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榮親王是個玩遍京城的紈絝頭子,顏凝作為他的「執扇僕役」,幼小時連酒色之所也跟著出入過不少次,熟得很。
她一眼就看到了公爹來這裡的原因——謝衡謝二少。
他,裴蘊之,另一個竟然是那天捉奸的錦衣衛梁劍星,三人坐在流音雅敘二樓的包間內正在飲酒交談,房裡還有個清秀女子撫琴唱曲。
顏凝偷瞄了一眼公爹凝重的臉色,想起他曾經對裴蘊之說過有甚麼謝衡的事要拜託他,心裡就有點不祥的預感,今日這情形,怕是衝著謝衡去的。
公爹不說,她也不敢問,只好陪他隱身窗縫後邊默默看著對面。
酒過三巡,便有個僕人找裴蘊之說了甚麼,他起身對梁劍星作揖行禮後先行離去,留下謝衡和錦衣衛,還有那個唱曲的姑娘。
謝景修眯起眼睛,臉上神色緊張起來,顏凝一頭霧水,難道公爹是擔心梁劍星把他們的事告訴謝衡?
不應該啊,老頭子天不怕地不怕的,哪裡會在乎這個。
她耐著性子繼續看,沒一會兒謝衡似乎開始有些不適,撫著胸口大口灌了好幾杯茶水,梁劍星坐在他旁邊背對著窗戶。
但可以看出他十分擔心,不斷幫謝衡倒水,還親自執杯餵他,替他撫背擦汗……
不對勁,相當不對勁!
謝閣老的臉色越來越難看,顏凝有點後悔今天跟著來這裡,這種事乾嘛要叫上自己,和她又沒甚麼關係,馬上老頭髮火了自己還得賠笑臉給他順氣,何苦來哉。
果然那兩人選擇讓多餘的藝妓滾蛋,房門一關上謝衡就迫不及待抱住梁劍星親了上去,兩個男人摟成一團激情擁吻,互相隔著衣服撫摸對方的身體。
最厲害的就是梁劍星把謝衡扯起來按在牆上,一邊唇舌交纏一邊解開了他的褲頭,把手伸進去掏出了……
掏出了甚麼顏凝沒看到,窗戶被公爹給「砰」地一下重重關上了。
為甚麼不讓我看完
嘖,來都來了,卻在要緊的地方打斷不讓人看,顏凝又鬱悶又不甘心。
但無論如何她是不敢向公爹要求再多給她看一眼的。
「我在他酒里下了春藥,那個藝妓也是特意安排的,看他發作時會選那妓子瀉火,還是會……」
謝景修說到這裡,仰頭閉上眼睛,長長地嘆了口氣,對著門外的侍從冷聲道:「備車,回府!」
這種事情,顏凝也不知道怎麼開口勸。
情之一字,求未必得,揮之難去,所起何緣,所終何往,天下多少痴男怨女,願為之死,願為之生,有幾人能堪破。
這些道理公爹肯定懂,但他這人一貫雙標,他可以,別人不行,所以用道理勸他必然是沒用的。
顏凝只好握著謝景修的手,陪著他一路沈默,下車離去前勉強對他說了一句,「爹爹,倘若我父母尚在人間,發現我與您相戀,大約也和會和您現在一樣惱怒吧。別太生氣了,氣傷了身體,阿攆捨不得。」
「知道了。今晚我要把謝衡叫回來問話,你就待在自己院子里不要過來了。」
謝景修摟住兒媳在她額心親了一下便讓她回去了。
自己壓著一肚子怒火回到匪石院,等了一個多時辰,家裡僕人終於把同錦衣衛辦完事的謝二少帶來了花廳。
「父親,您找我。」
謝衡是有些心虛的,畢竟剛剛才和情郎歡愛過就被謝閣老連夜火急火燎地叫過來。
不過他絕對想不到方才他們兩親嘴的時候,親爹帶著他親媳婦兒就在對面樓上瞧著他們。
「跪下。」
謝景修面無表情,說話也沒有溫度,甚至不想正眼看兒子。
因為他面上還有未褪盡的紅潮,一看到他就想起剛才兩個男人摟摟抱抱的情景,令他反胃至極。
「你剛才去哪兒了?」
謝衡心裡一驚,猶豫了一下回答道:「裴先生安排了酒局,我剛才與他在流音雅敘吃酒。」
「只有你們兩個?呵,裴先生可早就回府了。你還不說老實話!」
謝景修說到最後提高了音量,狠狠一拍桌子,桌上汝窯蓮口青瓷杯盞被震得跳了起來,落下時「叮」地一下撞到一起。
廳內僕人都被嚇得大氣也不敢出,謝衡也被父親森寒的眼神嚇到,雙手撐地垂首對著地面狂冒冷汗。
顯然他老爹甚麼都知道了,他沒有其他選擇,還不如賭一把,豁出去攤牌。
於是仰頭直視謝景修鼓起勇氣說道:「父親,父親息怒。還有一人,是錦衣衛梁千戶。兒子與他已私下結拜為異性兄弟,梁大哥處處關照兒子,兒子……兒子與他,兩情相悅。」
「混賬!我謝景修怎麼生出你這麼個畜生來!」
謝閣老怒極,站起身大步走到跪著的兒子面前,一腳蹬在他右肩上,把這個文質彬彬的謝二少踹翻在地。
「我謝家書香門第,世代相承,祖祖輩輩哪一個不是德行兼備的賢人君子?
到了你這裡,荒疏學業,冷淡妻子,欺瞞父親,光這些還不夠,居然勾狎朝廷鷹犬,乾出這種余桃弄椒的齷齪事,你還要不要點臉!」
謝衡忍痛從地上爬起來繼續跪著,雖然不敢抬頭看暴怒的父親。
但仍舊雙拳緊握,咬牙堅持道:「兒子是真心的,我和梁大哥是真的心悅彼此,我與他已有肌膚之親,匪石匪席,這一生一世再不作他想。」
「你住嘴!滿嘴淫詞浪語喪盡臉面,甚麼污糟東西,我瞧你讀的那些書都讀到狗肚子里去了!我養你這樣的混賬幹甚麼我!」
謝閣老怒目圓睜,對著次子肩膀又是狠狠一腳,卻把謝衡一直以來壓抑的逆反心給踢了出來,死活不肯開口認錯,流著淚倔強說道:「兒子從來就不愛紅妝愛鬚眉,根本不喜歡女子,我心裡只有梁大哥一人,求父親成全。」
「你休想!豬狗不如的東西!你不喜歡顏凝,我馬上就安排你們和離,京師各家未出閣的小姐隨你挑,找一個你看得順眼的娶了,以後不准再跨出謝府一步,一輩子也別想再見到那個姓梁的!」
「父親!」
「別叫我父親,畜生!」
父子二人爭執不下,謝衡乾脆放下狠話:「我不會娶親的,死也不娶。父親不讓我活著見梁大哥,死了之後我的魂魄也要到他那兒去,不如您今日就打死我給我個痛快。」
謝景修深深吸了一口氣,對廳里僕人沈聲說道:「去把長凳和木棍拿來,我今天就遂了這畜生的願,著實打死了乾淨。」
而且你要搞清楚,不是他要啪啪啪我,是我要啪啪啪他,我才是有求於人的那一個。
僕人們戰戰兢兢地,只好聽命去搬凳子。杏冉一看情形不對,悄悄退下讓人趕緊去告訴管家林善禮。
林善禮一聽感覺這事要糟,自己的身份低微又不好去攔謝老爺,派人分別去把余姨娘謝綏和謝慎夫婦一並叫了過來,最要緊的顏凝偏偏在洗澡,大家也不等她了,一起衝進匪石院的花廳。
入內一看,謝衡被架在長凳上,他爹謝閣老正費勁舉著棍子一下一下杖打他的屁股,褲子已經滲出血跡。
謝衡滿頭大汗,死死咬著牙,隨著父親棍棒落下發出一聲聲痛苦的悶哼。
謝慎見狀心疼弟弟,平時雖然懾於父親威嚴,此刻卻管不了那麼許多,先一步搶上拉住父親的手臂,不讓他再打。
誰知謝景修正在氣頭上,對著謝慎甩手就是一巴掌。
「你看看你教的好弟弟!成天只知道圍著老婆轉,你做長兄的關心過家裡弟妹麼?
這孽障變成這副醃臢模樣,你做兄長的難辭其咎,還有臉來勸?
你再敢攔我一下,我今天就連你這個不肖子一起打了!」
江氏看得害怕,想要幫小叔求情,又怕連累丈夫,求助地望向余姨娘。
余姨娘本不想觸謝老爺的霉頭,但這裡她輩分最大,也只有她才有資格勸勸發怒的謝景修,只好硬著頭皮上前柔聲道:「老爺有甚麼事慢慢說,再打下去就真的要打出人命了。」
「你閉嘴!你的事我還沒找你算賬呢,要你在這裡裝甚麼好人!」
余姨娘一驚,知道是一定是顏凝的事情,不敢再說甚麼,只是跪到謝衡邊上垂淚。
「不論二哥做了甚麼,父親這樣打他也未免太過了吧。他雖是父親的兒子,卻也是母親的兒子,母親不在了,父親就是這樣對待她的兒女嗎?」
謝綏站在一旁,並未靠近眾人,一如既往地疏離,但這次終於看不過去開了口。
她不鳴則已一鳴驚人,把謝景修頂得無言以對,面色鐵青。
「好,好,好!」謝閣老怒急攻心,一連說了三個「好」字,癱坐在椅子上順了順氣,「看來今天你們一個個都鐵了心要反了。這裡是謝家,是我謝景修一人撐起來的謝府,甚麼時候輪到你們這些內宅婦人無知小兒來大放厥詞指點江山!」
他舉起茶杯喝了一大口,盯著手裡的杯子緩緩開口:「謝家的規矩,要在這裡吃我的飯,就得老老實實對一家之主言聽計從,要反的,現在就給我滾!」
說到最後一句,口氣已經凶狠至極,且把手裡的杯子重重扣在桌上,發出「啪」地脆響,清麗的汝窯青瓷杯當場粉身碎骨,裂成數片,漏出來的茶水淌了一桌。
江氏謝慎都嚇得跪了下來,連謝綏也低下頭,慢慢屈膝跪在一旁。
謝衡見自己的事情連累了家裡所有人,個個都被父親打罵,胸中怒火中燒,比之自己挨打更甚百倍,憤慨之下脫口而出:「父親開口閉口指責別人齷齪醃臢,那您自己與兒媳私通又算甚麼?」
空氣一時凝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