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這人真講究,她想,才半天就要換一套衣服,愛打扮得很。
不過她不得不承認,這位謝先生身形頎長,面目俊雅儒秀,這沈穩大氣的顏錦襯得他如美玉明月,既好看又不失溫潤含蓄。
謝景修卻在煩惱別的事,顏凝在這個地方,身為女子卻要宰殺牲口。
且不說殺生不祥,單論這活計的骯髒可怖,就不能讓他的阿攆做,碰一下都不應該。
又嫌棄又心疼。
他嘆了口氣坐在一棵樹樁上,文雅氣派的舉止與殘糙的樹樁格格不入。
「你想問我甚麼?」
眼前的人神色溫柔,目光沈沈注視自己,顏凝突然忘了自己想問的事,小臉一紅,有點尷尬。
「嗯……我想問甚麼來著?啊是了,謝先生從關內來時,有沒有遇上或是聽說哪戶人家不見了女兒,亦或誰家名字裡帶「凝」或者「雁」的?」
謝景修心頭一跳,不動聲色看著顏凝問她:「你很想找回你的親人?你怎麼知道他們名字裡帶了這兩個字?」
顏凝略帶憂傷地笑了笑,「我甚麼都不記得了,倒不是我有多想,只是萬一有家人在擔心我,而我行蹤不明,或許他們以為我已經死了也不來找我,只顧著自己傷心,那就太可憐啦。」
說到這她從脖子里扯出一根紅繩,下邊墜了個透明小物,踟躕了一下後取下繩子,把印章遞給謝景修看。
「我身上有個琥珀印章,上面刻了「凝鳴雁舒」四個字,《凝鳴》詩經里有,宋祁則寫過一首《舒雁》,但合在一起我就不明白了。
或許是我父母或是家人的名字,也可能是他們送給我的,刻了我的名字。」
謝景修接過印章,熱乎乎的還帶著顏凝的體溫,他記得這個小東西應該是正好墜在她雙乳之間的,胸腹忽而一陣躁動,深吸一口氣穩住心神。
這是他親手刻的印章,她卻說甚麼「父母送的」,實在令人心冷,謝景修看著印章上的字微微一笑。
「說實話,我不覺得這是父母會送的東西,你掛在頸間貼身攜帶,倒像是情郎送的。
說不定「凝」「雁」兩字是從你們二人名中各取一字。
若真是如此,你的情郎還在痴痴等你回去,你卻要在這裡結婚生子,唉……可憐啊。」
「額……」
顏凝莫名其妙就被扣了個薄情的帽子,心裡老大不舒服,但又覺得謝景修的話很有道理。
自己這年紀,有個喜歡的人也不奇怪,這東西萬一是定情信物呢?
這人不送首飾珠寶,送個印章,想來也是個有雅趣的讀書人。
謝景修看小顏凝盯著印章若有所思,又添油加醋地說:「你看,這琥珀里有一隻紅色的小螞蟻,這叫紅豆蟻,意表相思,十有八九是你的心上人給你的。
我看你還是不要和那幾個男人糾纏不清了,不然哪天腦袋好了,突然想起了以前心愛的人,還不知怎麼後悔呢。」
甚麼叫「腦袋好了」,我腦袋哪裡不好了,受傷失憶而已,為甚麼要把人說得像犯病的笨蛋一樣。
顏凝撇撇嘴看了謝景修一眼,從他掌心拿回印章戴上,不高興地說:「我沒有和人糾纏不清好吧。」
「沒有那就最好了。」謝景修莞爾一笑,搗蛋鬼這氣呼呼的臉蛋最可愛不過,讓人想捏。
「如果讓你在「凝」和「雁」兩個字裡挑一個做自己的名字,你想要哪個?」
「當然是「凝」啦。」顏凝毫不猶豫地嫣然回答,「凝多仙氣,那可是神仙養在崑崙蓬萊的瑞禽。大雁土了吧唧的,因為不會叫被人射下烹煮了呢。」(典故出自莊周悲殺雁,本為不能鳴。)
「額……」
謝景修被她氣得胸中氣血翻湧,怒極反笑,眯起眼睛看著她點頭道:「你說得不錯,很有道理!」
顏凝莫名感覺背心升起涼意,頭皮發麻,身上結起成片的雞皮疙瘩,不敢再看謝景修,也不明白哪裡得罪了他,只好移開視線訕訕地說:「羊肉要烤好了,謝先生去吃晚飯吧。」
一隻羊已經烤得差不多了,白天那個要射太陽的小伙子給顏凝切了一盤子羊腿肉端給她,油光閃閃香氣四溢。
「謝謝。」顏凝接過盤子對阿木爾甜甜一笑,阿木爾紅著臉喜滋滋地走了,謝景修看得火大,臉色就不怎麼好。
「謝先生也嘗嘗吧,是為了您這位遠道而來的客人才烤的羊呢。」
顏凝把盤子遞給謝景修,他想起剛才血淋淋的場面毫無胃口,皺眉推拒道:「我不愛吃羊肉,而且沒有筷子沒法吃。」
其實顏凝也談不上愛吃羊肉,但現殺現烤的確實吃起來香,這位矯情的客人連嘗一口都不肯,未免太可惜了。
「那怎麼辦,總不能餓肚子吧。筷子我們有,您先坐著,我去給您拿一雙過來。」
小顏凝溫軟大度,對上謝閣老這麼難伺候又不給面子的人也不生氣,她剛起身想走,就被謝景修隔著衣袖握住手腕。
「我的隨從會拿給我的,倒是你,沒筷子你準備用手抓嗎?」
「大家都用手抓啊,啃羊腿怎麼用筷子呀。」顏凝低頭看了看被抓住的手腕重新坐回謝景修身旁,對他的疑問不以為然。
「你在關外待得久了,連飲食禮儀都不要了。」謝景修很是不悅,輕輕嘆了口氣。
這話聽著古怪,好像他很熟悉自己一樣,顏凝心中又生出白天初見他們一行人時的異樣感,他真的不認識自己嗎?
雲素果然拿了碗筷過來給自家老爺,顏凝一看,汝窯青瓷葵花碗,包銀雕花紅木筷,恁講究。
謝老爺大大咧咧把碗伸到顏凝面前,「看在你辛苦一場的份上,我就嘗一口試試。」
顏凝聽他改了主意十分高興,可剛才他還在嫌棄她不講禮儀,現在當然不好拿手抓肉給他,她想了想便要去拿謝景修手裡的紅木筷。
「麻煩謝先生筷子接我一用。」
謝景修把筷子給她時故意碰到了她的指尖,顏凝一驚,抬眼看了看謝景修,見他也在看自己,目光一對上就有些不好意思,低下頭去微微紅了臉。
要的就是她臉紅害臊,某人目的達到,展顏微笑,「你怎麼不夾給我?」
顏凝吸了口氣抬起頭來,從自己碟子里夾了一塊肥瘦相間的羊腿肉放到青瓷碗里,把筷子遞回給謝景修,有點期待地望著他。
沒辦法,為了讓小美人高興,謝閣老強忍惡心,夾起羊肉,咬了小小一口。
因為加了胡椒孜然,肉又新鮮,香辣之下並無多少羶腥味,意外地還算可以入口。
不過偏愛江南精緻小菜的謝大人對這種粗豪的大塊烤肉,無論如何也喜歡不起來。
「還算不錯,只是我確實不好食肉,嘗一塊便夠了,剩下的你自己吃吧。」
「可是一塊肉怎麼吃得飽呢?」顏凝愁眉苦臉地看著他,心想讓客人餓肚子可不行,會丟族長的臉。
「那我去給謝先生下碗面好不好?漢人應該都能吃面的。」
甚麼叫漢人能吃面,難道你不是漢人嗎?不過還真沒吃過顏凝親手下的面,謝景修想也不想就應下說好,一點不客氣。
「那您等我一下,很快的。」顏凝笑笑把羊肉放下走了。
這一次謝景修沒有說要陪她去,之前宰羊的刺激太大,他已經不太敢嘗試陪她做他不熟悉的事情了。
謝閣老掃視圍著篝火飲酒吃肉的眾人,北狄習俗與大鄭大不相同,沒有那麼多羅里吧嗦的禮教束縛,男男女女同席而食,言談歡笑毫無避忌,加之草原牧民天性奔放,三杯酒下肚便開始載歌載舞。
怪不得阿攆喜歡這兒,他心道。
不多時顏凝就端著一碗熱乎乎的麵條過來了,這一次講究的謝閣老沒有再挑剔,就著她拿來的土瓷碗斯斯文文撩起幾根麵條嘗了一口……
難吃至極!還不如吃羊肉呢。
「這甚麼面?」謝景修忍住譏諷她的衝動,好聲好氣問她。
「青稞面呀,我們這裡麥子的白麵少,大多是粗糧面。」顏凝微笑著甜甜回答。
青稞面謝閣老這半年來也吃過不少了,這麼難吃的還是頭一次遇到。
可是這是小阿攆特地為他親手做的,她一雙亮晶晶地大眼睛還這樣期待地看著他,像一隻等主人褒獎的小狗,只缺一條尾巴給她左搖右晃了,該怎麼辦呢?
可憐的謝景修只能硬著頭皮吃了小半碗,最後實在咽不下去,推脫已經吃飽,終於憋不住對她說:「我身邊有個丫鬟叫青黛,就是那個長得高高瘦瘦眉目清秀的姑娘,她廚藝絕佳,今天看到你又覺得十分投緣,你若得閒不如去找她聊聊,跟她學點手藝。要是做得像她一樣好吃,我興許還能再多吃幾口。」
意思是說我做得難吃嗎?顏凝嘟了嘟嘴,心道這老頭看著斯文客氣,又矯情又挑剔,說話還不中聽,哼,誰要做給你吃。
「你不服氣就自己嘗嘗。」謝景修又補上一刀。
「好!」顏凝還真的不服氣。
於是心機的謝閣老一手拿碗,一手挑了一筷子面湊到顏凝嘴邊,竟然作勢要親手餵她。
「啊……謝先生,我還是自己來吧。」顏凝不知所措地漲紅了臉。
「不要囉嗦,張嘴!你不自己吃一口,還以為我在冤枉你。」
謝景修板著臉,口氣嚴景語音低沈,透出一種不容拒絕的威勢,顏凝被他一瞪,不情不願地張開小嘴,怯怯地看著他,又羞又為難。
他的眼神太古怪,初看溫和,再看霸道,看久了,裡面影影綽綽都是鬱鬱深情。
塞外難得遇見漢人,小顏凝莫名地想親近他,又怕他,對他好奇,又不敢深究。
他的眼睛里究竟藏了甚麼?為甚麼要這樣看她?
麵條餵到她嘴裡,他吃過的筷子碰到了她的舌尖,殷紅的花唇努力把面嗦進去,一動一動地勾引著謝景修。
他盯著那對櫻唇看著看著,就想起她親吻他性器捉弄他的樣子,就是這對唇,對他做過那種淫冶的事情……
「嗯……對不住,好像是不怎麼樣。」
顏凝艱難咽下麵條,抱歉地看著謝景修,不是人家挑剔,是她自己廢物,還勸著這個矯情的人吃了那麼多,就怪不好意思的。
「罷了,面好不好吃都無所謂,你這一番心意已經讓我如獲至寶了。」
謝景修莞爾一笑,俊美無儔,取出他的絲帕隨手替顏凝抹去了下唇上沾的湯汁。
顏凝猝不及防,愣怔在那裡,心臟漏跳一拍。
最後那個笑容和那句話讓顏凝心臟「砰砰」直跳,她感覺這位謝先生對自己的企圖太明顯了,才認識多久就又餵吃的又幫擦嘴。
雖然並非是甚麼摸手摸臉的狎褻輕浮之事,但若論親暱可說是有過之而無不及。
可是他偏偏一臉正色,行止文雅,言語也居高臨下地沒半點輕侮調笑,還時不時來兩句惹人生氣的話,令她二丈和尚摸不著頭腦。
到底甚麼意思?
這裡兩人各懷心思地沈默著,氣氛變得曖昧粘稠,烤肉混著香料的刺鼻氣味到他們這裡卻變得酸酸甜甜。
然而有的人卻實在看不下去了,白天那位英俊高傲的青年大步走來,在他倆面前站定,低頭冷冷盯著謝景修,嘴裡對顏凝說道:「蘇布達,你是自己沒手嗎?吃東西要別人餵?」
顏凝一聽就知道他吃醋了,也懶得辯解,趁勢起身對這人淡淡說道:「奧爾格勒,我做的面太難吃了,客人吃不慣。你幫我跟族長說一聲,我送他回帳篷休息了。」
「為甚麼他回帳篷要你送?他不認得路嗎?」
奧爾格勒聽到顏凝這麼照顧這個裝模作樣的漢人,心裡更是惱怒,面色冰寒質問她。
謝景修低頭微微一笑也站起身來,並不與這人說話,只是對著顏凝溫聲說:「沒關係,你不用操心我,不至於就走丟了,別為了我和朋友傷了和氣。」
他這樣說倒讓顏凝又多生出幾分歉疚,又看他神色似乎有些落寞,胸中就有那麼點說不清道不明的心疼,可是狂傲的奧爾格勒不好打發,她只得點點頭。
「那您好好休息,明天我去找青黛姑娘讓她幫忙看看我這雙手還有沒有救。」
謝景修聞言失笑,凝目看了她一會兒,戀戀不捨地柔聲說:「你也好好休息。」
說完對奧爾格勒隨意一點頭,算是打了招呼,背負雙手轉身離去。
在別處候著主人的雲素和書晴立刻過來收了自家碗筷,對顏凝意味不明地嫣然一笑,跟隨主人一起走了。
孟錯一直在旁留意這邊保護主人,見狀也帶著青黛走了。
顏凝心想這位謝先生帶的侍從僕人都會鑒貌辨色,而且忠心得很,這人家裡想必不一般,不知為甚麼會來關外。
「你怎麼還做面給他?」
謝景修一走,奧爾格勒就放下剛才充滿敵意的姿態,面色語氣也緩和下來,走近顏凝皺眉問她。
「他吃不慣我們這兒的東西,你老爹讓我多看顧著,我也是好心,可惜實在是沒下廚的天賦。你別老對別人凶巴巴的,小心被你老爹罵。」
「我明天就叫老頭子讓他滾蛋,我看他對你不懷好意,你別傻乎乎的被人調戲了還不知道。」
奧爾格勒喜歡顏凝,他早就私下告訴過她,儘管顏凝沒答應。
但以他的英俊,族里喜歡他的姑娘那麼多,他相信顏凝早晚也會被他俘虜。
現在被一個外來人橫插一腳,原本篤定的心焦躁起來,那人看上去十分奸猾,他得快點下手把顏凝搶過來。
顏凝心大,只覺得這位謝先生長得好看卻行徑古怪,她照常吃得好睡得香。
可謝景修卻不像她這麼想得開,當夜就夢見白天見到的三個男人圍著他的阿攆,一個個輪流親她抱她,到後來竟然一起動手,三人緊緊環住顏凝,一左一右舔她耳朵,還有一個吻她口唇。
可憐的小顏凝手足被縛不得反抗,淚流滿面地用眼神向他求救,他氣得肝膽俱裂,驚怒之下拔劍衝過去想要砍人,奮力一揮卻從噩夢中驚醒,滿頭冷汗。
一定要帶她走,不管她是不是另有新歡,就算真的有了,他也要拆散他們!
次日,行動迅速的孟錯在到處查探了一圈後,為憂心忡忡的首輔大人帶來了他想要的答案。
「大人,屬下查清了,顏姑娘是被收屍人從屍堆中撿回來的。
她頭上中箭,但尚有呼吸,又是女子,那個叫塞因的少年搬屍人就偷偷將她背回這裡掩藏起來,交給此處巫醫老嫗薩仁。
因她醒來後記憶全失,無處可去,便留在此地養傷至痊癒,做了這個部落的大夫,給那位巫醫當助手。」
「嗯。」這些和謝景修猜測的大致不差,「那三個人是怎麼回事?」
「那位叫塞因的少年,是巫醫薩仁的孫子,從救了顏姑娘之後就對她生了情意,此人性情軟弱溫善,顏姑娘只當他是恩人友人。
另一位叫阿木爾的也對顏姑娘情有獨鍾,他是此處的摔跤高手,性子爽朗外向古道熱腸,對孤身一人的顏姑娘諸多照顧,只是顏姑娘對他似乎也只是朋友之交。
還有一位奧爾格勒是族長的次子,性子高傲,自視甚高,他對顏姑娘最為執著,頗有一股勢在必得之意,另外兩個情敵都不放在眼裡。」
「哦?那顏凝呢?」謝景修手指輕扣桌面,忍著不快耐心聽了半天,發現孟錯說到這裡語氣有些異常,抬眸看向他問道。
孟錯有點想笑,穩住聲音恭敬答道:「她似乎……似乎對此人十分厭煩,非但當眾拒絕過他的求愛,平日里也常常躲著他繞道而行,一點面子也不給這人。」
謝閣老終於知道他笑甚麼了,在大漠尋找顏凝蹤跡的這半年,青黛對他們說了不少她在榮親王府時的事跡。
對於她看不上眼的人,顏凝可說是無情至極,別人送的東西不是被她一口回絕,就是視若草芥弄得面目全非。
要是人家纏她纏得緊了,她就直接找榮親王告狀派侍衛把人趕得遠遠的,不知道的還以為她是朵高嶺之花,難以攀折,誰能想到她進了謝府在公爹面前竟然會是這麼一副嬌羞黏膩的模樣。
這下謝景修終於放下了大半的心,情敵多是多了點,可一個個都不禁打,阿攆早晚還是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