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閣老的意思是把延綏的兵,借一部分到居庸關以保衛京師。」
朝會過後,永嘉帝在乾清宮里召見了謝景修和首輔曹鷃,看了他當場遞上來的調兵奏疏。
「是,大同精簡駐軍,邊境又不太平,若是此時北狄見機攻來。
一旦破了雁門關,往東長驅直入,就只有居庸關可以擋住他們。
京師乃我大鄭心腹之地,居庸關便如護心肋骨,在此處增防,好比穿上護心盔甲。」
謝景修穿著正紅常服官袍,身板挺直,眉目低垂,答得有理有據。
他不能給曹鷃太多思考的時間,只好當著他的面向皇帝請旨調兵,殺他個措手不及。
「確實,護心盔甲……謝閣老說的有理。太師怎麼看?」永嘉帝笑吟吟地轉頭問曹鷃。
延綏的兵是曹黨秦衛手裡的,調走一部分,對曹鷃肯定不利,但若是調到京師邊上增防,那又不一樣了。
如果只是「借」,那兵權還在秦衛手中,兵卻在京師邊上,對他卻是利大於弊。
這幾年永嘉帝修翼漸豐,越來越不好伺候了,曹鷃明顯感覺他和先帝是不一樣的,他不是那種有人幫他乾活就行的人,他喜歡自己拿主意。
若居庸關有自己能喊得動的人,那便是又多了一張護身符。
如果謝景修是因為上次大同的事情,想用減延綏的兵來報復自己,那只能說這是他的失策。
曹鷃心思轉了幾轉,顫顫悠悠點頭,「回皇上,老臣亦是深以為然。謝閣老為了邊防殫精竭慮,實乃我大鄭之福。」
「好。既然兩位閣老都覺得可行,那便照謝閣老的意思辦吧。」
永嘉帝滿意地點點頭,話鋒一轉,對謝景修關切地問道:「話說閣老今日瞧著略有些憔悴之色,可是最近遇上了甚麼煩心事?」
(我知道你扒灰的事了,你黑眼圈是不是因為自己扒灰暴露了)
來了!
謝景修抬起眼簾,平靜地看了永嘉帝一眼,「勞皇上掛心,聖恩隆眷,臣惶恐。不過是些家中小兒女的俗務,不足招聖慮。」(我扒我的灰不用你瞎操心)
「哦?朕前段時間聽到一個坊間傳聞,說是次輔得了相思病。
據朕所察,那段時間謝閣老確有鬱鬱之色,前幾日忽而又見閣老一掃塵霾,神采奕奕,容光煥發,想必是心病得解,如願以償了?」
(你先前鬱悶是不是因為暗戀兒媳,後來精神了是不是因為睡到了兒媳)
永嘉帝面帶笑容,注視著謝景修的眼神看似關心,卻又徬彿摻雜了一絲冷冽。
「嗯」
曹鷃不動聲色看了謝景修一眼,心裡不明白為甚麼皇帝突然開始問起謝景修的相思病,永嘉帝向來對臣下的私事興趣了了,從不過問,而且謝景修這種人和帶發修行的和尚差不多,哪裡來甚麼相思。
謝景高高抬起雙手交叉於面前,對永嘉帝行揖拜之禮,鄭重地回答他:「回稟聖上,孟子有雲,「山徑之蹊間,介然用之而成路;為間不用,則茅塞之矣。」臣苦於茅塞之心,只因此路無人願用,臣亦不敢行。
卻發現,溯洄從之,道阻且艱,不若順流而下,隨心而為,雖有所失,亦有所得。世情皆夢幻,復作如斯觀。」
(我開始也不想扒灰,這種事太丟臉沒人願意乾,但是發現硬忍著不扒灰又艱難鬱悶,還是放縱自己來得輕鬆蘇服,雖然我變成了扒灰人渣,但我得到了美人。
世上情愛都是夢,橫竪就是這麼回事,皇上您愛咋咋地。)
「嗯」
這段話把曹太師更是聽得一頭霧水,但最令他驚訝的是,那個「次輔得了相思病」的謠言謝景修居然沒有否認,竟是真的。
這一次他把目光轉向了面帶笑意,眼神變換莫測永嘉帝。
「嗯……」永嘉帝不置可否,抬手用食指指節蹭了蹭下巴,看向謝景修的目光若有所思。
「既有所得,那必是閣老所求之物,倒是要恭喜閣老了。既如此,何以今日眉間又起隱憂?」
(原來你是真喜歡顏凝,既然扒上灰了你幹甚麼睡不著,是不是怕被我從錦衣衛那裡知道)
「嗯」
曹太師又看向謝景修,皇帝看來是盯上他了,也不知道他是哪裡得罪了永嘉帝。
今天盡是送命題,謝景修越發覺得永嘉帝對顏凝十分看重,為了她不惜追著逼問自己這個次輔。
「微臣這是風雨不憐黃花瘦,急煞階前掌燈人。」(有人對我家顏凝不好讓她難受,睡不著是因為擔心她,老頭意思是怕被皇帝從錦衣衛那裡知道的不是我是廢凝,我這是擔心她才生的黑眼圈,當時皇帝沒想明白。)
「嗯」
曹鷃相當鬱悶,今天這對話好像跟他一點關係都沒有,本來以為可以吃個瓜,這兩人你來我往卻盡是些啞謎,每句話的意思都懂,連在一起卻不知道在說甚麼,到底謝景修是有了甚麼了不起的艷遇,值得皇帝和他討論半天?
這一次皇帝終於皺起眉頭,若說顏凝是黃花,那誰是風雨呢?
難道是她那個綠帽丈夫謝衡?他不再繼續糾纏這件事,敷衍了兩句就打發了這兩人,反應和謝景修料想的一模一樣。
因為擔心顏凝,想來想去永嘉帝覺得還是應該讓人悄悄把她叫進宮來親自問個究竟。
沒想到她倒借著榮親王的名義自己先找上門來求見了。
「民婦顏凝叩見皇上。」
顏凝跪在永嘉帝面前,仰頭期盼地看著他,臉上寫滿了「快問我」三個字。
永嘉帝坐在椅子上,雙手撐著膝蓋,身體前傾,探究地眯起眼睛觀察了她一會兒,而後靠回椅背,皺眉問她:「阿攆是不是胖了?」
「嗯」
顏凝呆了呆,摸摸自己的臉狐疑道:「不會吧,中秋皇上不是剛見過我嗎?這才過了兩天功夫,哪裡就能看出胖了。」
永嘉帝手肘擱在桌上撐著頭,斜眼看顏凝,「俗話說,心寬體胖。人一開心,臉就顯胖。」(意思是我看你是扒灰扒得太開心了)
又來了,貴為天子,為甚麼不好好說話,一定要陰陽怪氣兜圈子呢?
「皇上沒甚麼要問我的嗎?」顏凝對這位日常笑里藏刀的皇帝早已免疫。
反正他聰明,繞彎彎肯定是繞不過他的,不如直接開門見山,省時省力。
「是你來面聖,又不是朕召見你。」(已經知道答案,不需要問你)
「皇上不生氣嗎?」
「生甚麼氣?生誰的氣?」(不想說這事)
好累,和這人說話好累,顏凝低下頭去,嘆了口氣。
「皇上,我能起來了嗎?」
永嘉帝和善地笑笑:「祁忠,給阿攆搬個小凳子過來。」(你不懂事,人沒長大)
「皇上,阿攆已經不是稚童了,要坐大人椅子了。」
顏凝一臉生無可戀,委屈巴巴央求司禮監的掌印太監祁忠:「公公我給我把大椅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