得魂飛魄散,好容易掙出半句話,含混道:「回……回老爺,九媽媽尚在樓上歇息。」

杜衡又問:「樓中可有閒雜客人?」

小廝道:「昨夜的客人,清早都去了,並無一人。」

杜衡點點頭,再問道:「你是幾時來此幫工的?」

小廝道:「回老爺話,小的來此,才有三日。」

杜衡聽罷,眸色沈了沈,便命宋毅:「你著他上樓去通傳一聲,只說有熟人求見九媽媽。」

宋毅應喏,便架著小廝,噔噔噔上樓去了。

良久,聽得樓上一陣絮絮叨叨的罵聲,想是九娘睡夢初醒,正在發作。

又過片刻,才見九娘揉著眼,一步三晃地下樓來。

及至定睛見是杜衡,只當是來接如仙的,登時滿臉堆笑,迎上來道:「好女婿,怎麼今日這般早來?」

杜衡立在當地,面沈似水,只冷冷道:「九娘,幾日不見,倒是自在。」

正是:

錦衣返縣未歸家,直闖青樓問根芽。

九娘猶自堆歡笑,冷面官人意欲查。

九娘這一聲「好女婿」叫得親熱,卻沒瞧見杜衡眼底那片寒色。杜衡又將如何借此事發難,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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