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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回戲夢碎保安起

潘驢鄧 · 蠅頭記 · 本章第 2 / 2 頁

高小強穿上保全制服的那一日,站在鏡子前照了半天,心裡五味雜陳。這身黑色制服,肩章上繡著安保部三個字,跟他當年在劇組里穿的士兵甲戲服,倒有七分相似。他自嘲地想:好歹也算是上崗了,雖說這個崗,跟演員夢,是八竿子打不著。

不過這高小強骨子裡那股不服輸的勁兒倒是沒丟,站崗的時候,他把每一個進出的貴客都在心裡默默演練一遍——觀察人家的步態、神情、說話的腔調,暗自琢磨:這要是拍戲,這位老爺該演個甚麼角色。

這一日,正是蠅頭市入夏時節,金碧輝煌門口剛好在辦一場私人包場的慶生宴,據說是本市王家環球公司某位高管的女兒滿月酒——蠅頭市的規矩,滿月酒也要擺在夜總會辦,圖的就是一個排場。高小強照例在門口執勤,見來來往往的賓客,一個個西裝革履,油頭粉面,說話時嗓門倒是一個比一個大,徬彿誰聲音小誰就沒面子。

正忙碌間,忽聽得門口一陣騷動,一輛黑色賓利緩緩停下,車門打開,走下來一位婦人。

這位婦人約莫四十出頭年紀,穿一身酒紅色的旗袍,燙著時興的大波浪捲發,臉上妝容精緻得如同剛從美容院直接搬出來的展覽品,脖子上一條粗如手指的金項鍊,墜著一塊拳頭大小的翡翠,走起路來微微晃悠,倒有幾分風韻。

高小強見狀,忙上前一步,恭敬行禮,替她把車門拉得更開些,又躬身道:夫人您好,歡迎光臨。

那婦人本已邁步向前,忽聽得這一聲夫人您好,腳步微微一頓,抬眼朝高小強看了一眼。

這一眼,看得倒是頗為仔細,從上到下,從下到上,來回打量了兩遍,眼神里帶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徬彿在片場挑選男主角的選角導演,正在審視一位新人的上鏡條件。

高小強被這麼一看,倒有些莫名其妙,只當是自己站姿不夠標準,趕緊把腰又挺直了幾分,臉上堆起職業假笑。

那婦人卻是撲噠一聲笑了,也不多說話,搖曳著旗袍下擺,徑自往里走去了。

高小強愣在原地,摸不著頭腦,回頭望向身邊同事,壓低聲音問道:哥,這位是誰啊,看著挺有排場的。

那同事嗤笑一聲,湊近了低聲道:你小子剛來不知道,這位可是咱蠅頭市數一數二的人物——王家環球公司的名譽董事長,劉金花劉女士。

高小強哦了一聲,心裡卻沒多想,只當是又一個來消費的貴婦人,轉身繼續站他的崗,殊不知,這一眼、這一笑,竟是他此後人生軌跡徹底拐彎的開端。

書中暗表,這劉金花來頭也不小。此女早年間原是蠅頭市金碧輝煌(對,就是這同一家,只不過那時候還叫皇后歌舞廳)的當家花旦,唱得一口《甜蜜蜜》,跳得一支《傷心太平洋》,在本地也算小有名氣。後來經人牽線,認識了王家環球公司的元老功臣——焦建國。

這焦建國當年在王家老爺子手下做事,極會來事,深得老爺子器重,眼看著老爺子晚年喪偶,孤家寡人一個,便動了心思,把這劉金花運作著介紹給了老爺子。老爺子那年已是六十有八,劉金花不過二十有五,這段姻緣,說穿了不過是一場買賣,可蠅頭市這地方講究你情我願四個字掛在嘴上,實際操作起來,跟菜市場買賣白菜也差不了多少。

老爺自打娶了劉金花,一似老樹發新芽,被劉金花那一身風韻迷得神魂顛倒,天天都要,夜夜笙歌,沒出半年,便覺得腰腿發軟、氣力不濟。老爺子也是要面子的人,怕被人笑話英雄氣短,四處託人尋偏方,花高價買來甚麼野生鹿茸、藏區虎骨,其實都是黑心作拿驢皮阿膠摻了些說不清道不明的粉末膠合而成,天天當補品泡酒坊,喝拿驢皮阿膠摻了些說不清道不明的粉末膠合而成,天天當補品泡酒坊,喝得是精神返工。如此這般折騰了小半年,終於是虛不受補、慢性中毒,五臟六腑一並遭了殃,終致一命歸西,撒手人寰,留下偌大的王家環球公司,交給了前妻所生尚未成年的獨子王大鵬,焦建國和其他元老暫行代管,劉金花則掛了個名譽董事長的虛職,雖然不過問公司實事,但因為她跟焦建國的關係,大事小情的,只要她提出的要求,沒有不照辦的。

這幾年,劉金花間來無事,白日里插花、做美容、追宮鬥劇,夜裡睡不著覺,便常常一個人開著賓利出來,到這金碧輝煌坐上一坐——畢竟這裡,曾是她風華正茂的地方。

只是這幾年來,蠅頭市的男人,個個見著她不是點頭哈腰喊劉總,就是低眉順目喊劉董,再也沒人像當年那樣,敢用一雙清澈坦蕩的眼睛,正正經經地看她一眼。

而今夜,門口那個傻大個子保安,那一聲不諳世事的夫人您好,那一身魁梧的骨架,那一雙還沒被這蠅頭市的渾水浸染透的眼睛…

劉金花坐進包廂,端起酒杯,腦子里卻還轉悠門口那一幕,嘴角不自覺地又揚了起來。

她掏出手機,給一個人發了封微信,只有五個字:

老焦,來一下。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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