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謝景修淺淺一笑,整了整袖子起身告辭。
兩人假惺惺地來回客套了兩句,曹府下人便帶著他離開了正廳。
他撩起袍擺,正要跨出廳門,余光瞥見邊上的抄手遊廊走過一排侍婢,其中一人身形十分熟悉,定睛一看不是別人,正是那個在謝府三番兩次惹麻煩的兒媳婦顏凝。
即使她臉上換了妝容,膚色塗深眉毛畫濃,但那對小鹿兒眼和花瓣唇的小嘴謝景修絕不會認錯。
他心裡震驚到無以復加,但只是腳步略略踟躕了一下,便若無其事地跟著侍從離開了曹府。
一上馬車,他就把孟錯叫進去黑著臉低聲吩咐他今夜去榮親王府找到顏凝偷偷遞個消息,讓她盡快來見自己,不許給人知道。
孟錯看謝大人眉頭緊鎖,臉色難看至極,趕忙應下,也不敢多問,只在心裡反復咀嚼這句「不許給人知道」到底是讓自己遞消息別給人知道,還是讓二少奶奶去見大人的時候別給人知道。
一連兩天孟錯都沒有在榮親王府找到顏凝,她的房裡到晚上都是空的,他問青黛,對方卻笑眯眯地敷衍他,守口如瓶。
不過她倒是很熱心地給翻牆溜進王府的孟侍衛打掩護,讓他進出不至於被王府的護衛們察覺,並且暗示他顏凝很快就會回來。
就在謝景修的耐心即將耗盡,打算讓林管家派人直接去王府把顏凝接回來時,孟錯終於找到了她。
顏凝聽到公爹要見自己,高興趕緊換衣裳梳頭,與孟錯前後腳回了謝府,翻牆去了匪石院。
她興衝衝地溜進謝景修的書房,看到他穿著一件淡繭黃緣松煙府綢道袍,腰間一條水黃縧,頭戴諸葛巾,領緣袖口上繡著片片橄欖色的小竹葉,襯得修長高大的謝閣老清俊文秀,儒雅非凡,自覺臉上微微一燙,滿心歡喜地給他請安,柔聲問道:「爹爹,您要見我?」
謝景修正一手拿著毛筆一手扶著寬袖在練字,聽到她進來頭也不抬,只是冷冷地丟給她一句:「跪下。」
「嗯」
顏凝一看公爹臉色,暗道不妙,看來今天找自己不是甚麼好事,至少不可能是為了談情說愛。
她老老實實走到謝景修身邊跪了下來,暗暗猜測公爹生氣的原因。
謝景修寫完一頁紙,把那支中楷狼毫擱在紅木筆架上,在顏凝期盼的眼神中換了一張宣紙,拿起筆湊近虛起眼睛細看,蹙眉拔掉了毛筆尖尖上兩根伸出頭的細毛,沾了墨汁又提起筆從頭練起。
顏凝才剛有點小盼頭,結果看到公爹還是不理她,眼神一暗失望至極。就在她心裡唉聲嘆氣的時候,謝景修卻開口了。
「在曹府當丫鬟當得可稱心?」
顏凝聞言一怔,心道糟糕,這事情怎麼會被公爹知道。
雖然不知道他知道了多少,但當務之急是趕緊認錯。
於是立刻苦著小臉嬌滴滴地道歉:「爹爹,是我錯了,您別生氣。」
謝景修面上淡淡的,但心裡已經怒極,他為了兩人名聲強行壓抑日夜折磨自己的情火愛欲,一而再再而三地忍痛拒絕她,兩個人到現在還沒違背天倫,全靠他一個人抵死掙扎地撐著。
可是她倒好,喬裝打扮去首輔家裡偷東西,萬一被抓住了,謝家豈不是要淪為整個朝堂的笑柄。
他怒極反笑,對她譏嘲道:「哈,你這話說了太多遍,我都聽膩了。」
小顏凝心想今天不好好交代清楚,想方設法給老頭子順氣,恐怕過不了這一關。
「爹爹,我知道錯了,您先坐下,聽我慢慢給您說好麼?」
謝景修合上眼睛吸了口氣,復又睜開長嘆一聲,實在沒心情繼續寫字。
乾脆放下筆,走到椅邊上撩起衣袍坐下,振了振袖沈著臉看向顏凝,不冷不熱地說道:「好,你說吧。」
「就是和上次的玉佩一樣,我得去曹太師家裡找一個玉爵,所以扮作灑掃的婢女混在裡面。曹府下人多,來來去去地換人是常有的事,就還……還挺順利的。」
顏凝被公爹陰沈的眼神看得心虛,越說聲音越小,說道最後,突然起死回生地來了一句:「我已經拿到了,不會再去太師府了,真的!爹爹您信我,別生氣了。」
謝景修「呵呵」一笑,「這麼能幹,我是不是該誇你兩句?」
被他這樣一說,顏凝又洩了氣,低下頭去抿抿櫻唇,愁眉苦臉眼睛里開始泛潮。
「不許哭!」謝閣老一看她又要故技重施,在淚水留下來之前先下手為強,冷著臉凶了她一句。
「除了曹府的和謝府的,還剩三件,榮親王是不是也要讓你去偷?」
「爹爹怎麼知道?」顏凝驚訝地抬起頭,暫時忘記委屈,睜大眼睛不可思議地看著公爹。
「怎麼知道的都好,我就問你是不是還要去偷其餘三件,你表舅手下就沒其他人可以用了嗎?一定要讓你一個嫁出去的女兒家到處幫他冒險偷東西。」
謝景修一反平時說話慢條斯理的習慣,語氣顯得有些煩躁。
顏凝眉頭擰作一處,無奈地說:「我知道爹爹擔心,也不願意我做這種事給謝家丟臉。但這件事事關重大,只能我親自去,表舅他只信得過我,我也不敢讓他隨便托付給旁人。」
謝景修看著顏凝沈默良久,終於開口對她淡淡地說道:「我明天讓林善禮把庫房鑰匙給你,你去把你要的東西找出來拿走,以後都不要回謝家了,我會讓謝衡與你和離的。」
顏凝一下子愣住,呆呆地看著公爹,眼眶里逐漸蓄起淚水,沒一會兒兩顆豆大的淚珠滾落下來,就此一髮不可收拾,跪坐在地上抽抽搭搭哭泣起來。
謝景修起身走到她面前,彎腰伸手扶她,「起來吧,你以後都不是謝家的兒媳了,不用跪我這個說話沒人聽的紙人公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