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秋英
草原上的青年們一展雄姿的節日。每個部落最優秀的年輕一輩們都會在這一日早早策馬趕來草原的中心和碩特,等著和對手們一決雌雄。
最終的勝利者會贏得可汗的嘉獎,也被賦予向自己心愛的姑娘求婚的機會,沒有哪個女孩會拒絕強者的愛。
這一日和碩特的草原上彩帶亂舞旌旗飄飄,處處人頭攢動,駿馬飛奔,熱鬧非凡。
因為四王子思勤也會在,原本對射日節並無興趣的顏凝就陪著塔娜來見他。
塔娜對那個漢人是否真有能力幫到她心存疑慮,可是她相信顏凝,顏凝信誓旦旦地說讓她放心時,她心中燃起希望,迫不及待地想見思勤,想告訴他。
四王子看上去十分憂慮,見到塔娜勉強笑了笑,他想了很多辦法。
但面對他陰鷙霸道的二哥烏力吉,稍一行差踏錯就會萬劫不復,他害怕萬一沒有能救出塔娜,反而害了她。
大哥才剛死,大家嘴上不說,但心裡都是知道是烏力吉動的手腳,他下手太狠了。
人家小情人卿卿我我地訴衷腸,顏凝不方便在旁礙眼,她也有她要做的事,和他們道了別之後,就離開了四王子的帳篷。
她知道昨晚抱著她亂親的那個人也來了,但是他並沒有出現在圍觀比賽的人群里。
這人肯定是不會騎馬來的,顏凝騎馬沿著來路往回走,在草地上依稀找到了車輪的痕跡,沿著這淺淡的車轍一路追蹤,最後來到離賽場不遠不近的一片胡楊林里。
顏凝想了想,下馬把馬兒拴在樹上,自己展開輕功往林子深處掠去,沒多久就看到了停在那兒的馬車。
她悄悄走得近些,躍上樹枝藏身春日茂密的綠葉中,從高處窺視似乎正在等人的謝景修。
他背手站在那裡遙望遠處蜿蜒穿過綠林的一條小河,沈靜宛如畫卷中的人物,清冷孤寂,直到他等的人到來為止都沒有動過。
當然顏凝不知道的是,謝閣老心裡早已等得煩躁至極,從來只有別人等他,除了皇帝,還有誰敢讓他等那麼久?
來的是一個外族打扮裝飾華麗的漢人女子,她孤身一人急急走到謝景修身後離他兩丈遠的地方跪了下來,垂首恭敬地說:「秋英拜見大人,令大人久侯,罪該萬死。」
謝景修仍舊保持原來背對著她的站姿並不轉身看她,也沒說讓她起身,而是單刀直入地問她:「他現在狀況如何了?」
那個女子聽他問話便抬起頭來答道:「已經離不開藥了,給得晚了就會頭疼不適亂發脾氣,甚至會拔劍追砍侍從。」
看清那女子面目時,顏凝不由心下一驚,這人長得竟與她有六七分相似。
尤其是眉眼五官,只是臉型較她略長些,沒有她圓鼓鼓的肉腮。
因此不像她嬌艷卻稚氣,而是一個風韻熟媚的絕色佳人。
「平日可有癲狂之狀?」謝景修繼續問她,背在身後的手指不耐煩地輕扣手腕。
「最初是偶爾會有,因為服藥後精力奇佳,不是要與人角鬥就是纏著女人們,並且會說些讓人雲里霧裡的話,似乎會看見幻覺。
這些症狀日益頻繁,已經到了每日都會出現的地步了。」
謝景修對這答案相當滿意,點點頭轉過身來景然俯視女子說道:「你做得不錯,再過不久我就要收網了,待他死了就來接你隨我們回大鄭。
你有何其他心願,亦可告知我,只要是我能力所及之事,必當盡力而為。」
「大人……」叫秋英的女子聲線與顏凝不同,不如她甜嫩纖細,比她更柔媚溫婉,這一聲「大人」喊得妖嬈醉人,聽得顏凝心都酥了,暗暗生出一股慍怒。
「秋英……秋英別無所求,只求大人不要嫌棄,留我侍奉大人左右。」
她有著和顏凝一樣的楚楚秀眉,眼睛略細長些,少了孩子氣,多了女子的魅惑柔情,幽幽仰望謝景修,說不盡的淒美可憐。
顏凝越看越焦躁,這女人擺出這副我見猶憐的模樣哪個男人頂得住?
謝景修卻化身石像並不回答她,非但頂住了,還微微皺眉,頗有點不悅之色,好像在說:你看看自己身份,僭越了!
對於他來說,沒有直接開口訓斥已經是相當憐香惜玉了,到底要用她辦事,目前還得籠絡著。
「大人恕罪,是秋英冒犯了。秋英必當不辱使命,請大人放心。」
秋英很有眼色,看謝閣老沒有答應她,並不緊逼,反過來還對他表忠心討他歡喜。
「嗯,我已定了人選,屆時會另扶他人上位,你聽命行事便可,退下吧。」謝閣老沈聲命令。
「是,秋英謹遵大人之命。」她跪伏於地,向謝景修叩首後起身離去,轉過身去的那一刻,顏凝清楚地看到了她臉上的失落和哀傷,再看謝景修,他目光如電釘在秋英的背影上,眼神中卻是審視和謀算。
等秋英離去後,孟錯從馬車旁走向謝景修,在他耳邊低語了些甚麼。
謝景修聞言眉毛一挑,嘴角彎起,面上的景穆忽而變作了笑意,朗聲道:「阿攆偷偷摸摸地幹甚麼?下來說話!」
切,瞞得過老頭,卻瞞不過他的侍衛。
顏凝足尖一點枝頭,從樹上翩然落到謝景修跟前,面色尷尬地看了看他,又別開臉去不理他了。
謝景修看她不說話,上前兩步走近她身邊,低頭試探著問她:「阿攆跟蹤我過來的?」
顏凝點了點頭,垂著眼眸還是不看他。
「為甚麼要跟蹤我?想知道甚麼直接問不就行了,還是說你信不過我?」
「哼。」顏凝仰起頭,一臉傲氣地看著謝景修,「不用問我也知道,既然謝先生不說,我做甚麼要問?」
「呵呵。」謝景修看她一副不服氣的模樣,微笑著搖了搖頭,「那你還跟蹤?女兒家身上不舒服就該好好歇著,到處亂跑甚麼。」
「不是我信不過您,分明是您信不過我,甚麼都不告訴我!」
顏凝越想越難過,這人一直在騙她,甚麼都瞞著她,她心裡一酸,眼眶已經濕了,淚珠子一串串地掉落下來,偏偏還不甘示弱,背過身去用手背胡亂抹眼淚。
謝景修看到把心肝寶貝逼哭了,趕忙把她摟進懷裡輕拍安撫。
「別哭,我沒信不過你。我知道阿攆聰明,自己也能猜出大半,只等著你來問我,不是有意要欺瞞你。我的事,沒有一件是你不能知道的。」
「真的嗎?」顏凝紙老虎,一哄就軟了,抬起小臉可憐兮兮地望著謝景修。
「自然是真的,我等你來問等得不知多心焦,偏你就愛自己察言觀色地揣摩。」
謝景修用帕子替顏凝擦掉淚水,牽著她來到馬車邊上,「我們坐到車里慢慢說吧。」
到了車內,顏凝卻不知從哪兒問起好,謝景修看她踟躕,莞爾一笑把她抱到自己腿上柔聲說:「你先說自己猜到了甚麼,我來告訴你對不對。」
「嗯。」顏凝點點頭,「我猜到您找的人就是我,青黛他們都認得我,還猜到您應該是京官,來這兒除了找我,想必有公務要辦。」
從里到外每一件都合身的衣裳,青黛對她又嫌棄又寵愛的態度,雲素書晴孟錯他們看她時親切的笑容,謝景修從最初相遇那一刻起就難以掩藏的深情眼神……
他們都瞭解她,比她自己還清楚,青黛知道她做菜毫無天賦,知道她愛吃甚麼,書晴知道她有功夫有本事救他家老爺,謝景修知道她會跳舞,知道她字寫得不行,還知道摸哪裡她最舒服。
印章上有「雁」字,偏巧他字「雁行」,他說:「這是你的心上人給你的」。
他還說:「你怎麼總愛催我」「又來月事」「再也不分開了」。
他甚至說:「我們注定是要比翼雙飛的」。
她又不傻,雪泥鴻爪,處處都是他刻意留下的痕跡,她還能感覺不出嗎?
就算他矢口否認,就算他們都要騙她,她也能確定,他找的人就是她。
「唉……」謝景修面帶淺笑深深嘆了口氣,感慨道:「你太聰明,甚麼都瞞不過你,所料分毫不差。我是大鄭的首輔,兵部尚書,確有公務在身,剛才那個叫秋英的女子,是我放在和碩特二王子烏力吉身邊的棋子。」
居然是首輔!
顏凝微微一驚,雙目圓睜地看著他。
她猜到他官大,沒想到會那麼大,原本還覺得他剛才對那個秋英說話時擺的架子好大,現在看來首輔大人簡直和善親民,畢竟一般人和他連話都說不上。
「啊,那剛才她說癲狂的是烏力吉?」顏凝想起秋英和他的對話,握起小拳頭抵在下唇認真思考起來,謝景修也不著急揭開謎底,耐心等她慢慢思量。
「您要除掉烏力吉扶持別人當可汗?因為他野心太大?您想找一個願意臣服於大鄭,不會挑釁打仗的,就可以讓邊關高枕無憂太平幾年甚至幾十年。」
「不錯。」謝景修面露贊賞,「還以為你腦袋被箭扎笨了,原來並沒有。半年多前北狄與大鄭一戰後,當時的可汗阿爾斯郎被殺,幾個兒子為了可汗的位置爭鬥不休。
他們內耗,我們原本隔岸觀火,並不需要插手,但是這個二王子烏力吉最終脫穎而出。
此人手段狠辣錙銖必較,口口聲聲要為父親復仇,以此煽動周圍的人追隨他,野心極大。
你也知道他最近終於除掉了他那個繼承了父親位置的大哥,當上了新可汗。
如果任由他做大,必然會覬覦我大鄭疆土,遲早還要來犯。」
「那您選來代替他的人是誰呢?」顏凝眨眨眼好奇地問。
「你猜。」謝景修捏了捏她小巧的鼻尖笑道。
「是四王子思勤,所以昨晚您一直問我他的事。」不用多想顏凝就猜出了答案,並且還一路推測下去:「烏力吉為了籠絡察哈爾求娶塔娜,您就想利用這點拉思勤下水,讓他為了塔娜答應自己做可汗,因此昨晚您問我他有多喜歡她。」
「不錯。」謝景修微微頷首,「我原先還在頭疼用甚麼辦法讓他聽話,昨晚你告訴我塔娜的事,算是幫了我大忙,今日晚些時候我就要親自會他一會。
其實我並不願意兀然現身暴露身份,他到底與我們有殺父之仇。
不過我想盡快料理了這些事帶你回去,只能冒險賭一把了。」
顏凝看了看他,欲言又止,謝景修抱住她笑眯眯地輕聲問道:「怎麼?阿攆想幫我去辦這件事?」
「您的身份確實不該讓人知道,太危險了。若您信得過我,我願意替您先去探一探他的口風。」她不確定地說。
「好,那就拜託小阿攆了,雖然如今你全不記得,但過去你一直都是我的小幫手。」
這麼要緊的事,他卻如此爽快地就答應了,略略出乎顏凝的意料,他比她想得更信任她。
「那過去謝先生與我究竟是……」
他說要帶自己回去明媒正娶,那即是兩人並未成婚。
可是他身邊的人又都認得自己,難道她是童養媳?可他又有原配和孩子,她實在想不通兩人關係。
謝景修沈默了一瞬,搭在顏凝腰上的手不自覺地緊了緊,眼神複雜地注視她清亮雙眸,緩緩說道:「你原先是我兒媳,我們彼此傾心相戀,最終背德私通。」
「什……甚麼……我們……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