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寂寞沙洲冷
夏紀六百一十五年四月十五,「聰兒,看,那便是日落城。」
王明思抄起馬鞭,遙指一座傲然聳立於山腳下的城池,對著與自己並肩騎行的王嗣璁說道。
此時距離叔侄二人跟著王家暗中控制的商隊離開永安已經過去了兩個月零十三天,途中遇到的種種以外讓商隊無法按計劃每日行進六十六里地,比如說三月中旬的時候就遇上了暮春時節從日落山脈上奔湧而下的冰雪融水匯聚而成的山洪,一下子損失了二十三頭駱駝和其背上的貨物,絕大多數情況都是每天前進五十里的樣子。
實際上這支隸屬於王家的商隊已經表現的非常好了,原文中有女一號陰玉鳳麾下精銳「飛鳳軍團」行軍的記載:
從京城出發之後,陰玉鳳和和隨行的兩萬近衛兵團戰士順著通向西方的唯一大路——黃金大道往西前進。
一個半月之後他們進入了蒼莽的西部群山——日落山脈。
在大山中又行進了七天。
這一天當軍隊轉出一個大山谷的時候,眼前頓覺海闊天空。
他們正處在山腰處,前面再也沒有新的山峰出現,在山腳下的遠方赫然是一片一望無際的大平原。
在這片平原鄰近山腳的地方,一座雄偉的城市傲然聳立在黃金大道上。
這就是帝國西部地區的政治經濟文化中心——日落城。
一個半月加上七天,小月就是五十二天,大月就是五十三天,日均前進距離介於六十六和六十七里之間。
飛鳳軍團一天前進這麼多的距離是有緣由的,朝廷在全國各條官道上每隔三十里設置一處驛站,三十里就是退避三捨中這個成語中一捨的長度,也是封建時期軍隊一天的正常前進距離,事實上驛站的選址因為地形地貌的緣故無法精確的做到隔三十里地就一個,距離或多或少,六十六里和六十里,在一個數量級上,可以視為合理誤差。
商隊與軍隊的內驅力不一樣,一個是利潤一個是命令,軍令如山,可沒有利潤如山的說法,所以拖沓也是情有可原。
同時王嗣璁的腦海中還冒出了西域都護府信息,西域都護府下轄沙、瓜、伊、西、甘、肅、蘭、鄯、河、岷、廓十一州,日落城就坐落在沙洲,寫作日落城讀作敦煌的軍事要塞距離江家的主城安順,還有四百一十四公里的距離,安順其實就是另一個時空的哈密,哈密只是最近的名字,在此之前用過的名字有昆莫、昆吾、伊州,伊州正是江家的封地。
在真實歷史線上,哈密地區因為有豐富的淡水資源,是兩漢開始就是中原與遊牧民族對峙的焦點,雙方都在此屯田養兵,一直持續到隋唐,等到主動縮邊的挫宋登場,西域就與中原內地斷絕了往來,路上絲綢之路就完犢子了,路上絲綢之路在元朝時期有過短暫的復興,明朝的最西邊是嘉峪關,也是沒有攻略西域,直到清乾隆年間,清軍將准噶爾部進行了物理滅絕,中原王朝又一次對西域進行攻略,不過地球OL此時已經進行版本大更新了,進入了工業革命版本,西域是價值一落千丈,海權開始崛起。
這個時空的地球還沒有進行工業革命,這一點王嗣璁敢打包票,原因很簡單,火藥這種炸碎騎士、武士、武將階級的混合物還沒有誕生呢,世界依舊走在農業的道路上,陸上絲綢之路依舊興盛,這就是兩夏皇帝將此地封賞於江家的物質基礎邏輯。
王嗣璁在心底算了一下時間,去年六百一十四年七月,江家的信使用看十一天時間就從永安跑到了安順,這速度真的很可以了,真的是在拿命去給世子爺傳遞信息。
王明思用余光掃了一下王嗣璁,發現大侄子看待這座朝廷第二重要城市的眼神非常的平淡,不由在心底贊了一句有城府。
曾經滄海難為水,王嗣璁上輩子見過的由土木打灰老哥鼓搗出來的建築奇跡不要太多,那個迪拜塔他就去過很多次,日落城周圍三十里,城牆高十八米,這份高度放在農業時代能嚇死敵軍,但是呀,連迪拜塔高度的零頭都不到,哈利法塔的高度是828米,王嗣璁可是住過迪拜塔的頂層,在上面俯瞰雲層之下的城市,頗有一種神明高高在上的感覺,無他,地面上的一切都太過渺小。
正是見過大世面,王嗣璁對於這個時代的一切器物制度都看不上眼,就對女人感興趣。
東亞人表面上不信仰任何宗教,但實際上是一系列頑固人生觀念的信徒。
對於信徒而言,上不了天堂跟死了沒有區別。
對於東亞人而言,這個天堂說白了,就是人有我無。
至於甚麼是人有我無,說白了就是,在任何可以分出高低優劣的事上分出高低優劣,然後勝的就是人上人。
如果一個東西分不出來好壞或者大家都有,那就不叫好,東亞人就覺得沒意思。
比如說王嗣璁上輩子人生的最後二十年,雖然國內大部分民眾都能吃上豬腳飯,喝上可樂,刷上抖音快手,過上了古代人都覺得神仙般的日子了,那麼對於東亞人而言,這種快樂就從真空中蒸發了!
王嗣璁這輩子就是在收集各種屬性的女子,就是與普通人絕緣的公主、女帥、女王、皇后、女帝,只能說東亞神教就是這麼牛逼。
王嗣璁不知道自己此番淡定的表現讓他在五叔心目中的地位又重了一點。
望山跑死馬,由百多峰駱駝組成的商隊又花了半天時間,終於趕在太陽落山前來到了夏朝在西部地區的政治經濟文化中心——日落城。
日落城分為狹義和廣義,狹義上的日落城就是那座周圍三十里,城牆高十八米,基部厚二十米,頂上寬十二米。
每隔三十米就有一個高三層的垛樓。
垛樓方圓二十四尺,上面分布著近二十個箭孔,樓里可以駐兵百名。
城牆上在東南西北四個方向上分別開著三個門,每個門由一大兩小三個門洞組成。
每個門前面都有保衛城門不受敵人直接攻擊用的甕城,全城周圍共十二座。
每座甕城的前緣都聳立著高十五米的箭樓,所有的箭樓上都開有八十一個箭窗,對於缺乏攻城手段的西域蠻族來說是絕對意義上的銅牆鐵壁的軍事要塞。
廣義上的日落城由大大小小二十三座堡壘組成的塞群,孤城難守是軍事上的鐵律,三國演義中就多次提到排兵布陣要做到互為犄角,在地理位置上形成相互支持、相互策應的局面,最大的堡壘就是狹義日落城,余下二十二座堡壘中的守軍少則七八百,多則三兩千,這些均以某某堡來命名的衛星城要塞與主城組成了抵御西蠻入侵的鋼鐵防線。
前出的衛星城堡壘還有插眼的作用,發現西蠻大規模入侵就要第一時間燃燒起狼煙來示警,給主城提供預警,然後作為遲滯敵人的第一道防線,一處堡壘受到西域蠻族的攻擊,與她相鄰的堡壘就能夠及時提供支援,讓西蠻顧頭不顧腚。
完善的防禦體系就是日落城在漫長的三千多年光陰中僅被西域蠻族攻陷四回的根本原因。
昔年陰士雄就是太傲慢了,竟然將廣義上的日落城中的機動兵力帶走了個七七八八,導致身隕後他的女兒陰玉鳳根本無法利用日落城的城防體系來反擊,衛星城要塞的體量都不大,被都督抽走主力後留下的老弱病殘根本沒有多少戰鬥力,逼得陰玉鳳只能移師天狼山口一帶,利用山區地形來限制西蠻騎兵的機動能力。
日落城主城作為軍事要塞,是不許閒雜人等進入的,王家商隊抵達的乃是廣義上的日落城,西域多沙漠戈壁,因此日落城所在的行政區劃又有沙洲的別稱。
朝廷專門在日落城要塞群的幾何中心處設立了一處城鎮作為與西蠻諸族互市的榷場,榷場的面積很大,規模僅次於西域要塞群主城日落城,畢竟遊牧民族唯一能拿出手的交易物品就是各種牲畜,從炎黃腹地出發的商旅規模也不小,處於軍事考慮,榷場是沒有圍牆的,根本不擔心蠻族佔據榷場後作為侵略據點。
商隊在一家名為如歸的客棧前面停了下來,這家客棧就是王家設在西域的一處商貿中心兼情報據點,如歸客棧後面有很大面積的廄區,裡面有水井和草料,可以滿足百多頭大牲口的休整,王明思的身份是賬房先生,需要負責牲口的入場,王嗣璁就在邊上,跟著五叔學習起來封建時代的牲畜管理知識。
上輩子王嗣璁就是從社會最底層一路爬到了上流階層,轉生後雖是奪捨了一個頂級權貴家庭的成員,但種種經歷卻是讓他再一次從基層做起,這讓他日後當了土喇可汗後頒布的各種法令很接地氣。
將牲口趕入客棧的廄區僅僅是第一步,接下來就是將駱駝們背上的絲綢、茶葉之類的商品與野營道具取下來,依舊需要查看貨損情況與清點數目,工作可以讓人忘記時間的流逝,王嗣璁陪著五叔王明思做完這些後時間都過去兩個時辰了。
客棧按照商隊成員的等級準備了對應的屋舍,腳夫們住得都是大通鋪,擔任保鏢工作的護衛則是檔次高一級的六人間,像賬房、醫官之類的技術人才或管理層,住得都是兩人間的上房,王明思和王嗣璁這對叔侄自然是一間,但這間客房裡面卻是別有洞天,內藏有一道暗門。
萬籟俱靜之時,榷場的街道上響起了悶沈的梆子聲和更夫用公鴨嗓子吼出來的「平安無事」,三更天到了,更夫會根據時間的不同在巡夜打更時報不同的話語,一更天相當於晚上的七點鐘,人們此時並沒有睡著,更夫會說「天干物燥,小心火燭」,到了人們即將睡覺的二更天九點時,更夫喊的提醒句就成了「關門關窗,防偷防盜」,三更天就是「平安無事」。
王明思睜開了雙眼,內力的好處就是如此,他並沒有躺下入睡,而是盤坐於床鋪上運功入定,一個時辰就將白天的疲勞驅趕出了身體,同樣舉動的還有他的好大侄王嗣璁,他也盤腿坐於床鋪上在經絡中流轉雲濤江浪的內力,就對王嗣璁說道:「聰兒,這周天結束後就跟為叔拜見大人去。」大人,就是王明思的二大爺王光濟,他是定國公家在西域的話事人,像這種事關家族生死的職務可是不能交給外人,數百年來王家都是讓與家督一母同出的嫡弟或家督的堂兄弟來擔任,王明思已經被欽定為下一代王家在西域的話事人,就等王光濟年滿六十回京師永安養老了,不出意外的話,跟王明思一道來西域的王嗣璁就是王家下下代的西域事務話事人。
但事情就是如此,不出意外的話的發生了意外,區區西域話事人的身份已經無法滿足王嗣璁的胃口了,九五之尊才是他所要追逐的東西。
通過廂房中的密門,王嗣璁跟著五叔王明思來到了密室,就看到一名面容與便宜爺爺有七分像,身穿綢緞服飾的老者端坐於中,五叔王明思那一句畢恭畢敬的「二叔」更是坐實了他的身份,便宜二叔公王光濟。
王嗣璁有模有樣的學著王明思,對老者作了一揖,恭敬道:「二叔公你好,我叫王思聰。」
「是咱們家的思字大郎呀,不想這麼壯實,咱們王家是後繼有人呀。」王光濟對著王嗣璁微微頷首,說道。
「二叔,不知西域這段時間有甚麼事發生?」王明思問起了王光濟正事。「一年之計在於春,哪會有甚麼事呀?」
在去西域的這三千五百里的路上,王明思可是沒有少向王嗣璁灌輸各種西域地界上的常識,遊牧民族和農耕民族一樣,都將春天視為一年最重要的季節,牲畜經過一個冬天的煎熬,身上用來抵御嚴寒的脂肪已是消耗的七七八八,同時也到了發情的時間段,需要交配繁衍,農耕民族則要進行春耕,春耕耽誤了今年的收成就完犢子了,所以春天是西蠻與夏朝難得的休戰期,這就是王嗣璁他二叔公王光濟的回復底氣。
在密室中進行的王家三代人會談持續了三刻鐘,王嗣璁純純就是個背景板,完全就是他五叔與二叔公就夏紀六百一十四年十二月到夏紀六百一十五年三月之間西域與中原兩地發生事情的交流,農業時代可不比工業時代,有電話,有無線電之類的通訊工具,完全就是通過人力畜力的方式來傳遞消息,這就導致了信息時間差的出現。
這段時間里西域唯一一件算得上重大的事件就是西軍的人事調動了,西域都護府的軍隊屬於駐守在邊疆地區或者是戰略要地,負責迎擊大規模的敵軍侵襲的常備軍團,常備軍團和地方上的郡國兵的最高長官都是總兵官,總兵官俗稱總兵,負責統轄一定數量的兵力,統轄兵員的多寡根據駐地有所不同,多則一萬,少則三五千,常備軍團總兵放在王嗣璁上輩子生活的炎黃大地,相當於野戰軍師長。
國朝八十八名野戰軍總兵,有接近一半被四大國公家族出身的將領把持,其中江家一系獨佔鱉頭,四十一名總兵中王家貢獻了十八名,次之的乃是盤踞北地的李家,十一個,鄒家再次之,有七個,響力最差的就是王家了,就五位,誰讓定國公家的老巢在京畿一帶呢?
王家作為文官系統的扛把子門生故吏無算,朝廷之上差不多一半是攀附王家的猢猻之輩,王家要是再掌握兵權,夏武明老兒肯定睡不著了,剩下一半多的總兵,還是由夏武明一個人所控制,這也正是朝廷的統治能夠維繫的最根本依靠。
西域都護府有總兵十七員,統御十五萬大軍,江家因為地處西域,有著近水樓台先得月的優勢,貢獻了九名總兵官,今年剛開春,朝廷就下了一道聖旨,將其中的兩人調到京師永安任職,用了兩個今上夏武明派系出身的武官擔任空出來的總兵職務。
這一段對應的是原文中「除了母親和石嫣鷹兩位不世名將手裡的兩大軍團他不敢動之外,其餘的所有常備軍都已經被他不知不覺的從我們四大家族手中收回了」,夏武明對於江家和陰家結為親家還是心有抵觸的,以前他是依靠陰士雄來平衡江家在西域的影響力,之前他沒有進行人事變動是擔心西軍在經歷圖特谷大敗後橫生變故,西軍在陰玉鳳的率領下連續兩次重創土喇後小心思就活絡了,就起了卸磨殺驢的念頭,這個念頭在陰玉鳳和江浩羽結婚後越來越強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