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僵持不下之際,顏凝忽然開口道:「爹爹,我今日與二少爺聊了一會兒,他自己也知道孰輕孰重,讀書人當以學業為先。
只是我們這些家裡人說多了,他難免聽得厭煩,不如今日讓梁大人也去勸解勸解他,朋友之間說的話,有時反而更有成效。
梁大人也好借此機會與二少爺把話交代清楚,免得彼此心裡留個疑問缺憾,寢食難安的更不好。」
說完,顏凝對公爹使了個「信我,沒問題」的眼色,裴蘊之沒有插話,謝閣老沈吟了一下終於點頭答應,讓雲素帶梁劍星去見謝衡。
梁千戶沒想到顏凝會開口幫自己的忙,對她的敵意減了大半,人品也大有改觀,真心誠意謝了謝景修與她兩人,激動地跟著雲素去見心上人了。
裴蘊之見事情搞定,也放下心來,很有眼色地立刻起身告辭,臨走時偷偷把那個「醋」字丟在了書房牆角沒有帶走。
書房裡只剩翁媳二人,顏凝覺得自己受審的時候到了。
顏凝決定兵行險著,以攻為守,搶佔先機。
公爹還沒開口,她就先跪到他腳邊撲在他腿上抱住他的腰,苦著小臉仰頭向他央求道:「爹爹別訓我了,我知道錯了,以後不和別人打架了。阿攆心裡難過,爹爹抱抱我。」
「額……」
原來還有這種招數,謝景修眉尖一緊,低頭看著顏凝不悅道:「別動不動就跪,起來好好說話。」
顏凝乖乖站起來,垂著頭一臉泫然欲泣的可憐樣。
謝景修有意想晾她一會兒,可是午睡前的那番溫存的甜蜜余韻還沒褪盡,鷯哥亂叫又令她丟了個大醜,實在也是不捨得再凶她,便把她抱到腿上沈聲問她:「我不凶你,你告訴我怎麼會打起來的。」
「他來找謝衡,爹爹剛睡,我就對他說沒爹爹點頭不能讓他進去,可他硬要去看,就打起來了。」
顏凝說得煞有介事,經由大致不差,但避重就輕,沒交代自己才是那個很想打架的人,反而說成是梁劍星蠻橫霸道。
可謝景修是甚麼人,哪兒那麼好打發,雙目如炬掃了她一眼,問道:「那是誰先動手的?姓梁的並不是一個衝動冒失的人,他知道你的身份,這裡又是謝府,我不信他會來打你。」
「額……」
老頭真討厭!
顏凝心虛地轉開頭,訕訕道:「動手是我先動的,我也沒辦法嘛,他說探病,禮品都沒帶一件,我怕他是去搶人的,就先下手為強……啊!疼!爹爹我錯了……」
謝景修一聽到「先下手為強」就冒火,在她屁股上狠狠擰了一下,板起臉追問道:「那我再問你,裴蘊之和青黛都去勸架了,人家刀都拿出來了,你為甚麼還沒停手?是想被捅死嗎?」
「哼。」顏凝噘噘嘴,朝天翻了個白眼,一臉不屑道:「他的道行連我衣角都捅不到,我比他厲害多了。上次沒穿好衣服放不開手腳,輸給了他,我一直耿耿於懷,今天終於得了機會報仇雪恨,不把他打趴下求饒,我才不要停手呢。」
「不錯,終於說老實話了。」
謝景修笑吟吟地看著顏凝,貌似心平氣和地對她說:「我可以不訓你,但不能不罰你,不然你以後隔三差五找人打架,讓我跟著你提心弔膽,我是吃不消的。」
顏凝不知道為甚麼,覺得公爹的笑容看上去有點毛骨悚然,心裡七上八下地小聲問道:「一定要罰嗎?」
「你不問怎麼罰你?」謝景修眯起眼睛看著顏凝,讓她有一種被豺狼虎豹盯上的恐怖感覺。
「阿攆不想被罰,求求爹爹,怎麼罰都不想要。爹爹讓我做甚麼都行,就是別罰我了好不好,爹爹就饒了我吧,就這一次!我發誓再也不和別人打架鬥毆了。」
顏凝也不傻,怎麼罰都是要罰,現在沒有討論的必要,只要能直接從根源上把「罰」這件事解決了,怎麼罰根本不重要。
要是老頭子實在不肯讓步,一定要罰,那自己先退一步,再和他討論怎麼罰也不晚。
屆時為了公平起見,就可以要求他在「怎麼罰」上也讓一步了。
謝景修皺起了眉頭,他倒沒有看穿顏凝的小心機,卻覺得她抓重點的做法很聰明,也讓他很惱火。
「罰不罰我說了算,輪不到你討價還價。」
顏凝小臉一垮,幽怨地嘆了口氣,垂首看著自己指尖,失落地小聲嘀咕:「那您罰吧,反正我在您心裡就是個冒冒失失的搗蛋鬼,只會給您找麻煩。
天天訓我,凶我,罰我,罰死算了,橫竪我的臉也丟光了,全天下都知道我偷自己公爹,還有只笨鳥到處學舌,心累得很,死了乾淨。」
謝景修聽她又開始故技重施躺倒耍無賴,又好氣又好笑,在她小肉腮上捏了一把柔聲道:「本來想狠狠揍你一頓,上次輕輕打了一下小屁股你就哇哇大哭,我也不敢再碰你了。
去把之前讓你練的《顏勤禮碑》抄三遍,抄完了拿來給我看。」
「嗯」
「就抄三遍字帖?」顏凝睜大眼睛驚訝地抬頭看公爹,甚麼時候爹爹這麼寬宏大量好說話了?
「怎麼?嫌不夠?」謝景修不自覺地揚起嘴角,眼裡都是笑意:「他跑到謝府來撒野,你能逼到他拔刀,也算沒給我丟臉,這次就暫且抄三遍饒過你。以後不許在我面前討價還價耍小聰明。」
「爹爹真好,親親!」
顏凝笑靨如花,嘴角兩個梨渦甜似蜜糖,被謝景修揉進懷裡好一番纏綿交吻。
由於兩人被分別洗腦,謝衡和梁劍星在依依不捨中達成一致,暫時不見面,等謝衡先考上進士,只要心比金堅,來日方長,也不在這一時的朝朝暮暮。
這個結果對謝景修來說只是暫時分開那兩人的權宜之計。
但他也知道情愛從心裡生出來,不是屁股上打兩棍子就能打掉的,好比他喜歡顏凝。
所以他也見好就收,不再逼迫兒子,悄悄地給二人私下簽了和離的文書。
「爹爹,以後我就不是您兒媳婦啦,咱們想做甚麼就做甚麼。」
顏凝興高採烈,把文書仔細收好,終於從背德的重壓中解脫了出來。
謝景修好笑地看著她,「那我倒要問問了,阿攆有甚麼想做的,之前沒做成準備以後做?」
「那可真是太多太多了。」顏凝稍稍收斂了笑容,略帶惆悵地說道:「我們可以一起出門踏青,去廟里上香,打馬游冶,我們可以一起逛園子,一起觀花賞月,家宴時我可以給爹爹夾菜,可以一直一直看著您,也不怕被別人說不檢點不守婦道。」
謝景修聽得心裡一酸,把她摟進懷裡溫聲道:「是我不好,委屈了你那麼久,不過我從來不打馬游冶,這種紈絝之事不要叫上我,你也不准去。」
「那爹爹哪天休沐陪我去光華寺上香吧,那兒的菩薩特別靈驗,我所有許的心願都成真了。」
「還叫爹爹!」謝景修板起臉瞪了她一眼,對於去光華寺的事情卻沈吟不決,顏凝雖然不再是謝衡之妻,但也是他曾經的兒媳,在外面他還是得避嫌,至少現在還不能背上私通兒媳的惡名。
顏凝看出他的為難,淺笑著乖巧地安慰道:「沒事,是我操之過急了,等以後曹太師倒台,爹爹坐上了首輔之位,不用顧忌言官和曹黨,咱們成親之後再去也一樣的。」
慧極必傷,謝景修看顏凝從他一個表情中就能猜出他心中所想,腦中突然蹦出這個不吉利的詞,沒來由一陣心慌,想了想說道:「我陪你去,不過光華寺是皇寺,來來往往太多達官貴人的家眷,我帶著個婦人難免被人認出說閒話。
到時候叫上綏姐兒一起吧,你這段時間與她玩得也不錯,我帶你們兩一起出去散散心。」
「這倒是個好主意。」顏凝點點頭。
提起謝綏,她忽然想起公爹打謝衡的那日聽到他最後對女兒說的事,便有一些話如鯁在喉,不吐不快,皺起眉頭斟酌該怎麼和謝景修開口。
「有話就說。」謝閣老可不喜歡玩猜女孩兒心思的把戲,語氣不耐。
顏凝撇撇嘴,忐忑地瞄了他一眼,猶豫再三,最後還是直截了當地說道:「爹爹還是不要把綏姐兒送宮里去吧。」
謝景修眉頭一蹙,放開顏凝走到書桌邊,一言不發振了振袖坐下來,隔著桌子抬眸冷然看向顏凝等她下文。
老頭子說變臉就變臉,著實惹人厭!
顏凝心中暗罵一句,偏不理會公爹擺出的這個一家之主的虛架子,嘟著嘴也走過去硬擠到他身前坐到他腿上,嬌「哼」一聲不去看他。
「你既然有話要說,我便給你好好說,結果你又要來鬧我,究竟想要怎樣。」
謝閣老語氣不悅,卻沒有推開顏凝,反而環住她身體抱了上去。
「我就喜歡坐爹爹腿上說,你不抱我我就不說了。」
「我不是抱著你麼,你要說快說,不說就下去。」
顏凝強忍著想把公爹打一頓的衝動,深吸一口氣,認真說道:「把綏姐兒送進宮去弊大於利。爹爹已經和江氏聯姻,自己又是副右都御史的女婿,以後還要娶我,武將,言官,皇親,爹爹的網織得已經夠密了。
現在看著還好,將來曹鷃一倒您就是首輔,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皇上也不好不給面子,首輔的千金當然要封妃,您的勢力遍布宮內宮外,比之今日的曹鷃如何?」
謝景修聽得心下一驚,一絲寒意沿著他的背脊緩緩爬上來。
顏凝說得沒錯,自己當局者迷,總想著穩固權勢,卻忘記權力大過了頭,就會遭上位者忌憚,永嘉帝厭恨曹鷃並非因為他是奸臣,而是不滿他在朝中盤根錯節的勢力讓他這個皇帝當得束手束腳。
如果自己不知節制一味固權擴張,他就是下一個曹鷃。
「沒有必要,爹爹不需要靠女兒去爭權,尤其不應該和皇上爭,而且送女兒進宮甚麼的所圖所求太過直白,平白惹皇上心生警惕提防爹爹。
還有最要緊的一點,綏姐兒進宮也不會得寵,只會誤了她一生。」
「此話怎講?」謝景修面帶疑問景然看著顏凝,他也並非完全只想利用女兒,不關心她死活。
「我也不太好說,只是猜測。」顏凝有點為難,想了想對謝景修說了一件幼時往事。
「小時候皇上欺負我,我不懂事也不知道害怕,給他龍袍上的龍畫了兩個翅膀,被他按在腿上揍了一頓屁股,咳咳。」
這事情說來丟臉,顏凝裝模作樣地舉起小拳頭抵在鼻下乾咳兩聲,不過謝景修專注於後續,並沒有嘲笑她。
「那天淑妃也在場,興許是想討好皇上,就似乎說了句「這孩子沒人教養,無法無天的,是該好好罰。」大約就是這個意思的話,總之是說我不好的。
當時皇上沒說甚麼,一個月後這淑妃就因為一些小事被削去封號降了品級,再往後不明不白就死在宮里了。
我原本也不知道這事與我有關,只是心裡留著些疑問。
事情的內情是很久以後我給祁公公敲背的時候從他嘴裡挖出來的,是皇上吩咐他處理掉淑妃的,他說「我四弟的寶貝外甥女,甚麼蛇蟲鼠蟻般的破爛貨色也敢張口咬,你去讓她閉上嘴,這輩子都別張口了。」」
「祁公公是司禮太監祁忠?」謝景修突然聽到稍顯血腥的後宮秘聞,多少有些驚訝。
「不錯,祁公公其實人不錯的,但這個淑妃他也沒法保,和我表舅有關聯的人也好事也好,都是皇上的逆鱗,碰不得。
他寵我,不過是愛屋及烏,當今聖上真正放在心上的,只有榮親王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