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顏凝確實很生氣,對她而言謝景修只是昨日剛認識的半個陌生人,他這樣輕薄她。
她吃了悶虧,甚至說不出甚麼指責的話,一肚子委屈,垂著腦袋只是悶悶地不吭聲。
「別生氣,是我不好,膽子太小抱得太緊了。你是女兒家,我應當避嫌的。我看我還是別學騎馬了,惹得你難過我也過意不去。」
這人真的好討厭!這話說得讓人更加沒法怪他甚麼了,憑甚麼呀!顏凝抬手抹了抹眼淚,倔強地轉開臉不去理他。
「別哭,你一哭我心都碎了,等下我走回去就是了,再不碰你一根手指了好不好?」
謝景修貼心地取出一方紫竹紋緙絲帕子遞給顏凝擦眼淚,嘴角彎彎掛著淺笑。
「不好!那麼遠,怎麼走得回去!你是存心的!你要是喜歡我,直接告訴我不好嗎?」顏凝氣鼓鼓地接過手帕,拭去淚水嬌嗔道。
「誰說我喜歡你,哈哈哈……你可別亂說,我年紀都可以做你父親了,怎麼會喜歡你這麼一個小娃娃呢。」
壞老頭開心得很,他的小阿攆很聰明,又軟萌可欺,他對她實在是喜歡得不得了。
顏凝懷疑地怒視謝景修,睫毛上還掛著晶瑩的水珠。
「你怎麼總是不信我的話呢?別不高興了,今天你被我抱到哭的事,我不告訴別人,就咱們兩個知道好不好?」
謝景修笑吟吟地,口氣像在哄小孩子,說的話卻把事情越描越黑。
甚麼叫「抱到哭」?顏凝百口莫辯,抓耳撓腮地找不出話應對。
這人輕薄她,可又甜言蜜語地哄著她,看她的眼神也溫柔得都快滴出水了,還死活不承認喜歡她,到底是為甚麼?是有甚麼大病嗎?
「難得這裡清淨,就我們兩人獨處,坐下陪我說會兒話吧。」
謝閣老發話,小顏凝從來都無法拒絕,她鼓著腮幫席地而坐,離討厭的人三尺遠。
「你頭上的傷如何了?已經全好了嗎?」
好不容易把小美人騙出來,謝景修可不想離她三尺遠,他走到她身邊蹲下,關切詢問她傷勢,在她後腦勺尋找受傷的痕跡。
顏凝抬手揉了揉腦袋上中箭的地方,被頭髮擋著甚麼也看不見。
「應該吧,也不疼也不流血,除了想不起來以前的事,其他並沒甚麼不同。」
「果真並無不同?會不會變笨了你自己未能察覺?」
可惡!你才變笨了呢!
謝景修在顏凝憤怒的視線中「哈哈」一笑在她身旁坐下。
「腦袋中箭也能活下來,你這孩子真是命大,將來必是有福之人。
以後可千萬不要再做危險的事情,也不要去危險的地方了,身體發膚受之父母,要好好珍重才是。」
他正經說話時,聲音沈穩真摯,猶如慈愛的長輩,春風化雨,暖透人心,顏凝不自覺地點點頭,像聆聽老師教誨的乖學生。
她側頭看身邊的人,清俊文秀玉樹瓊林,就算坐在地上也掩不住他端方儒雅的氣品。
「謝先生是緣何來的關外?瞧著並不像是生意人。」
「嗯,我不是來做生意的,而是來找人的。我有個親人久久不歸,別人說看見她死於戰事。
但我未見屍骨,總是心存僥倖,就過來到處看看可有她的蹤跡。」
那不就是我?
顏凝皺起眉頭狐疑地看著謝景修,後者對她淺淺一笑,神色略顯悲戚地說:「我沒有找到她,如果你是她,我昨天就帶你走了。」
那倒也是,顏凝心下贊同。
「她和你年紀差不多,脾氣也相似,所以我對你……看到你就想起她。」
原來如此,怪不得看我的眼神不對勁。顏凝向老狐狸投去同情的目光,「不知這位姑娘是謝先生的……呃……可是您的心儀之人?」
那必須不能說「是」,更不能說是兒媳,說女兒也不對,謝閣老厚著臉皮嘆了口氣,「是捨妹。」
「是這樣啊,恕我誤會了。」
顏凝對自己先入為主有些不好意思,但又覺得他妹妹和自己年紀相仿的話,都能給他當女兒了,這兄妹歲數差得可真夠大的,到底是不是真話啊?
「令妹有您這樣兄長惦念她,真是令人艷羨,要是我家裡也有人來找我就好了。」
「哦?若是來了個你不認識的男人說是你夫婿,是你家人,你待如何?」
為甚麼是夫婿,就不能是父母兄弟嗎?
顏凝揪起眉頭,斬釘截鐵地說:「口說無憑,要麼他讓我再看上他一次,不然我是沒法勉強自己和不認得的人做夫妻的。」
好險!小阿攆還真是薄情寡幸。
謝閣老此刻慶幸不已,還好自己知道這個搗蛋鬼脾氣倔強不講婦德,行事全憑自己喜好,昨日留了個心眼沒急著對她全盤托出。
不然自己就得以她「公爹」的身份來讓她「再看上他一次」,那可是難上加難了。
「你說得也有道理。既然你不認自己原先的丈夫,那便是要從整日圍著你轉的那幾個年輕人裡面選一個夫婿了?你喜歡他們哪一個?」
這個問題相當之危險,若是顏凝順著他的話回答喜歡誰,難保那人不會被心狠手辣的首輔大人使陰招給解決掉,而她卻對此毫無察覺,真的托著腮幫歪著腦袋思考起來。
「都不喜歡。」她只想了三秒,就給出了讓某人心情大好的答案,「我不喜歡別人圍著我轉,煩人!而且那幾個人……怎麼說呢,他們人都挺好的,就是不對我胃口。」
謝景修壓下滿心歡喜,淺笑盈盈地問她:「還挺挑剔,那甚麼樣的才對你胃口呢?」
顏凝側頭看了看他,又轉開臉,似笑非笑地說:「我喜歡舉手投足溫文爾雅又有氣派的人,不喜歡毛毛糙糙的,最不喜歡動手動腳佔人便宜的!」
謝景修被她說得啼笑皆非,心中暗罵:呵,含沙射影的甚麼意思,搗蛋鬼就找打!說來說去還不是喜歡我這樣的。
他祥裝沒聽懂,點點頭說道:「輕佻猥瑣之人自是不可托付終身,我看那天來抓你手的青年便有些過於孟浪了,你一個女兒家,還是要矜持些才好,可不能讓人隨隨便便佔了便宜。」
噫,老頭真會裝傻,人家可沒你孟浪。
顏凝聽他禍水東引,裝模作樣地黑別人,忍不住心裡好笑,雙目彎彎看著他,故意膩聲回答:「謝先生所言甚是,下次再有人敢輕薄我,我就砍了他的爪子。」
「額……」
謝景修面無表情地盯著她不懷好意的笑臉,微微眯了眯眼睛,把顏凝看得心裡發慌,不敢再多說半句話惹他,倒好像自己做了甚麼虧心事,好沒道理的。
這個話題是個死衚衕,再談下去難保他不被激怒,憋不住當場把沒良心的小顏凝的嫩肉腮給狠狠捏爛,還是說別的罷。
謝景修輕「哼」一聲,轉而問她:「話說你有沒有漢人名字?外族的名字叫著不順口。」
顏凝搖搖頭,「沒有,我實在是想不起來,只有個印章。謝先生是讀書人,可否勞煩您給我起一個呢?」
「好啊,若你不嫌棄,自當效勞。」謝景修在她臉上凝視了一會兒,溫聲說道:「你原來一定有父母給的好名字,我不便越俎代庖,給你起個小名吧。
就叫「阿?(nian三聲)」如何?左女右覃,意為女子,因為我對你一無所知,只知你是個女孩兒。」
「好呀,還挺好聽的,多謝謝先生。」
這名字聽著莫名親切,尤其是從他嘴裡說出來的時候,說不出的溫柔綿軟。
顏凝欣然接受了她的「新」名字,胸中只覺流緒微夢,飄飄渺渺地生出些不一樣的暖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