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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滿穗

subzeropoint · 皇朝的另一本秘史 · 本章第 2 / 2 頁

「好,呃,呃,五叔,呃。」王嗣璁艱難的回了一下王明思,就掀開遮擋車廂右側窗戶的簾布,將小腦袋伸出去後貪婪的呼吸著新鮮的空氣,只是一陣從前面傳來的淒厲哭聲打擾了他的恢復,就出言問起了五叔王明思:「五叔,前面怎麼回事?怎麼那麼多哭聲。」

「徵發繇役唄,西軍前幾年可是死了不少軍士。尤其是圖特谷之戰,連陰士雄都折了,死得都不是甚麼閒時為農的郡國兵,都是耗費錢糧頗多的常備軍,一人一年至少要開二十兩銀子的軍餉,去年別看西軍在陰家姑娘的率領下擊退了土喇。

但也死傷不少,要是死得都是郡國兵,再多武名老兒都不會心痛,他們是去補充兵員的。」

王明思對王嗣璁解釋起來。

將頭縮回車廂後王嗣璁就在心底盤算了一番,就發現了不對勁,對著坐在外面駕車的王明思說道:

「不對呀,五叔,常備軍不都是從郡國兵裡面挑選出的優秀軍人嘛?」

「哼……」王明思搖著頭嗤笑了一下,回道:「那都是多少年的老黃曆了,代宗朝時郡國兵就不堪用了,常備軍都是募兵了,前幾年朝廷西徵北討,王貞兒那個老妖婆攢的錢糧都被武明老兒用光了,哪還有錢募兵,只能強徵繇役嘍。」

錢,或者說財政,才是歷史的真相,絕大多數政權的崩潰都始於財政的虧空,今上夏武明的已故母后王貞兒昔年大力推行改革,讓朝廷的財政收入大增,夏武明熬到母后去世親政後就廢除了改革措施,主要是廢除了商稅和礦稅,導致財政大減,完全就是依靠母親留給他的老本在支撐,卻也是贏得了朝野上下一致的好評。

俗話說坐吃山空,二十多年的時光將改革的紅利吃光了,國庫空虛之下夏武明只能玩起了拉壯丁,來填補軍隊兵員的緊張。

「聰兒,來,到前面來。」說著王明思向後探出空閒的左手,撥開車簾,示意王嗣璁坐到他身邊,待大侄子坐好後他就指著前方說道:

「朝廷規定三十里設一驛站,哭聲所在之地便是京師西邊第一座驛站,咸陽驛,得名於邊上的咸陽橋。」

近了之後,王嗣璁就看到了令人心碎的離別場面,聯想,是人腦的重要功能,就一下子想到了前世詩聖杜甫的千古名篇《兵車行》,這是初高中語文要背誦的古文篇目,王嗣璁為了讓孩子們心服口服,可是下了苦功夫呢,就在心底背誦前三段來:「車轔轔,馬蕭蕭,行人弓箭各在腰。」

「耶娘妻子走相送,塵埃不見咸陽橋。」

「牽衣頓足攔道哭,哭聲直上乾雲霄。」

封建時代的交通水平很是落後,出行基本靠雙腿,去遠方服繇役用九死一生來形容很恰當,給兄弟、兒子、丈夫、父親送行的百姓非常明白這可能就是他們所見最後一面了,正是生死離別才讓哭聲才直衝雲霄。

原文序章中有這麼一段話:不過當皇帝快要邁入五十歲大關的時候,他似乎已經不再滿足於將來後人會給他的賢明聖主的榮譽了,他開始想要憑藉武力為自己在歷史書上爭得更大的一個席位。

他要證明自己是歷史上最偉大的君主。

於是,連續的戰爭開始了。

《兵車行》後面的段落在夏紀六百一十五年開始在炎黃大地各地接二連三的上演。

剛開始還是——「道旁過者問行人,行人但雲點行頻。或從十五北防河,便至四十西營田。去時里正與裹頭,歸來頭白還戍邊。邊庭流血成海水,武皇開邊意未已」,原文中的四駒四犬人物志對陰玉鳳的描述是:其後十一年,率麾下的「玉鳳軍團」橫掃帝國西部的強橫遊牧民族,大戰43場無一敗績,滅國七十二、拓地千里;

石嫣鷹的描述也差不多:具有不亞於陰玉鳳的非凡軍事才能。

有「無敵飛鷹」之稱,鎮守帝國北疆的她,大小50余戰全獲勝績,兩位女帥相繼滅亡了土喇和赫烈。

打仗是要死人的,軍隊則是要補充人員的,夏武明給不出足夠的軍餉來募兵,就只好用拉壯丁的形式給軍隊補充兵員。

長年累月的戰爭,極大程度上損害了後夏的經濟體系,日後王嗣璁遊歷全國的時候發現——

「夏家天下三百州,千村萬落生荊杞。縱有健婦把鋤犁,禾生隴畝無東西。」

財政支出是剛性的,尤其是戰爭,軍費是不能省的,精壯勞動力的缺失讓稅收大減,這就讓夏武明只能進一步壓榨底層百姓,然後就進入了死亡螺旋,財政越是沒有錢就越要壓榨百姓,百姓越是被壓榨就越是沒有錢來完稅,就成了個無解的循環,到了夏紀六百二十九年的時候,後夏的財政就進入了「縣官急索租,租稅從何出?」的階段,天下百姓無不在暗地裡詛咒夏武明怎麼還不去死,只是驚懼於夏武明的對外赫赫武功,敢怒不敢言。

目前,後夏的統治還沒有崩壞到這種程度,王嗣璁之前又是在衣食無憂的定國公府中生活。

對於當下的大環境不是理解的那麼深刻,今天就是他從象牙塔走入人世間的開端。

王明思也不擔心吏卒來抓他去充數,首先就是他的衣著,兩夏規定秀才免役,身上就有家族給他準備的秀才身份證明,第二就是抓壯丁是根據戶籍名冊「按圖索驥」的,當地官吏不會隨意抓人,最重要的,則是王明思身負絕世武功,帶上大侄子跑路很容易。

但有句話怎麼說呢,不怕一萬就怕萬一,讓大侄子抓牢後王明思就對著輓馬的背部狠狠抽了一鞭子,吃痛之下馬匹立刻撒蹄子狂奔起來,高速通過了咸陽橋。

要說真正安全,不受到朝廷拉壯丁影響的地方,還得是勳貴們封地,過了咸陽橋往西再走個一百八十里就是王家的封地了,朝廷的官吏可管不到王家治下的秦州七縣。

歷史悠久的好處就是各種案例足夠多,朝廷早就想到了勳貴利用封地的獨立性與其爭奪人口、稅源和權威的情況,西漢時期的七國之亂主謀吳王劉濞就是利用封國的獨立性,以不收稅的方式大肆收買人心,兩夏朝廷的措施就是酎金制度,每年勳貴都要按時向朝廷上供足值足色的祭祀用金銀,酎金的數額依據封地內的田畝數量而定,數量是有下限的,就是封賞時對領地田畝的丈量數量,酎金對於任何一個勳貴之家都是沈重的負擔, 酎金數量和成色連續三年不達標準,或是十年內累計五次不達標,朝廷就會剝奪爵位,明擺著是讓勳貴們壓榨封地內的百姓,別想著惡人朝廷當,好人你們做的春秋大夢!

秦州之名來自於本時空炎黃大地上第一個大一統王朝岐朝,岐朝的基本盤就是關中,關中在很久以前有岐地的別稱,後世為了避諱這個二世而亡的暴政王朝,就加了一個鼻音,qi變成了qin,秦州七縣分別是鳳翔、秦山、陳倉、扶風、杜陽、千陽和郿鄔,治所就在秦州最東邊的郿鄔,只因此地可以最快的接收來自京師的動向。

第一次知曉家族封地治所的名字時王嗣璁是崩潰的,郿鄔,在他上輩子生活的世界里可是董卓的封地呀,這可如何是好呀!?

「聰兒,你之前都是在國公府內成長。對於大牲口的習性自是不瞭解,京師距離郿鄔差不多是七捨的距離,馬不可能連續奔跑幾個時辰的,我在西蠻那麼多年,發現馬車一天差不多就是走兩捨六十里的距離,這就是為叔為何跟車行掌櫃子要了兩人三天份的乾糧和飲水。但一支部隊不可能只有人,算上其他物資,一天就是走三十里。」

知識在封建時代是非常昂貴的,血緣關係是人類最基礎的聯繫。

所以王明思才會將他人生前三十年的知識教授給大侄子王嗣璁。

聽人勸吃飽飯,王嗣璁一大優點就是聽真話,就對王明思說道:「侄兒記下了。」

接下來的三十里地中,王明思一邊駕車一邊跟王嗣璁講述一些西域的生活常識,有時還時不時的用一些簡單的土喇語問他,王嗣璁也是樂得以此來緩解馬車的顛簸,一路上倒也不寂寞。

星辰是人類最初的計時方式,看得物體都沒有了影子,王明思就知道日上中天了,輕輕扯了一下繮繩,讓趕車的輓馬放緩腳步,下了官道將車停穩後,王明思就招呼王嗣璁下車,吃乾糧來充飢。

一邊吃著乾糧,王嗣璁一邊打量著四周,之前在馬車上沒有怎麼注意,下了馬車後才發現官道不遠處有一座石頭壘成的小屋,就跟王明思說道:「五叔,那裡有戶人家,不如過去看看。」

王明思聽完大侄子的話,露出了一個古怪的表情,良久,喟然道:「聰兒,為叔勸你最好不要過去,危險倒不危險。就是,就是,算了,聰兒,吃完東西趕緊跟五叔上路,別耽擱時間了,早點到驛站就早點休息。」

「好的,五叔。」說完王嗣璁就加速吃起手上的乾糧,車行掌櫃還是挺不錯的,附贈的乾糧中有一小罐豆醬,主糧沒有味道吃起來難受,蘸點豆醬就不一樣了。

當馬車近了時王嗣璁才看清石頭屋的外觀,根本不是人住的,倒像是一座塔,永安到郿鄔的官道是東西向,炎黃的建築都是坐北朝南,大門朝南開。

所以神話中的南天門就是天庭的正門,小石塔的北面王嗣璁因為角度關係看不見,只能看到南側中間開了一個窟窿,就聽到了裡面傳來了陣陣的嬰兒哭聲。

「五叔,停一下,侄兒好像聽到裡面有嬰兒在哭。」王嗣璁也不敢肯定自己是不是幻聽,但停下來肯定沒有……

錯,就對王明思說道。

但,王明思一點停下的意思都沒有,依舊不緊不慢的催趕著拉車的輓馬,甚至於連解釋的意思都沒有。

發現五叔王明思沒有絲毫停下的意思,沒有王嗣璁就跳了下去,馬車不是很快,和人步行的速度差不多,加上他這些年勤於修煉內外功法,就平穩落地,然後運起輕功,快步朝著來的方向跑去。

好像是感覺到有人靠近,石塔裡面的哭聲就拔高了三分,借著略微向西傾斜的陽光,王嗣璁看向了石塔中間的孔洞,真是不看不要緊,看了後王嗣璁就感覺自己的SAN值在狂掉,裡面的場景比他看過的任何一部恐怖片都要恐怖,全都是骸骨,從體格看還都是嬰兒,現在他終於明白為何王明思為何讓他不要去看了,原來如此,「嘔」的一聲,王嗣璁就彎下腰將剛剛吃進肚子裡面的中午飯乾糧悉數吐了出來。

砸了幾下自己的後背又揉了幾下子前胸,感覺舒服了一點後王嗣璁就站起身子,咬緊牙關又將眼珠子湊上了石塔中間的孔洞,終於看到了哭聲的源頭,是一個赤身裸體的嬰孩,就伸手將嬰孩從裡面抓了出來。

是個女娃,股間的縫隙告訴了王嗣璁嬰孩的性別,女嬰身上蟲噬蟻咬的痕跡讓他心疼不已,連忙將女嬰身上的蟲蟻驅趕走,做完後立刻接下外衣,手忙腳亂的將女嬰包裹起來,農歷二月,正是春寒料峭的時節。

「一個賠錢貨,至於這樣嗎?」

正埋頭用自己外衫給女嬰做包被的王嗣璁這點被這句充滿了欠揍語氣的聲音點燃了怒氣。

但他還是抑制住了,自己如今還不是五叔的對手,眼角有些濕潤的抬頭,大聲回道:「五叔,這可是一條生命呀!」

「仁慈是一件好事,可你能救得了天下所有的女棄嬰嗎?」

王明思不咸不淡的說道,然後就對王嗣璁講述了這座石塔的由來。

嬰兒塔是封建時代常見的建築,通常被建於荒郊野外,外形如樹樁,頂部為錐形,留有方形洞口,在裡邊的棄嬰,有夭折的,有殘疾的,有生病的,最多的是女嬰,其中絕大多數的女嬰都是健康的。

她們被隨意地遺棄於此,忍受著寒冷飢餓、日曬雨淋、豺狼啃噬。

大部分女嬰很快便會死去,而生存的本能會驅使活著的幼小女嬰努力地向外爬,為了防止她們爬出,嬰兒塔被越建越高,最後只留了塔頂處一個小口。

從此,被扔進去的女嬰有進無回,再也沒有能活著爬出嬰兒塔的。

為了防止嬰兒塔內的屍體存放太多氣味難聞,幾乎每三天就會對嬰兒塔內的屍體進行焚燒。

更為恐怖的是,焚燒時裡面還有些活著的女嬰,她們會爆發出淒慘的哭喊聲。

焚燒也是要耗費人工的,此處的嬰兒塔就沒有怎麼被清理過。

所以王嗣璁才被裡面堆得滿滿的骷髏嚇一跳。

嬰兒塔一般為當時鄉里的有錢人捐建,修建為佛塔的形狀意在用神佛鎮壓嬰孩的冤魂以避免其尋仇。

相較於之前的溺嬰等需要親力親為的殺嬰方式,這種扔進佛塔里以求心安的做法,也實在是可笑可悲可恨……

人,確實無法理解自己理解之外的事情,這個道理適用於王嗣璁,也適用於王明思。

王嗣璁上輩子確實非常的混蛋,囚禁並姦淫了數量不菲的女警女兵,這是毋庸置疑的事情,他自己都承認。

可也不會做出將自己的女兒丟到外面自生自滅,最基礎的人文主義他還是有的,甚至於為了緩解心中的負罪感還捐了很多錢給慈善機構。

現在王嗣璁倒是能理解便宜母親為何說她幸運了,溺嬰,丟嬰,尤其是女嬰,在封建時代根本不是個事情,大家都在做,不是所有的女嬰都能像陰玉鳳,石嫣鷹一般生於勳貴之家,很多女嬰連意識都沒有成長出來就被父母害死了,郜慧彤能以農家女的身份長大,並被宗門看上,最後成為王家二爺的妾室,這份運氣,沒誰了。

王明思就是個純純的封建士大夫,重男輕女之類的思想就是他的底色,不就是女棄嬰嘛,死就死了。

叔侄間的第一次衝突發生了,無關乎利益與感情,就是單純的觀念衝突!

「能救一個就是一個,她,我養了。」

對著五叔王明思鄭重其事的說完,王嗣璁就抱著被他從嬰兒塔裡面撿到的女嬰朝著停在東面的馬車走去。

十多年以後,王嗣璁發現自己這輩子很多地方和家族的海賊王前輩挺像的,比如說都是光源氏計劃的愛好者,七曜就是他在戰場上撿到的孤女,義女王滿穗也就小他十歲,歲差不是很大,老牛吃嫩草的嫌疑很低。

之所以待義女及笄之年時給她起名滿穗,主要是王嗣璁離開永安後在外十五載的經歷,封建時代真的是太慘了,人根本吃不飽飯,次要原因就是他前世玩過一款以明朝末年為背景的文字小黃油,裡面的女主角就叫滿穗,最後的原因就是討喜,希望他治理下的大金國在夏紀六百三十年時來個農業大豐收。

王滿穗也是挺運氣的,駱駝是王家商隊的主力馱畜,駱駝每年繁殖一次,春天時候發情交配,懷孕期為十二到十四個月,公曆年次年三到四月生產,每胎產一仔。

一般說來農歷比公曆晚一個月,公曆的三四月,一般對應農歷的二三月,王嗣璁就擠駝奶熬煮後給王滿穗喝,駝奶的營養不比人乳差。

王嗣璁十歲那年沒有帶乾女兒進日落城的原因也很簡單,太突兀了,就是交給了如歸客棧裡面的老媽子,給了她們一些銀錢,好生照顧王滿穗,出了問題拿你們是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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