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往後爹爹不要再發脾氣苛責他們啦,一家人要和和氣氣的才好。
爹爹,生老病死皆是命,阿攆在您身邊這一年,是我一生之中最快活的日子,之前過的這十五年,一定都是為了之後與您相遇,與您相親相愛。
我心裡裝著爹爹,不論去到哪裡都不怕。爹爹莫要難過,好歹我們有過那般人間極樂的歡愉,還有一隻世上最浪的鳥兒。
遺書寫是寫了,但我總覺得自己並不會死,說不定我還活著。
唉,其實我只是閒來無事以防萬一才寫的,以我的身手,可於萬軍之中取敵將首級,怎麼可能會死呢?
所以爹爹別生我氣,若我真的身死異鄉,十有八九是個意外,絕對不是我的錯。
阿攆唯一的願望,便是爹爹過得好。
祝爹爹康健安泰,諸事順遂,永享仙壽。
顏凝叩拜。」謝景修讀完信,面無表情細心折好放回信封,抬起頭來問趙真:「怎麼回事?她怎麼會死了?」
趙真面露沈痛,正欲回答,卻聽見榮親王一臉病容,被人扶著跌跌撞撞走過來。
「是我的錯,我要帶兵去搜索敵蹤,迎面撞上了北狄主力大軍,阿攆為了讓我脫困回去報信,留下拼死斷後。
我、我親眼看到她的腦袋被利箭射穿倒下……之後雙方交戰,我連她的屍首都沒找到……」
榮親王自小被父母兄長如珠如寶地寵愛,幾乎沒怎麼挨過失去親人的傷痛,說到後面已然泣不成聲。
永嘉帝乍聞顏凝死訊,也是傷心不已,又心疼弟弟,再無半點打了勝仗的喜悅之情。
謝景修沈默稍晌,點點頭說道:「那她也算是為國盡忠死得其所了。四王爺不必自責,顏凝既是……咳咳……既是大鄭子民……」
他說話間夾雜著咳嗽,不得不用手捂住嘴,可是指縫中卻滲出血來。永嘉皇帝與趙真見狀不妙,不約而同出聲打斷他。
「閣老。」
「首輔大人。」
「能救下王爺,咳咳,不辱使命,為江山社稷效力,是她的……咳咳、咳咳……是她的榮耀……」
他無視那二人繼續說話,可說著說著越咳越厲害,到最後再也壓不下去,猛地噴出一大口鮮血,彎下腰似嘔吐一般停不下來,往地面灑上巨大一灘赤紅,在周圍人的驚呼聲中昏倒在地。
永嘉帝把弟弟和謝閣老一起帶回宮里請御醫診治,兩人都是郁結攻心,一個傷心過度受了外邪,須得溫補靜養;
一個直接傷了內腑,這條命都去了一半,一時半會好不了。
謝景修蘇醒後向來探視的趙真細細詢問了顏凝之死,又向他打聽了些她在大同時日常瑣事,既沒有責怪他,也無一句哀傷怨恨的話,只是面如金紙病懨懨的沒甚麼精神。
趙真把顏凝的遺物交還給謝閣老,裡面有他送給她的紅絨花,燕頷顏貂尾毛領鬥篷,有他寫給她的書信,還有一件他的舊衣袍。
趙真看得心酸,想安慰失偶的閣老,說了兩句謝景修只是安安靜靜聽著,倒顯得他多話,戳人家的痛處,便只得作罷。
嬌弱的閣老在家裡臥床養病,吩咐下人依照顏凝的遺言處置了她嫁妝和得的賞賜。
青黛悲痛欲絕,日日對著小姐妹的遺物以淚洗面,謝綏則忍著悲傷盡心照顧父親。
顏凝性子軟萌討喜,活潑又大度,謝府上下人人喜歡她,聽聞她的死訊,謝家子女們和匪石院隨珠苑照顧顏凝的丫鬟們,包括孟錯林善禮,都無不傷心難過。
與謝衡和離之後,顏凝已經不是謝家的人,又尚未與謝景修成婚,謝府沒法給她辦喪事,最後是榮親王府替她辦了殮禮,設了衣冠冢。
大家怕首輔大人受不了刺激又吐血,都不敢告訴他這事情,奇怪的是他自己也沒提也沒問。
自從趙真走後,探望首輔的人絡繹不絕,人人都知道他是痛失所愛哀慟傷身。
可這一段私情畢竟見不得光,眾人並不好意思提這事。
而謝景修本人也再沒有向他人說起過顏凝,徬彿刻意要將她遺忘一般,連那只心愛的鷯哥也讓雲素放到隨珠苑讓夏桑照顧,離得他遠遠的。
顏凝喜歡的那只步搖,他放在了枕頭底下,從不拿出來看,只放著。
偶爾落出來被杏冉瞧見,她便悄悄給他塞回去,主人傷得太深,她這謝閣老的大丫鬟、匪石院的半個管事也無計可施。
修養了月余,待得身體稍見起色,能下床緩步慢行之後,謝景修便在夜深人靜時,獨自蹣跚而行,提著燈籠去書房,去花園的假山石洞,去鏡湖邊的涼亭,木板親水台……
他們曾在書房荒淫無度地交歡,做盡了羞恥之事,在假山石洞里野合,赤身裸體在樹枝上淫戲。
他的嬌嬌兒媳,在涼亭里喝他泡的茶,彈琵琶曲給他聽,又在湖邊木台上酗酒被他訓到哭。
他無聲看著這些見證兩人私情的一花一石一草一木,肝腸寸斷,心肺絞痛,不得不蹙眉坐下撫胸喘息。
「爹爹放心,阿攆一定會平平安安,在您身邊陪伴您一生一世。」她信誓旦旦。
「爹爹是雁我是凝,注定要比翼雙飛的呀。」她言之鑿鑿。
「我喜歡爹爹,到天涯海角,我也喜歡爹爹。」她情意綿綿。
「不會的!就算戰敗我也能帶著表舅逃出來。爹爹的字寫得有多好,我的輕功就有多厲害。」她自信滿滿。
「爹爹,等我回來。」她說。
都是謊話,一句句都是哄人的謊話。
一夜一夜,謝景修徬徨於他們走過的花徑書齋,仰望漢星,默觀冷月,形單影隻,在秋露薄霜里佇立至中宵,反反復復追憶她一往情深的甜嫩稚語。
「爹爹說出口的話就一定要說到做到,一定要來找我,一定要帶我回來!」
「您怎麼還不過來找我呀,阿攆想家,求爹爹來接我。」
她在信中向他哀求,是他的錯,是他沒有去接她。他自己親口答應過她,會去找她,她不回來他就去把她帶回來,都是他的錯。
「上窮碧落下黃泉,定是要把你抓回我身邊。」
他說過,就算下黃泉也要把她抓回來,一語成讖。
他的阿攆一定還在等他,等他去把她帶回來。
謝景修擇日進宮覲見皇帝,跪伏於地,向永嘉帝請求辭去尚書及內閣首輔之職。
「閣老快快請起,來人給閣老看座。」
永嘉帝十分意外,他知道謝景修這次傷得重,他也難過,從小抱在手裡玩的小外甥女客死異鄉,還是奉了皇命去的,嘴上不說,可心裡既後悔又內疚,對顏凝所愛之人也多了幾分柔軟關懷。
「曹黨才剛掃清,閣老升任首輔,如今真是大展宏圖之際,閣老為何要言去?
人死不能復生,阿攆已經走了,即便閣老辭官也救不回她,你這又是何必呢。」
謝景修垂首稱謝,緩緩答道:「君上賢仁,聖恩下至,臣亦想留在朝中盡綿薄之力,為皇上分憂,只是顏凝屍首未見,微臣難以心安。
她最後給臣工的信中,喊我去找她,遺書之中又說她不會死,微臣……想親自去一趟關外。」
不止一人親眼見到顏凝腦袋中箭墜馬,怎麼可能還活著,退一萬步,就算還活著,也早已落入敵手被碎屍萬段了。
這話永嘉帝只能心裡想想,可不敢說出來引老頭再噴血,他沈吟半晌,對謝景修說道:「閣老是首輔,乃我大鄭國之棟梁,肱股重臣,你要這樣丟下社稷說走就走,朕可不能答應。
只是你胸中有心結,若不解開,朕亦擔心有負阿攆之托,當初她臨去之時,曾央我替她照看你一二,朕是應了她的。
不如這樣,有關北狄戰敗之後的處置,其中尚有未盡事宜,便掛巡撫之名,派閣老去關外走一趟,你看如何?」
皇帝話都說到這個份上了,謝景修也不好再拿喬推辭,他本意也不過是想去關外尋訪找人。
既然皇帝肯讓他去,對他而言當然是不辭官來得更好。
難得永嘉帝這麼貼心,謝閣老當即便要下跪謝恩,被皇帝趕忙攔住,現在這個病首輔身子嬌,連天子都得小心翼翼地呵護他。
回去之後,老頭讓書晴雲素準備出遠門的行裝,把家裡的事情分別托付給了林善禮和杏冉,又吩咐孟錯挑幾個人屆時隨行護衛,讓他與青黛道別。
不曾想青黛聽到這事情,自告奮勇也要同去,路上還能給挑食嬌氣的閣老準備吃食藥膳。謝景修知道她對顏凝姐妹情深,便允了她。
謝綏謝慎雖然不放心,但父親心意已決,又有皇命,他們也不好多說甚麼,只是到了分別之時,才明白心裡對這個霸王家長的依依孺慕之情。
「父親,渚淵的事情是我錯了。若真能將她找回來,兒子必會當面向她致歉。
我知她是個溫善之人,對父親也是一片真心,只望上蒼有眼,能留下一線生機,讓父親與她再會。
路途遙遠,父親千萬珍重,有甚麼要兒子辦的,請父親寄書吩咐我便是。」
「父親,臘八時頂撞您是我不對,兒媳不孝惹您生氣,已經知錯了。
父親大病未愈,就這樣出遠門,兒媳實在放心不下,我這兒有幾株百年老參,讓青黛帶上,平日飲食中加少許,給父親補血養氣。您別見疑兒媳,請一定收下才好。」
謝景修看看謝慎夫婦,心中滿是舔犢之情,不再計較他們當初那樣和他作對,溫和一笑收下了長媳的心意。
「父親,我會好好讀書考個功名等您回來。」謝衡也不甘落後,但他不願意說違心的話,老頭再傷心,他也不願娶親。
「記住你說的話。」謝景修也不去苛責幼子,在他肩上輕拍兩下算是與他和解了。
「綏兒大婚在即,不能因我離家就拖延不辦,父親不能為你主婚,是我未盡人父之責,委屈你了。」
謝景修在幾個孩子中最喜歡這個女兒,對她也更溫柔些。
「父親,我也覺得阿攆應該沒死,關外地廣人稀,您去了之後耐心些,仔細找找。」
謝綏的回答雖然牛頭不對馬嘴,卻很得謝景修的心,居然讓他臉上有了些許神采。
來送行的上官頡卻憂心道:「老師剛剛升任首輔,又好不容易將曹黨清除,朝中多了許多肥缺,您此時離開內閣,學生擔心會不會大權旁落。」
謝景修搖搖頭,「蘭濤不必做此憂慮,其實我此刻離開,正是好時機,留下時間給聖上收攏朝中勢力,他便不會忌憚我。
皇上知道了我並無從他手中分權把控朝堂的意思,應當會比之前更信任我,今後我回來辦事,還能多得他幾分好顏色。
你要記住,為官之道在於和光同塵,需得一步一步穩中取勝,心浮氣躁急於求成必將一敗塗地。」
這還要多虧顏凝提醒過他的話,居高思退,謝景修心裡刺痛,她人都不在了,留下的只言片語還在幫他。
上官頡思量一番,恍然大悟,原來以為謝閣老是為情所困,一片痴心才會急流勇退。
沒想到這竟然又是他的一步棋,心中對他的心機城府暗暗咋舌。
揮別諸人,謝閣老便踏上了他毫無希望的漫漫尋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