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第二天,謝府的管家林善禮就收到了家丁稟報的消息,他深夜在花園裡撿到了匪石院的燈籠,一條男人的汗巾,還聽到女人咳嗽的聲音。
顯然,有一對男女夜裡在花園裡私會,被巡夜的人撞見後溜走了,其中一人必然是匪石院的。
林管家一個頭兩個大,家裡出了這種醜事,偏偏還是老爺院子里的,謝老爺板正嚴景的脾氣人盡皆知。
要是讓他知道了,別說那兩個偷情的人,他這個管家,還有掌管後院的余姨娘,都少不得得挨一頓好訓。
所以林管家趁老爺上朝不在家,先從匪石院的下人開始挨個查了一遍,結果自然是人人清白。
別說夜裡沒人溜出房去過,這汗巾也不是下人用的。
至於燈籠麼,昨晚在膳廳伺候晚膳的小丫鬟說,老爺夜裡用的那個燈籠好像沒拿回來。
林善禮到抽一口涼氣,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哪怕種種跡象表面最可疑的人是他家老爺,他還是不敢相信這位清心寡慾為亡妻鰥居這麼多年的次輔老爺,會摸黑去花園和女人私會。
但問題在於,這件事要是告訴謝老爺,就必須得查個結果出來,如果不是老爺,那他當然得找出到底是誰。
現在看這條汗巾,不是謝老爺就是大少爺,查哪個都不對。
何況謝慎天天和江氏忙著造娃,從不分房而居,根本不可能是他,繞來繞去還是謝老爺。
所以機靈的林管家決定把這件事壓下去。
匪石院的人當然鐵桶一塊,絕不會多嘴,但巡夜的家丁卻已經口口相傳,能壓住,卻堵不了。
幾天之後除了謝老爺,家裡的主子下人們個個都聽說了,謝府出了件大事,有一對狗男女夜裡在花園偷情,其中一人還是匪石院的。
顏凝當然是最最心虛的一個,肚子里一個勁地怨公爹,全是他的錯,都是他不好,下次絕對不會再答應和他冒險做這種很刺激……不是,很丟臉的事了!
這事情傳到了余姨娘耳朵里,她第一個就懷疑是不是謝景修和兒媳顏凝。
雖然她也不信那個清風明月一樣的謝老爺,會做夜裡到花園私會女人的骯髒事情。
可她之前同樣也不相信他會做出扒灰睡兒媳婦這樣無恥的事情,而他偏偏就做了,被撞破了還一副理直氣壯的樣子,那半夜到花園偷情又有甚麼不可能的?
要知道真假很容易,余姨娘準備了一些茶點,邀來江氏,謝綏,和顏凝三人一起玩葉子牌消遣。
原本幾個女人住在一個府宅,應該是常有往來玩在一處。
但謝綏不愛理人,顏凝不是找不到人就是根本不肯出院子,只有江氏和余姨娘走得還算近些。
可是江氏是長媳,余姨娘手裡掌管後院的權柄,早晚都是要交給江氏的,所以兩人關係又有些微妙。
顏凝不會玩葉子牌,出嫁前的她是沒有時間玩這些的,只能在旁看著余姨娘,江氏和小姑子謝綏三人玩,看了兩局她就會了,正想著要不要下場贏幾把錢回去買酒,余姨娘的丫鬟翠玲突然神神秘秘地進房,在她耳朵邊上說了幾句悄悄話。
謝綏不動聲色看了她們一眼,當著客人面咬耳朵可不是甚麼有教養的事情,她再看一眼江氏,正好對上江氏同樣意味的眼神。
顏凝看她們兩個交換視線,忽然就不想下場玩了,覺得還是和公爹在一起看他寫字讀書有趣。
正想著要不要告辭走人,卻聽見余姨娘皺著眉頭說了句:「此話當真?」
這樣一來大家的目光自然集中在了她身上,都好奇地等她下文。
只見她雙眉深鎖,憂心忡忡地從江氏謝綏和顏凝三人臉上一一掃過,似乎有些躊躇,想了又想,才終於下定決心說出口。
「那天夜裡有人在花園私會的事你們都知道吧?」
江氏謝綏微微點頭,顏凝心裡「咯噔」一下,沒有辦法,只好跟著她們一起點頭。
只聽余姨娘接著說道:「這事情還沒查證清楚,本來不該說,但姐兒們都是家裡的主子,總不好瞞著你們,讓你們知道了也好幫著查問一下自己院子里的人。」
她面色看似相當為難,又帶著點難過,深深嘆了口氣,「那天私會的人掉落的東西,大約是老爺的。」
江氏和謝綏都瞪大了眼睛,一句話也說不出,一臉不可置信,顏凝也學她們樣子努力瞪大眼睛,小心臟砰砰直跳。
沒想到公爹還是暴露了,求求菩薩保佑自己不要暴露。
余氏不動聲色暗中觀察顏凝,一眼看出她裝得有多假,心裡已經篤定這事情是她乾的。
「老爺一個人這麼多年了,我一直勸他往房裡再安排兩個人,平日里也好照顧照顧,他總是不願。
若說我們府里有那個丫鬟能入了他的眼,何必這樣費事,吩咐一聲收進房裡就是了。」
江氏微微頷首以示贊同,確實,謝老爺看上誰,有必要夜裡去私會嗎?
為甚麼不直接收了呢?除非……這人是沒法收進房的,比如……別人的老婆。
江氏和謝綏很快就想通了這一點,面上表情變得古怪而複雜。
顏凝盡力掩飾自己的心虛,留心注視她們等著模仿她們的神情。
但那種又覺得難以置信又覺得應該是這樣,又懷疑又確信的矛盾表情實在太難學了,她只好放棄,木著臉假裝自己沒聽明白。
「姨娘的意思是說……」江氏不想把後半段話說出來落人把柄,免得以後被公爹知道自己背後編排他吃不了兜著走。
謝綏卻突然悄悄瞄了顏凝一眼,並不插嘴。
「要麼……就是這人老爺沒法收進房裡。」
余姨娘說了這句,擔憂地看著顏凝。
「嗯」
看我乾嘛?甚麼意思?你想說是我嗎?有本事你就說,你敢說我就去告訴爹爹!
顏凝還是木著臉,甚麼都不問,也不接話,以不變應萬變。
四人都沈默了一會兒,余姨娘鄭重地關照江氏三人不可外傳,又吩咐翠玲安排幾個僕婦來見她,等下還要叮囑她們把話傳下去,這事情不准亂嚼舌根,免得傷了老爺的名聲。
顏凝謝綏江氏三人便順勢告辭各自散去。
顏凝路上心事重重,琢磨余姨娘剛才是甚麼意思呢?她是想試探自己嗎?
就算讓她知道是自己和爹爹又如何。她是想用這件事讓所有人都知道爹爹與人有私,互相猜疑,最後把自己揪出來?
她是想讓爹爹迫於悠悠眾口斷了和自己的私情嗎?
正想得出神,身後突然傳來謝綏清亮的聲音:「二嫂,那人是你吧。」
顏凝頓住腳步,倏然回頭,臉上都是驚訝和不解。
謝綏面上淡淡地,盯著顏凝看了一會兒,忽而宛然一笑:「難得有機會與二嫂閒話,要不要去木樨院坐坐?」
顏凝點應下。
到了小姑子的木樨院,顏凝看到幾棵繁花落盡後的桂樹與一地殘香,想起不久之前滿園濃香金桂,十分惋惜,不由感慨道:「落花流水,夕陽殘月,最是無可奈何。」
「是啊。」謝綏似有深意地看了看顏凝的側顏,淡淡道:「所以說花堪折時直須折,莫負了大好年華。」
你在說誰?
到了小廳,小丫鬟給顏凝端上一杯青白色的茗雪茶,無聲無息退了出去。
謝綏的院子種著茉莉和鈴蘭,還有梔子花,可惜都過了花期,多少讓這裡比匪石院更秀麗溫柔些,但卻有著相似的沈靜。
人少,下人們都謹言慎行不怎麼出聲,連走進來的客人都會不自覺地放輕腳步。
「二嫂,余姨娘今日特地做了場戲來說這些,你準備怎麼辦?」
謝綏淺啜了一口茶,如蘭素手輕輕放下白玉瓷杯茶盞,開門見山問顏凝。
雖然她和顏凝一樣,只是個二八年華的少女,可一顰一笑舉手投足之間卻有一種渾然天成的穩重大氣,給顏凝感覺說不出的熟悉。
「妹妹為甚麼說……為甚麼說那人是我?」
顏凝不怎麼喜歡撒謊,但讓她就這樣承認她也不甘心,無論如何要垂死掙扎一下。
「哈。」謝綏原本注視著顏凝,聽到她說這話時語氣中有一股虛張聲勢的警惕,似小貓兒張牙舞爪,不由地低下頭去笑出聲來,復而抬起頭,笑盈盈地看向她,溫聲解釋:「嫂嫂不用害怕,你與父親的事情我早就知道了,若那晚是父親與人私會,另一人必然就是你。」
「嗯」
怎會如此?顏凝一臉懵,把「為甚麼」三個字直接寫在了臉上。
謝綏取出絲帕,掩口忍笑清了清喉嚨:「咳咳,當初父親抱恙,嫂嫂殷勤照料,唉……父親看你的眼神,還有你對他笑語嫣然的樣子,我那時便覺得你們必然會走到今日這一步。」
「啊!!」
怎會如此!顏凝一臉鬱悶,蹙眉垂首,手裡絞弄著自己的衣袖,懊惱的模樣像做錯事被拆穿的後的小孩。
謝綏會心一笑:「放心,我沒責怪你的意思,哥哥嫂嫂他們應該也沒看出端倪,我會瞧出來是因為你一嫁進謝家,我就篤定你與我二哥不會交心,移情別戀是早晚的事。」
「額……」
怎會如此!!顏凝一臉不甘,為甚麼你甚麼都知道?她終於受不了了,皺起眉頭問了句:「為甚麼呀?」
謝綏微笑著搖搖頭:「這我可不能說,只是我當時也沒想到會是父親。我今日並非要追究嫂嫂與父親之間的風月,只想知道關於余姨娘,父親他是如何對你說的?」
嘖,又是一個「我不告訴你,但你得告訴我」的人。
顏凝有點不情願地撇撇嘴,想了想說:「爹爹和我說的話,我也不能全說與你聽,但是爹爹關照過我,不論余姨娘對我說甚麼,都要我告訴他,所以……」她心虛地瞄了瞄謝綏。
「意思就是嫂嫂自己無法應對,便把父親搬出來,躲在他後面。」
謝綏似笑非笑地看著顏凝,顏凝臉一紅,假模假樣轉開頭去看別的地方,下意識地做了個「哼」的表情。
「呵呵。」謝綏又舉起帕子掩口輕笑起來,「難怪父親為了嫂嫂願犯天下之不韙,連我都要動心了。」
「甚麼?」顏凝不明白,睜大眼睛望著謝綏。
「傻氣。」謝綏抿嘴一笑,戲謔的眼神和謝景修極其神似。
顏凝這才反應過來,為甚麼自己進了木樨院後就一直有一種熟悉的感覺。
明明作為嫂嫂輩分比謝綏要長那麼一丁點,但面對這個小姑,她卻不知為何有些拘謹膽怯,而且還被她吃得死死的,因為她太像她父親謝景修了!
說話的神情,慢條斯理的語氣,溫雅的微笑,沈穩的氣度,和甚麼都能看穿的眼睛,簡直一摸一樣。
尤其是他們父女兩看自己的眼神,多少都有點「笑看傻瓜」的味道在裡面。
「綏姐兒和爹爹真像。」顏凝不由感嘆。
謝綏點點頭,並不否認,「我的脾氣的確與父親很相像,所以我也是家裡最知道他的,其實……
父親是個傷不起的人,難得他枯樹生花動了凡心,嫂嫂可不要辜負了他才是。」
這是顏凝第一次從謝家人嘴裡聽到真正關懷謝景修的話,心裡就有些酸澀,沈默了半晌對謝綏說:「綏姐兒既心疼爹爹,為何平時不與他多親近親近呢?我總覺得……總覺得他看著高高在上,但心裡卻挺孤單的。」
說完之後又覺得自己有點多嘴,抱歉地對謝綏笑笑:「是我交淺言深了,你別放在心上。」
「無妨。」謝綏對顏凝凝目而視,眉尖微蹙嘆了口氣,「你說得沒錯,謝家三個孩子,兩個男兒都只知讀書功名,說得難聽些就是比死人多口氣,從來不懂體貼父親,我是女兒,轉眼便要出府嫁人的,父親還得勞煩嫂嫂多多看顧。」
這答案似是而非,顏凝覺得謝綏對父親謝景修確實是真的關心。
但又有點刻意的疏離,裡面肯定有甚麼緣由是她這個外來媳婦不知道的。
只聽她回歸原本的話題說道:「余姨娘的事嫂嫂既然打算交給父親處理,那便最好不過。
這幾日她在收拾匪石院邊上的院子,就是院門上掛著「花晨月夕」的那處,一定是父親指示,要騰出來給你住。
這處原本是母親的住所,父親這是告訴她雖然你現在是謝家兒媳,但將來會是謝府主母。
我是不知道他有甚麼法子可以顛倒乾坤,但既然是父親決定的事,你只需安心等待便可,不要輕信他人之言。」
噫,原來你也有不知道的事,我看你簡直就生了千里眼順風耳,甚麼都能被你一眼看出來。
顏凝在心裡嘀嘀咕咕,但小姑的好意她還是領會了,喝了一會兒茶便起身告辭。
謝家真的很奇怪,下人侍衛幕僚也就罷了,連親女兒都對父親嫂嫂扒灰毫不在意,這麼大的事,就沒人跳出來罵兩句嗎?
顏凝越想越不對頭,沒有個正常人指著她鼻子羞辱她,反而令她心裡更不安了。
顏凝忐忑不安地回到一葦小築,想了想還是過會兒下午去把從余姨娘那裡聽到的話告訴公爹吧,他吩咐的事情如果不照辦,等會兒他又要不高興訓人,小肚雞腸得很。
但她有個心事在,謝景修嘴上說每天敦倫傷身,可實際上只要夜裡和兒媳睡在一起,他必然要這樣那樣翻著花樣弄一場才肯罷休。
顏凝也喜歡,本來是開心的事情,可她來了月事……
所以見到公爹時,顏凝決定今天必須離他三尺遠。
可謝閣老卻似乎心情不錯。
顏凝進書房時看見他背對自己站在窗前,舉著雙手揉按兩鬢太陽穴,然後朝著窗外仰起脖子展開雙臂大大地伸了個懶腰,東坡巾後邊垂著的兩根墨帶晃了晃,懶洋洋的樣子特別可愛,聽見她來找他就立馬微笑著招呼她過去。
「阿攆過來,爹爹有一樣好玩的東西給你看。」
顏凝見公爹穿了一件黑緣青灰浣花錦凝氅,內襯是白緣玄墨直裰,文雅儒秀好看得要命,正在彎著腰在書桌上弄甚麼東西。
爹爹真會穿衣服,穿甚麼都好看,可今天自己有葵水……顏凝已經想回去了,眼不見為淨。
「叫你過來你沒聽見麼?到底是怎麼回事,我覺得你最近總是心不在焉的。」
謝景修放下手裡的東西,站直身體轉過臉看著顏凝,因為她磨蹭而顯得十分不悅。
噫,凶甚麼凶。是不是長得好看的人都很會凶人,比如公爹,比如表舅。
「甚麼好玩的東西?」
顏凝走過去一看,桌上放著個鳥籠,裡面一隻通體烏黑的鳥兒跳來跳去,轉著腦袋注視顏凝。
「鷯哥!」顏凝驚喜地叫出聲來,已經忘記了要離公爹遠一些的事,靠近他身邊湊到鳥籠跟前細看。
「呵呵,你倒是識貨,一眼就能叫出名字。」謝景修笑眯眯地看著兒媳,小孩子果然會喜歡活物。
「是呢,表舅家裡有一大堆,畫眉、顏翡翠、玄鳳、紅嘴相思、金山珍珠、八哥、金翅雀,也有鷯哥。
我出嫁時讓他送我兩只玩玩,他小氣得很,說只有把我送給鳥兒做鳥食的份,哪有把他的寶貝們送給我的道理,還陰陽怪氣說阿攆是甚麼身份,伺候鳥爺爺餵食掃籠子的小丫鬟罷了,讓我溺以自照。這人說話可難聽了,想起來就生氣。」
謝景修聽得好笑,低下頭去忍著笑意,握拳放在嘴邊清了清嗓子,「既然榮親王不肯送你,那爹爹送你吧。阿攆知道怎麼照顧它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