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謝景修有生以來頭一次在盛怒之下卻沒有發火撒氣,很沒出息地全部憋回自己肚子里,眼睛瞪著鵪鶉一樣的顏凝,嘴裡沈聲對身後的人說道:「杏冉,書晴,把梁大人和裴先生請去書房。」
裴蘊之又恢復了慣常的從容仙氣,微笑著對一身冷汗的梁劍星做了個客氣的手勢:「梁大人,您先請。」
梁劍星看謝景修渾身殺氣滿面怒容,知道不好在這時候觸他霉頭提要去看謝衡的事,就跟著裴蘊之一起去了書房。
其他看熱鬧的人也不敢多看早早散去,青黛則偷偷地把孟錯喊走向他打聽事情原委。
只剩下謝老爺和他的小情人兒媳顏凝兩人,他氣得肝疼,有一肚子道理想拿來訓斥她,可現在不是時候,而且兩人才溫存過不久,在他眼裡她調皮搗蛋上躥下跳和人打架也很可愛,她現在垂著腦袋沮喪害怕的小模樣也很可愛。
所以他用視線刀了她半天之後,一言不發轉身離開。
「爹爹,我錯了!爹爹別生我氣,嗚嗚嗚……」
廢物顏凝看公爹沒打她也沒罵她就要走,心裡更慌了,一把拽住他衣袖趕緊開口認錯。
謝景修回頭一看搗蛋鬼滿面淚痕,大眼睛里不斷滾落晶瑩的淚珠,又氣,又心疼,又想揍她,又想抱她親她,頭疼欲裂。
「別哭了,先跟我去書房吧。」他恨恨地拿出手帕給她擦了擦臉,牽起她的手往回走。
居然……沒有凶我……
顏凝原本做好了最壞的打算,公爹可能會罰她,可能會不理她,最糟糕說不定又要趕她走。
可是他現在居然甚麼都沒說,還讓她和他一起去書房,這是甚麼六月飛雪天狗食月日出西山的天降異象。
她立刻收了眼淚,呆呆地被謝景修捏著小手隨他往清輝閣去。
話說裴蘊之跟著杏冉過去的時候,看到花壇里落了一個紙團,心想可能是謝大人落下的,也沒多想,彎腰撿起來了帶進了書房,誰知道進門後剛落座沒一會兒,就聽到掛在窗口的那只鷯哥嘰嘰喳喳開始說話:「爹爹、爹爹、饒我、不行了、饒我、爹爹、要爹爹、難受、爹爹饒我……」
梁劍星方才打得一身汗,一坐下就舉起茶杯灌茶,突然聽到這鳥滿嘴淫聲浪語地媚叫,「噗」地一下一口茶全噴在了身上地上。
饒是見多識廣的裴蘊之,此刻也驚得面容僵硬,一句給自家大人遮掩的話也說不出來。
上茶的書晴憋不住笑,低著頭趕緊行禮速速逃走,只有杏冉面不改色,掛著淺笑拿毛巾給梁劍星擦拭,好像那不是學顏凝叫床的鷯哥而是一隻引吭高歌的百靈。
裴蘊之心中一動,低頭打開手裡沒地方扔的紙團一看,上面寫了個巨大的「醋」字……
正在此時,謝景修帶著顏凝也進了書房,只見那兩人尷尬地僵坐著,梁劍星一身的茶水漬正由著杏冉幫忙在擦,窗口那只鷯哥看到主人更高興了,歡快地又跳又叫:「爹爹,要爹爹,爹爹饒我,要爹爹,親親,要親親……」
顏凝轟地一下腦袋發暈,眼冒金星,臉燙得燒了起來,羞得就想立刻死了算了。
剛才老頭生氣,她害怕,兩人都忘了還有這只見不得人的浪鳥在書房!偏偏還被兩個外男聽見,這傳出去以後還怎麼做人?
謝景修腳步一頓,抬手扶額,用力在臉上抹了一把,另一隻手卻沒有放開顏凝,而是稍稍用力捏了捏安撫她。
「杏冉,把鳥拿出去。梁大人茶水撒了,叫雲素去備茶具,我親自泡吧。」
他目不斜視走進書房,強作鎮定穩住聲音吩咐道,臉上不復適才惱怒,換上一張一本正經高高在上的「次輔」臉,偽裝自己內心的郁卒和那麼一丟丟的羞恥。
破屋更遭連夜雨,漏船又遇打頭風,路過裴蘊之身邊時,謝閣老又瞄到他手上拿著那張顏凝抱怨他的「醋」字,眼皮一跳,心裡那酸爽的滋味真是雪上加霜。
裴聰明一看情形,趕緊把紙頭團回去塞進自己衣袖,裝作甚麼也拿過。
杏冉應聲取下鳥籠告退,替他們關上了房門,裡面的四人還能聽到反反復復「爹爹饒我」的媚叫聲,隨著杏冉的離去的腳步逐漸遠去。
顏凝放開公爹,心中羞慚難言,孤零零地坐到最末的角落,垂著腦袋難過極了。
謝景修看到小情人的這副可憐樣無奈地嘆了口氣,自己振振衣袖坐到書桌前的主位上,面無表情單刀直入開口道:「二位對我與顏凝的關係都是知情人,那便沒甚麼好遮掩的了,橫竪我早晚要娶她過門。
這孩子臉皮薄,方才在此處見到聽到的,都是些不足為他人道的私事,有勞二位守口如瓶,不要外傳。」
顏凝倏然抬頭望向公爹,紅紅的眼睛里既有感激又有欽佩,想想自己剛才逞英雄與人打鬥,和處變不驚沈穩鎮定的老頭子一比根本就是小孩玩鬧,一點也不「英雄」。
「那是自然,不勞大人吩咐。」裴蘊之立馬接口。
可是梁劍星卻猶豫了一下,「恕下官不能做此承諾,下官所聞所見,事無巨細,都需記錄在案呈交北鎮撫司,篩選之後稟報給天子。職責所在,還望閣老見諒。」
謝景修一想到永嘉帝那張笑里藏刀的臉就頭大,這只鳥的事情被他知道了就是一個巨大的笑柄。
但梁劍星是錦衣衛,對皇帝唯一的價值就是「忠」,他也不好強求別人。
於是點點頭說:「我並無為難梁大人之意,除了皇上,你對旁人能三緘其口就行了。」
「謝閣老體恤。閣老放心,下官必當緘舌閉口,絕不外傳。」
梁劍星本來也不想太得罪心上人的父親,很乾脆地答應了他。
更何況這種公媳扒灰的香艷緋聞,他哪裡有臉出去亂說。
「不知梁大人今日來此所為何事?」
謝景修對梁劍星的態度很複雜,一方面有扒灰的把柄在他手裡。
一方面小兒子被他睡了,而且他偏偏又是錦衣衛,次輔也動不了他,可要他同意這兩個分桃斷袖的混賬東西,那也是絕無可能。
梁劍星剛和人家的姘頭打了一架,看謝閣老這架勢對這搗蛋兒媳婦可說是相當寵愛,感覺自己完全不是可以向他提要求的立場,但他急欲知道愛人狀況,也顧不得這許多了。
「閣老明鑒,下官與令郎謝二公子有金蘭之誼,聽聞他因我之事受罰,故此特來探望,還望閣老通融一二。」
謝景修似笑非笑凝視梁劍星焦急的面孔,忽而展顏一笑,「犬子何德何能,竟能得到梁大人垂青。」
「昨夜我一時氣急,確實下手略重了些,不過也就是些皮外傷,梁大人不必過慮。」
謝閣老面帶微笑站起身來,寬袖長袍,儒雅溫潤,與平日並無不同。
雲素已經在左邊小矮幾上備好了茶具小爐,正在燒水。
他慢條斯理地走過去坐下,招手讓顏凝也過去他身邊,柔聲問她:「阿攆可會茶藝?」
顏凝秀步嫚行,規規矩矩站在公爹身邊,點頭輕聲回答:「學過一些,只會皮毛。」
謝景修笑而不語,示意她坐到他身側,卻並不喊她動手,而是自己用長柄木勺舀了小爐上燒滾的熱水,淋燙茶船里一隻小小的哥窯青釉紫壺,再用茶則往壺內盛入一種小巧似雀舌的茶葉,燙洗茶葉,去水衝泡,封壺分杯。
梁劍星看著謝景修慢悠悠地擺弄茶具,雖煩躁卻又不得不強行忍耐。
畢竟他是謝衡的父親,沒被他趕出門去已經是萬幸了。
四杯茶,謝閣老緩緩端起第一杯,裴蘊之以為他要拿給梁劍星,沒想到他淺淺一笑,遞到了顏凝手裡。
「你嘗嘗,這是雀舌,至嫩,濃香,雖皆是新葉所制,卻與之前給你喝的片甲大不相同。」
顏凝知道這是公爹心疼自己因為剛才那只浪鳥丟了臉,特意在那兩人面前抬愛她,幫她找回點面子,溫順地接過茶杯低頭聞香淺嘗,頷首說道:「確實,此茶香味較之片甲濃郁許多,入口也更潤滑甘爽些,令人口齒生香。」
謝景修十分滿意,示意雲素把他泡好的茶分別端給梁劍星和裴蘊之。
梁劍星謝過,接了茶,很給面子的嘗了一口,正欲開口把話題從無聊的茶葉引回謝衡身上,卻聽到謝景修先他一步,面朝裴蘊之說道:「我最近忙於朝政,無暇時時留意衡兒功課,不知他去國子監讀了大半年書,文章可有精進?」
裴蘊之是謝衡的老師,就算他去了國子監,回家也要被裴先生考察文章,這個問題對他而言毫無難度。
但謝景修在這個時候問,肯定不僅僅是想知道兒子成績那麼簡單。
人精的裴先生立即領會了金主的意思,嘆了口氣面露憂色。
「制藝文衡兒練得多,破承起比結都已經相當熟練,只是策論仍缺火候。
尤其是經義,昨日考他《大學衍義》中的「四要」,全然答不上來。
若要參加明年會試,再不抓緊時間懸梁刺股地苦讀,怕是要來不及準備應考了。」
謝景修也皺起眉毛搖搖頭,「叫他到國子監師從大儒好好讀書,長進卻如此之慢,似他這般蹉跎下去,一個三年又三年。
難道準備把自己拖成個白髮秀才,以後去當村中小兒的教書先生麼。」
顏凝偷偷瞄了一眼梁劍星,果然見他臉色一變,由焦急變成了擔憂,又隱隱帶著些愧疚,心道此人到底年輕,還欠些火候,不是老狐狸公爹和人精裴先生的對手。
這兩人你來我往談了好一會兒,繪聲繪色地把謝衡說成是個有才華有抱負有前途,卻不夠用功耽誤學業。
眼看就要連續落榜三十年,終身鬱鬱不得志,老大徒傷悲的可憐書生,把梁劍星聽得膽戰心驚,不再擔心謝衡的屁股,而是跟著操心起他的學業功課功名前途。
「梁大人,聽聞犬子在國子監受人欺凌,承蒙梁大人屢次相助,謝某不勝感激。
只是大人有公務在身,終究不能時時護他左右,如今他受了傷,正好需要在家中調養些時日,國子監的課業就先停下,也免得他無法安心治學。
他少年人貪玩,結交了千戶大人這樣的英武才俊,心生仰慕,愈發不能專心讀書,不如等他會試上榜,學有所成之後,再上貴府拜候親自致謝,一敘朋友別來之情,你看如何?」
梁劍星明白謝景修的意思,他沒有抓著他兩雞姦的事情做文章,而是怪他影響了謝衡讀書考功名,而他與謝衡相交也確確實實引得謝衡無心讀書,只想日日與他花前月下。
他也不想謝衡讀不好書,考不上功名,沒有前途,尤其不想因為自己害他荒廢學業,將來追悔莫及,或許兩人分開一段時間確實對謝衡更好。
可是讓他這樣一聲招呼也不打就離開,不告訴他理由不告訴他自己心中所想。
甚至連他的傷勢都無法親眼確認,他又覺得難以接受。
「梁大人,我已經備了放妻書讓謝衡與顏凝和離。」
謝景修並不看梁劍星,舉起茶杯低頭吹了吹,小啜一口,面帶笑意,胸有成竹。
梁劍星知道這算是他給自己讓步的一點補償,即便他睡了兒媳,沒有他點頭謝衡終歸無法和離,他可以一直與兒媳私通,同時用顏凝吊著謝衡。
反復考慮利弊之後,他還是艱難答應了下來。
「好,二少爺會試高中之前,下官不會再打攪他。只是朋友一場,這事我應該親口向他交代清楚,也想看看他的傷,求閣老成全。」
謝景修不想給他見自己兒子,腦子里都是他把謝衡壓在牆上激吻撫摸的畫面,就很膈應,垂眸面無表情看著茶杯不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