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謝綏和余姨娘驚訝地看著謝衡,而唯二不知情的謝慎夫婦則震驚地看著謝景修。
謝閣老面無表情,眼神逐漸變冷,緩緩從位子上站起身來。
謝慎看父親目光陰鷙,心裡害怕他是不是就要這樣打死弟弟,正要豁出去攔他,廳外卻傳來少女嬌甜的話音。
「這是怎麼了?為甚麼都跪著?」
晚來的顏凝提著裙裾匆匆跨入廳內,一看謝衡屁股滲血的慘樣不由咧嘴「嘶」了一下。
看來公爹真是氣到極點了,這麼多人跪著都沒讓他消氣,還是一臉的陰鬱殺意。
「父親息怒,別氣傷了身子。」
她剛開口勸了公爹一句,忽然意識到所有人的目光都釘在了她身上,眼神中有驚疑有不齒,而謝衡則帶著愧疚,謝綏有些擔憂,心中驚疑不定。
怎麼了嘛?
到底甚麼情況?
「阿攆過來。」
謝景修沈聲把一臉莫名的兒媳喊到身邊,當眾握住她的手,對眾人陰惻惻一笑,「謝衡,你說的不錯,我是與她有私。好好一個女兒家給你做妻子你不要,成婚大半年都沒有與她圓房,日日夜夜把她一人丟棄在旁孤鸞照鏡不聞不問,你有甚麼臉面指責她?
謝家一草一木都是我謝景修的,謝府的人也是我養著的,你不想要的妻子我替你收了,從今往後顏凝便是我謝景修的人,你這孽畜根本配不上她,口中休要再提她一句。」
顏凝瞪大眼睛看著公爹,整個人都石化了,這是甚麼狀況?
不是在打與男人雞姦的謝衡嗎?和自己有甚麼關係為甚麼變成揭露她和公爹扒灰的現場了?
「哈哈哈,父親真是位極人臣一手遮天,連兒媳婦都想收就收,不知道祖祖輩輩的賢人君子知道這事會作何想?不知道天下悠悠眾口您又準備怎麼堵上呢。」
謝衡的碎發黏在他汗濕的臉上,神情看著竟有些癲狂,顏凝感覺他已經被打得腦子不清楚了,連老頭都敢懟。
謝景修怒極反笑,面帶譏諷道:「怎麼?你這忤逆子還想拿這事來要挾為父麼?你自己斷袖分桃,好好一個兒郎,雌伏於其他男人身下,如此喪盡顏面之事都乾了,還想威脅別人?你就不怕天下悠悠眾口了?」
「我不怕!我不在乎!」謝衡嘶聲大喊。
「你不在乎,你不在乎謝家的臉面,不在乎自己的前程,也不在乎你父親妻子的處境,你好狠的心啊。」
謝景修深吸一口氣,被兒子揭穿了私情,反而從怒氣中恢復了理智,寒著臉掃了一眼房內眾人,冷冰冰地說:「不用跪了,統統給我滾出去,今夜誰也不許再進匪石院。」
顏凝已經從兩人對話中猜出了大概,謝衡應該是從梁劍星那裡知道了自己和公爹的關係,今天挨打憤恨,就當眾揭了父親的醜事。
她心裡不捨得公爹為此蒙羞,朗聲對謝衡說:「這事不怪爹爹的,是我一廂情願,是我勾引他,是我逼他的,二少爺要氣該生我的氣,與爹爹沒關係。」
其他人懾於謝閣老的威嚇,已經從地上起身猶豫著準備離去了,聽到顏凝的話又頓住腳步,驚異地看向她,只見顏凝雖然因為背德羞恥,面上淌著兩行清淚,眼神卻不閃不避,抬頭挺胸站在謝景修身邊坦然面對眾人。
謝閣老見一向膽小畏縮的兒媳,此刻為了庇護自己竟有如此勇氣,胸中溫瀾潮生,當眾替她抹去面上淚水,深情款款地看著她的眼睛柔聲說:「阿攆,我已許你終生,所有的苛責我都會與你一同承擔,以後不要再說這種傻話了。回去睡吧,天塌下來有我替你撐著,沒甚麼好哭的。」
顏凝柔順地點點頭,依依不捨地又勸了一句:「爹爹,情關難破,不要太為難二少爺了,知子莫若父,他的脾氣您最清楚才是。打傷了他,疼在您心裡,氣傷了您,疼在我心裡。」
「知道了,我有分寸的。」謝景修略一頷首,拍了拍顏凝手背,示意她離開。
又對默默看著二嫂身影的謝綏寒聲說道:「綏兒,我知道你心裡怨我想要送你入宮,但子女婚嫁從來都是遵從父母之命。
今日你頂撞我,念在你是初犯,便不予追究了,若再有下次,你可要仔細了。」
謝綏不動聲色垂眸答了一聲:「是,女兒記住了。」倏然轉身離開。
其他人一走,他就坐回椅子上,讓下人換了一杯茶上來,好整以暇地慢飲淺啜。
「你是我兒子,卻如此冥頑不靈,我今日就給你好好上一課。」
顏凝他們離開了匪石院,院門在身後關上,僕人落鎖的聲音在黑夜中聽上去讓人心驚肉跳。
大家仍舊擔心謝衡,他發瘋說出父親謝景修的私醜,誰知道憤怒的謝老爺會對他做出甚麼事來。
「不行,我不能就這樣回去,我要再去求一求父親。」
說話的是謝慎,他性情溫厚仁善,被父親無緣無故打了也不記恨,只惦念弟弟的安危。
江氏看著他浮腫的半邊臉上五道鮮紅的指印,心疼得不得了,說甚麼也不捨得讓丈夫再去開罪公爹,便去求余姨娘。
余姨娘正惴惴不安擔心謝老爺回頭找她麻煩呢,哪裡還敢再去惹他,眼珠一轉看向顏凝,「今日我們個個都求了情,老爺對我們非打即罵,只有……
只有二奶奶還能得老爺幾分好顏色,若說要求老爺,恐怕還得二奶奶去才有用。」
哈……顏凝在心裡嘆了口氣,她最是懶惰怕事,只想回房倒頭大睡。
不過她確實也擔心謝衡,畢竟兩人關係一直都不錯,但公爹生氣就真的很嚇人哎。
「我也想幫二少爺,可是爹爹吩咐了讓我回房的。」她猶猶豫豫地說道,發現所有人都皺眉看著她,赤裸裸地鄙夷她的膽小瑟縮,「好嘛,我偷偷去看看,要是只是訓他我就不管了,要是又打他,我就……我就……我就讓爹爹打我出氣吧!」
見到嫂嫂發出難得的豪言壯語和她一臉赴死的決絕,謝綏忍不住莞爾笑道:「嫂嫂不是會功夫麼,爬到屋頂上偷瞧著,要是二哥快被打死了,你去把他搶出來逃走就是了。
到時候咱們把他送回姑蘇謝氏老宅給爺爺奶奶,父親再也動不了他一根頭髮。」
「原來爹爹祖家是姑蘇人士啊,怪不得書房有一本《姑蘇尋芳記》。」顏凝恍然大悟。
眾人臉上一黑,都尷尬地移開眼睛。
「咳咳。我知道了,包在我身上,大家都回去睡吧,大哥明日還要上朝。」
謝慎想說自己六品編修不用上朝,被江氏一扯衣袖便不敢出聲了。
眾人散去,顏凝依言躍上屋頂,重操舊業,伏在花廳屋頂上掀開瓦片窺視下方。
「這官場就像一張網,織的越密,地位就越鞏固。你知道不知道你的外祖是副右都御史,娶了你母親,我少受了多少彈劾,比旁人仕途順遂不知幾何。
你知道不知道大奶奶的父親是驃騎將軍,我們兩家人聯姻,一文一武方可立於不敗之地。
綏姐兒已經年滿十六我還不給她配親,就是為了等今年採選送她去皇上身邊。
我苦心孤詣,步步為營,怎麼能憑你一時意氣,就毀了謝家的前程。」
謝景修雖然生氣,卻並未發怒,而是坐在椅子上一邊冷漠地看著下人給謝衡上藥,一邊對他說教。
顏凝看他不像是要打人的樣子,便想離開,可是聽到他說的話,又鬼使神差地留了下來。
這是公爹不曾暴露給她的一面,她一直知道他是個滿腹算計心機深沈的人,但知道和親耳聽到的衝擊還是不可同日而語。
「我與錦衣衛相戀便會毀了謝家前程,那父親與顏凝又做了甚麼?」
謝衡還是老樣子,即便已經疼得連說話都有氣無力了,仍然一點也沒有服軟的打算。
「我做了甚麼?我做的都是關乎社稷的大事,你們這些黃口小兒懂甚麼!
你知道你妻子顏凝是甚麼人?明面上她是太妃表姐的外孫女,與榮親王親緣關係只能算遠房,和皇上更是毫無血緣。
可她從小出入皇宮,是皇上抱在膝上餵食,太后太妃領在身邊逗大的,先帝留下的那些公主們都未必有她和皇上那麼親近。
她的父親得罪曹賊被抄家滅門,皇上榮親王他們為了護她還費盡心機替她遮掩她受寵的事,甚至千挑萬選給她找了我家這門好親事——
公爹是當朝次輔,沒有婆婆管束,家風清正,全家沒一個男人聲色犬馬三妻四妾。
當初徐國公來說親我就聞出異常,普通人家兒女親事都是請女眷做媒,榮親王的一個遠房外甥女哪裡能勞動堂堂國公爺出馬,一定是皇上的意思。
這樣的人你得罪得起嗎?要不是她對我有情與我有私,你這般冷落她。
只要她去皇上那裡流兩滴眼淚,在榮親王那裡嘆幾口氣,我告訴你,你這輩子都別想出頭了!
打壓你這個沒有功名在身的學子還是小事,連我也要受你牽連,說不定仕途便要止步於此,再難往前更上一層。」
這一大段話,把顏凝聽得腦子里「嗡嗡」地,耳邊回想起余姨娘對她說的話:「老爺他心裡從來就只有仕途,絕不會做對他不利的事,他會對你好,一定是有天大的好處,比公媳私通的罪名來得大得多。」
是這樣嗎?全是為了我的身份,為了好處嗎?
「哈,我原來還以為父親對顏凝有幾分真心,原來您引誘她竟是為了自己仕途,究竟是誰配不上她?」
「你知道甚麼!你就是過得太順遂了,才慣得如此不知天高地厚,說得出這樣天真的話。
顏凝是皇上放在心上的人,決不能讓她在謝家受一點委屈,她想要甚麼我都會給她,而她也是我扳倒曹鷃的鑰匙。
那老賊貪贓枉法誤國害民這麼多年,始終屹立不倒,皇上明明嫌厭他卻遲遲不動手對付他,我要的就是一個影響皇上決斷的籌碼。
我如今已到次輔之位,倘若身後有人再推一把,還能爬得更高,那人就是顏凝。」
原來我是鑰匙,我是籌碼,屋頂上的小顏凝心又痛又冷,感覺像被冰錐反復刺扎捅穿,不知不覺間已經淚流滿面。
「父親,我一直以為您是情深的人,懷念母親所以十多年未再娶,戀慕顏凝所以才會與兒媳私通,難道這一切都只是為了權力,為了向上爬?
您心裡就沒一丁點真感情嗎?我做不到,若一定要讓我像您這樣,我是做不了官的。」
「呵呵,感情?你以為你不愁衣食僕從環繞的好日子是靠感情得來的?
你能去國子監讀書,皇上派錦衣衛暗中保護你是靠感情得來的?
普天之下與你年齡相當的好兒郎,有多少連飯都未必吃得飽,更罔論過上不問世事一心讀書的清閒日子。不吃上幾年苦頭,怎知人間疾苦。
顏凝的父親顏霽一身學問,博古通今,是少有的全才,母親又是貴妃的外甥女。
可是一夕之間就被抄家滅門,留下她曙後星孤流離失所。
宦海沈浮,多少生死只在一念之間,曹鷃虎視眈眈窺伺在旁。
只要我有一丁點行差踏錯,你們兄妹就要遭受滅頂之災。
你又想要自由,又想要安樂,世上哪有這麼便宜的好事。
衡兒,你讀了十多年的書,應該明白,大丈夫當有精忠報國之心,鯤鵬圖南之志,糾纏於眼前的兒女情長,只會淪為庸常無能之輩。
我為朝廷鞠躬盡瘁幾十年,謀的是甚麼?謀的是這天下安泰,百姓富足,朝堂清明。
讀聖賢書,食民之祿,怎可耽於一己之小情小愛?我確實是為了向上爬,我必須爬上去,曹鷃這種心思歹毒禍國殃民的權奸,我謝景修有生之年一定要把他扳倒,讓被他害死的無數忠良瞑目九泉。」
說到這裡,謝閣老雙目之中竟隱有淚光浮現,謝衡再無一言半語譏諷反駁父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