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戲夢碎保安起
話說華夏大地,地級市何止千百,大多數你我皆不曾聽聞,唯獨這蠅頭市,說大不大,說小不小,論GDP在全省排名倒數,論領導重視程度卻是數一數二——只因這蠅頭市早年間靠著幾宗土地批文、幾個採礦可證,硬是發出了幾戶婆羅門家族,個個財大氣粗,個頂個地把自家公司大樓修得比市政府還高三層,落成那日還專門請了市裡分管副市長剪彩,報紙上登了半個版面,標題是《蠅頭市迎來跨越式發展新地標》。
這蠅頭市雖小,倒也不乏一些人才,本回要說的,正是這麼一位。
此人姓高,單名一個強字,因排行家中老小,父母嫌強字太過孤零,便在前頭又添了個小字,喚作高小強。這高小強生於蠅頭市郊區一個叫三里屯的村子——注意,此三里屯非彼三里屯,人家北京三里屯燈紅酒綠,這裡的三里屯灰頭土臉,村口一塊石碑上刻著文明村三個大字,也不知是哪年都被露頭虎石。
高小強自幼便與旁的孩子不同,別人家孩子看電視看的是打仗片、動畫片,他偏愛看那些個古裝劇、偶像劇,一集不落,看得如痴如醉,心中便種下了一個念想:這輩子非當演員不可。
村裡人都笑他:強子,你長這模樣,去演員,怕是只能演個山賊甲吧?
高小強也不惱,只說:自古英雄不問出處,成龍大哥當年不也是跑龍套出身?
這話倒也不假,只是成龍大哥的運氣,高小強是半分沒沾過。
書中另表,這高小強自小便有一件與眾不同的地方──具體是哪裡與眾不同,說來倒是段有趣的往事。
他打小學起,那褲襠部位,便總是比旁的男娃鼓囊囊的,穿哪條褲子都顯得緊繃繃的,跟尋常孩子那種松松垮垮、隨便一條秋褲就能打發的模樣,大不相同。他自己那時年紀小,也不懂這是怎麼回事,只當是自家做的褲子尺寸沒量准,還沒少跟他娘抱怨過好幾回,說褲子做小了,勒得慌,他娘納悶道:我明明是照著你表哥的尺寸放大一碼做的,咋還嫌小呢?
這一日,班上一個叫小芳的女同學,鉛筆盒突然不見了,翻箱倒櫃地找了半天也沒找著,急得直哭。班主任組織全班同學互相搜查書包,最後目光落到了高小強身上——只因這小芳嘀嘀咕咕地說,她瞧見強子今天褲兜鼓鼓囊囊的,形狀怪異,懷疑他把鉛筆盒藏在了褲子里。這一說,惹得全班哄堂大笑,高小強又委屈又難堪,紅著臉拼命解釋沒有沒有,急得差點當場就要脫褲子自證清白,幸虧班主任及時攔下,正色道:這成何體統,男女授受不親!這場鬧劇才算作罷——後來鉛筆盒是在罷手鬧劇是在罷手!這場鬧劇才算作罷手——後來鉛筆盒是在罷手講台底下找的,原是小芳自己上課時不小心踢掉的,可這一樁冤案,卻成了高小強整個小學生涯揮之不去的心理陰影,往後好幾年,同學們背地裡都悄悄給他起了個綽號,喚作鉛筆盒,也不知道是罵他,還是誇他。
到了國中,正是發育猛長的年紀,這份與眾不同,愈發地藏不住了。每逢夏天穿短褲,高小強總覺得旁人的目光,時不時地往他那處瞟,弄得他渾身不自在,沒少在體育課上找藉口不肯換短褲,寧可摀著長褲跑八百米,熱得滿頭大汗也不肯脫。有那促狹的男同學,還編排了個順口溜來取笑他:高小強,真是強,褲襠藏著定海神針棒。氣得高小強沒少跟人打架,可打完架,真是強,褲襠藏著定海神針棒。氣得高小強沒少跟人打架,可打完架,那份說不清道不明的自卑,卻還是深深地扎了根-他那時候壓根想不到,這份人生令他想盡了本朝
高小強學習不好,高中沒讀完便輟學了學,一門心思要去省城闖蕩演藝圈,可惜家裡窮得叮噹響,連去省城的車票錢都是東拼西湊借來的。到了省城,人生地不熟,投了幾份簡歷,劇組門口堵了半個月,方才混進一個古裝劇組,演了個挑水的乙——注意,是乙,前頭還有個挑水的甲,那甲是有台詞的,一句娘,水來了!,挑水的甲,那甲是有台詞的,一句娘,水來了!,那白呢?
高小強演完這一場戲,激動得當晚睡不著覺,給村裡發了朋友圈,配文:螢幕首秀,敬請期待!配圖是他挑著水桶、臉被劇組道具組特意抹了兩道泥的劇照。村裡點讚的倒有幾十個,評論區卻有個損友留言:強子,你這泥抹的,跟你平時下地乾活也沒啥區別啊。
高小強氣得當場把那損友拉黑,可心裡也隱隱有些發虛——這螢幕首秀,播出之後壓根沒人認得出他,連他娘都指著電視問:這挑水那個,是你不?
如此這般,在省城漂了三年,跑了不下二百個龍套,甚麼士兵甲路人乙被砍的丙,演技倒是練出了幾分,可惜始終沒能撈著一個有台詞的角色。這年頭,劇組也講究資源二字,沒有資源,任你演技再好,也只能在人堆里湊數。
高小強曾經天真地以為,只要肯吃苦,機會總會來。但現實這堂課,教會他的是:這世道,光肯吃苦不夠,還得會來事。但他偏偏是個直腸子,不會來事,不會溜須拍馬,眼看著比他晚入行的小年輕一個個混上了配角、主角,自己卻還在劇組食堂給人端盒飯,心裡那點戲夢,一點一點地涼了下去。
那一年冬天,劇組解散,高小強連回家的車票錢都沒有,蹲在片場門口啃了三天的饅頭,終於想明白了一個道理:這演員夢,怕是做不成了。
灰溜溜回了蠅頭市,家裡人也沒多說甚麼,只是他爹蹲在門檻上抽了半宿的煙,最後憋出一句:強子,要不,你去考個公務員?
高小強苦笑:「爹,我要是能考上公務員,我還用去跑龍套?」
這話說得他爹一愣,隨即也嘆了口氣,沒再吭聲。
蠅頭市這地方,年輕人若是不能進體制、不能進那幾家婆羅門企業,剩下的出路,無非是送外賣、開網約車,或者--去夜場當保全。
高小強身材倒是生得魁梧,一米八三的個頭,肩寬背厚,虎背熊腰,那幾年跑龍套雖沒混出名堂,倒是把身板練得極為結實——畢竟經常要演被打的被砍的,摔打功夫是真練出來了。經村裡一個遠房表哥介紹,高小強進了蠅頭市最大的夜總會-金碧輝煌歌舞廳,當了一名保全。
這金碧輝煌,說是歌舞廳,其實是本地一霸,老闆據傳跟市裡某位領導沾親帶故,裝修得極為氣派,門口兩根羅馬柱刷了金漆,霓虹燈招牌亮得方圓五里都能瞧見,晚上門口停的車,寶馬奧迪都算是千寒酸貨酸牌」,真正的車子都是馬瑞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