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咳咳,我告訴了他他也沒說要罰她甚麼。如果是我在背後編排他被他知道了,他那麼小氣,一定會把我往死裡罰。」
顏凝臉上倒沒甚麼醋意,全是迷惑不解,謝綏見了微微一笑,淡淡說道:「他才不想罰余姨娘,他恨她入骨,巴不得她早點死了才好。」
「啊!!」
顏凝大吃一驚,瞪大了眼睛看著謝綏。她從來都沒有從謝景修臉上看到過半點恨意。
相反他還說過體恤她沒有孩子,自己要養她終老,怎樣也不至於說巴不得她死吧。
「這件事家裡除了父親和林善禮,還有我院子里的兩個母親留下的嬤嬤,知道的只有我一個,也是我好不容易從嬤嬤嘴裡挖出來的。」
謝綏輕輕嘆了口氣,眼神中露出少許哀傷,「我與二哥是雙生子,母親身體在生完大哥之後一直不怎麼好,當初母親勉強生下二哥與我之後便纏綿病榻,再也未能好轉,拖了大半年就去了。
余姨娘是母親的陪房丫鬟,也是她在懷上大哥時抬給父親的,她本意是自己身體不便,好有個人代她服侍父親。
父親尊重她,這些內院的小事從來都不干涉,便順了她的意思添了這房侍妾。」
顏凝聽得認真,點了點頭,然後又皺眉搖了搖頭。
「怎麼?阿攆對此不以為然?這都是《女誡》《女訓》里教的,母親大家閨秀高門千金,自然萬事要以父親為重。」
「若換做是我,肯定不願意,而且爹爹並不是三心二意的人,他就算添了侍妾也不會多喜歡的,平白蹉跎了人家姑娘,還給自己添堵。」
「你說的是實話,只是大家都顧著面子不敢說,更不敢這麼做,所以父親喜歡你。
他也不是個某守陳規的人,比起教條比起旁人眼光,他更在乎自己是否得益。」
顏凝聽到「喜歡」二字,小臉一紅,謝綏莞爾一笑便接著說道:「當時父親年紀輕,於政務遠遠沒有現在那麼游刃有餘,一心撲倒在公務上,日日起早貪黑披星戴月,少有時間陪伴母親。
但余姨娘是母親的人,日間照顧母親,夜裡侍奉父親,父親便會每日向她詢問母親的病況。
她只說大夫讓母親靜養,不能多費神與人說話,又說母親是生產後體虛,養些日子便會好的。」
她說到這裡冷笑了一下,問顏凝:「這些話你聽得出毛病嗎?」
顏凝想了想,搖搖頭:「沒甚麼毛病,但是不對。要是真心為了令堂好的,應該勸爹爹多去看望她才是。她這話說的,倒像是讓爹爹少去煩自己夫人。」
「可惜了。」謝綏微微嘆息,「當初父親並沒你的玲瓏心,輕易信了她的話,覺得不好多找母親讓她費神,他本來自己就忙,真以為母親只是體虛,多養個一年半載總會好的。
而余姨娘在母親面前又是另一套說辭,總說自己怎麼勸父親來看她,怎麼把她的病況告訴父親。
但父親忙著公務不怎麼理會她,她一個侍妾也不好多說甚麼。」
「啊!」顏凝聽到這裡恍然大悟,「原來是她兩邊哄騙,說的話又七分真三分假,讓人難以分辨。
因此令堂便真以為爹爹只顧著公務不把自己放在心上,又礙著婦德禮教見了面也不敢有一句怨言。
而爹爹以為她的病沒那麼要緊,自己去多了反而礙著她養病,兩人便錯過了最後相處的機會。
所以令堂過世後爹爹會如此悔恨,一方面辜負了亡妻心有愧疚,一方面被人哄騙耍弄心有不甘。」
「阿攆真聰明,七竅玲瓏一點即通。」謝綏頷首微笑,面露贊賞,「父親事後覺得母親突然過世與余姨娘說辭不符,便私下查問了母親身邊的幾個嬤嬤,從此便徹底恨上了她。
她雖然是他的妾室,但他此後再也沒有碰過她,去她房裡過夜都是分床而臥,余姨娘去主院找他,他也只安排她住次間。
但家中瑣事他沒精力去管,也不想續弦,只好穩著余姨娘用她乾活,只怕她得在謝府替他管理後院管到死的那一日了。」
顏凝聽得起了一身雞皮疙瘩,老頭這人陰狠起來也太嚇人了。
他用讓一個女人被冷落一生一世的法子去報復她,還要讓她老老實實給他乾活乾到死,旁人甚至會贊他不好女色,待人溫厚,明明不怎麼寵愛的妾室,一樣信任她關照她。
「十幾年都不碰姨娘,爹爹真能忍。」顏凝感嘆了一句,忽然想起在謝綏這個未婚閨秀面前說人家父親這話太過輕浮孟浪,一臉歉然地掩嘴乾咳了兩下。
謝綏淡定自若,絲毫不以為意,淺笑道:「父親不願提起這段往事,恐怕是不想讓你知道他是怎樣冷淡余氏報復她的。
但又生怕余氏在你面前故技重施離間你們,所以才會讓你不論她說甚麼,事無巨細都告訴他。」
「不錯,余姨娘說爹爹與我……呃……私通,只是為了從我身上撈好處往上爬,我差點就中計見疑爹爹呢,都沒敢告訴他。不過後來想通了,我不在乎,我願意給他撈好處。」
說這話顏凝雖然羞紅了臉,但眼神堅定,又恍然道:「怪不得總覺得爹爹疑心病重,家裡都是他的眼線,背著他說點甚麼做點甚麼,都很容易被他知道了去,原來是讓人騙過留下了心病。」
顏凝偏幫心上人,無論他做甚麼,都覺得他可憐,謝綏不解男女之情,卻很喜歡她這種毫不掩飾的偏心。
顏凝不善作偽,最對他們父女倆這種假面具長在臉上的人的胃口。
「大嫂這人你也瞧見了,私心太重,心裡只有大哥一人,不到萬不得已,父親是不願意把家裡交給她管的。若阿攆以後嫁進來,就能替父親分憂了。」
「額……」
謝綏見顏凝訕訕地移開視線,就知道她懶惰不愛做這些,溫柔一笑:「你若是不喜歡父親絕不會勉強你,所以還得繼續用余氏。」
「唉……她也挺可憐的,費心思做這種害人害己得不償失的事,或許也是因為心裡戀慕爹爹吧。」
謝綏一直憎恨余氏背叛生母,挑撥父母,害得母親含怨而去,父親悔恨陰鬱,倒從沒往這方面想過。
此刻聽到顏凝感嘆,微覺訝異,口中卻說:「自作自受,有甚麼可憐的。你也戀慕父親,易地而處,會像她那樣麼?」
顏凝歪頭想了想,認真說道:「確實,你說的對。」
「那你就不要心軟多管閒事了,余氏的事情怕是父親逆鱗,碰不得。」
謝綏喜歡顏凝,便好心多關照她一句,兩人說說笑笑之間,便到了光華寺。
光華寺是皇寺,自有皇家貴族供奉著,不愁香油錢,佔了一整座山頭,寺內廟宇連甍接棟,琉璃高頂紅漆柱,裡面供的金身佛像鐵面羅漢不知幾何。
進進出出的既有普通百姓,亦有達官顯貴,香火旺盛,煙霧繚繞,人頭攢動,時時傳來鐘鳴誦經之聲,令此處更添莊嚴景穆。
謝景修在廟門外下了馬車,帶著女兒兒媳,被侍衛隨從簇擁著入廟進香。
雖然沒有擺甚麼大排場,但他身形高大,氣宇軒昂,往那裡一站就是一副高官儒臣的派頭,不認識他的人,自然不敢隨意靠近,偶有認得他的官員,品級低一點的,也有些瑟縮踟躕,只有很少幾個上來招呼寒暄。
謝閣老面帶微笑,客氣對答,聽他們恭維他也只是淺笑不語。
大家都知道他沒有正妻,所以做父親的帶女兒來燒香也順理成章,只是還捎上了一個妙齡兒媳,不得不贊他家上慈下孝,子女和睦。
不過若有人多看顏凝兩眼,他的眼神就不怎麼和善了。
父女三人上了香,許了願,在廟里悠閒漫步逛了一圈,謝綏這個嬌弱仙子略有些疲累,謝景修乾脆就帶她們一起在廟里用齋飯,休息一下再回去。
這座寺廟里供素齋的地方分為兩處,給普通香客用齋飯素面的膳堂,和另一個齋菜精緻價格不菲僻靜之處——無味堂。
寺內不好奢華,這裡沒有甚麼雅間隔斷,來的客人不管是甚麼身份,也只能在堂內用餐。
顏凝是這兒的常客,和公爹小姑進去落座後,行雲流水地為大家點了幾樣最有名的小菜。
三人坐在靠窗的方桌兩側,顏凝自然是與謝綏同側,謝景修坐在她對面,看著她與女兒娓娓交談笑而不語。
「姐夫?綏姐兒也在啊,今日真是好巧!」
一位衣飾華麗的女子向他們走來,玉步款款,娉娉婷婷。
姐夫?顏凝不認識這人,猜測大約是謝綏生母阮氏娘家的妹妹。
果然謝綏微笑起身,帶著顏凝向這位女子行禮,為她們互相介紹道:「姨母,這是我小姐妹阿攆。阿攆,這位是泉林姨母,是母親娘家的表妹。」
「姨母好。」顏凝心道謝大小姐果然肖似乃父,處事滴水不漏,既不說她是自己前嫂嫂,也不說她的名字好讓對方回去打聽出自己身份。
他們父女來上香,女兒帶著一個「小姐妹」和閣老父親同桌而食,就很有內容。聰明點的,肯定可以猜出個六七成。
果然這位表姨母再看顏凝的眼神就有點古怪,微微頷首算打了招呼,轉而向大大咧咧坐在那裡嵬然不動的閣老姐夫說道:「許久不見,姐夫似乎有些清減了,不知最近家裡可還安好。」
「有勞表妹掛念,家中一切安好。」謝景修面無表情,聲音也毫無波瀾,看著有些冷淡疏遠。
可是這位表姨母卻一點也不介意,面上微起紅暈,看著謝景修略帶羞意地笑道:「上次一別都有大半年沒見過姐夫了,心裡就有些記掛,今日能在這裡偶遇,定是托了佛祖的福,看到姐夫一切安好,我也就放心了。」
「嗯」
這麼衝的味道,顏凝想裝傻也裝不了,不動聲色看看公爹,坐回凳子上,在桌子底下輕輕踹了他一腳。
謝景修被她踢得眉頭微微一蹙,隨即恢復自然,低頭喝了口茶,並不去看泉林,淡淡道:「勞你掛心了。」明擺著一臉不想多說的模樣。
然而這位姨母的執著卻出乎顏凝的意料,她抬頭環視一圈堂內,故意抱怨道:「啊呀,我來得太晚,無味堂里到了飯點就滿座了。」
隨後又看向謝景修,為難地柔聲央求他:「姐夫這裡正好還有個空位,不知能否給我行個方便?」
世上居然有如此大膽之人,敢向謝閣老要方便,強行要與他同桌而食,顏凝不禁佩服起這位姨母的魄力,當初她糾纏公爹時,可沒這份膽量。
謝閣老眉頭鎖得越發緊了,到底是亡妻的娘家親戚,一口回絕不太好。
但讓他一個內閣次輔與一個遠房女眷同席用餐,未免於禮不合,有失身份,他當然也不願意。
這位姨母似乎知道謝景修不會答應她,就求助地轉向謝綏。
沒想到謝綏看熱鬧不嫌事大,嫣然一笑:「姨母請坐,難得遇見了,都是一家人,不必客氣。」
顏凝轉頭默默看了一眼謝綏,只見她對自己笑得開心,心裡越發覺得這個小姑子和他父親一個模子里刻出來的,看熱鬧不嫌事大,都壞心眼。
謝景修還是沒有發話,好像甚麼都和他沒關係。
泉林姨母就厚著臉皮坐到了姐夫身邊,笑靨如花地與他說這個說那個,時不時臉紅一下,羞赧地掩嘴輕笑兩聲,看得顏凝一肚子火。
知客僧端了飯菜上來,謝綏客氣地給姨母也要了一份碗筷,謝景修一言不發低頭專心吃飯,泉林居然不顧男女之防還給他夾菜。
饒是謝閣老也臉色微變,又不好對著一個遠親婦人發飆。
正壓著火,兩腿之間好像被個甚麼東西碰了一下,他還沒來得及低頭去看,那東西就貼著他大腿內側往前爬上了他胯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