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棲月閒散
腳下那道騰空而起的白光,在蒼莽山腹地的夜色中一閃而逝。
隨著地底深處那方獨立空間應聲破碎,狂暴的空間亂流被山體大陣自動撫平,琅翎的身影穿過虛空水波,有些踉蹌地跌落在蒼莽山外圍一處荒僻的碎石坡上。
呼嘯的西極洲夜風裹挾著砂礫迎面撲來,吹散了她身上殘留的地底硫磺氣與血腥味。
琅翎單手扶著一株枯死的胡楊樹幹,站直了身子。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胸口——破碎的玄色勁裝下,原本被那白骨骨矛震出的內傷早已在應龍古血的衝刷下愈合,恢復到了往日的白皙瑩潤。
只是識海最深處,那條吸乾了她不少混沌氣,最終化作一尊灰白石蛇盤踞在陽身虛影掌心裡的遠古應龍「庚姬」,此刻正死寂無聲地沈睡著。
「合著好處全讓本座拿了,爛攤子也全歸本座來收拾。」
琅翎摸了摸自己胸膛里那顆每一次跳動都有暗金色流光向四肢百骸的龍心,抬頭看了一眼上空。
不知不覺間,外頭的天色已經亮了。
那處絕壁之下的古老仙殿內,陰老三與高艱兩個煉虛中期的幽冥鬼府老魔,在發現石門崩塌無望之後,那高艱定然不敢在姬家的地盤上久留,八成已經拖著半死不活的老三逃之夭夭了。
「也罷,這褲襠里的黃泥巴既然已經掉進姬長空的褲腿里了,總得叫何老頭過來聞聞味兒。」
琅翎整理了一下破損的衣襟,重新取出一面乾淨的黑紗覆在面上,向白日里與何守拙約定的外圍接應點疾行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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蒼莽山出口三裡外的一處隱秘茶寮內,何守拙正端著一碗早就涼透了的粗茶在屋裡走來走去,急得唇邊都快起泡了。
按理說,他在子時之前便已派了府中十二名無漏境死士前去絕壁入口處清場候命,可這一整宿過去,派出去的人竟半點傳音也沒有,若非顧忌著老祖立下的「不許擅自靠近打擾」的嚴令,他早就親自帶兵殺進山腹里去了。
「吱呀——」
茶寮虛掩的木門被夜風吹開,一道高挑的玄衣身影帶著滿身晨露與一股焦糊味。
「老祖?」
何守拙嚇了一跳,手裡的茶碗差點脫手飛出去。
待看清來人的的確確是琅翎,且身上那件玄色勁裝好幾處都被撕開了口子,衣角還沾著暗紅乾涸的血跡時,這老頭的臉一下白到了耳根,三步並作兩步衝上前去,聲音都快劈了叉:「老祖,您這是怎的了?莫非是龍脈底下的魔氣反撲,傷了老祖?還有老朽派去接應您的那十二名死士呢?他們怎的沒跟在您身後?」
琅翎瞥了一眼手足無措的何守拙,徑直走到桌邊拉過一條長凳坐下,提起桌上的涼茶壺直接對著壺嘴灌了一大口,潤了潤乾渴的嗓子,這才慢條斯理地放下茶壺:「老何啊,別找了。」她搖搖頭。
「你派去的那十幾個人,連同朝廷駐守在底下的幾十號禁衛軍,這會兒屍體怕是都已經涼透了。」
「啊……您說甚麼?」
何守拙只覺得天旋地轉,兩腿一軟差點當場癱在地上:「全……全死了?誰乾的?在這京畿腹地,天子腳下,誰敢屠殺看守龍脈的禁衛?」
琅翎的烏金指套在粗糙的木桌上輕輕敲擊了兩下,除了將地底深處關於應龍庚姬的秘辛與那扇空間石門的事剔除,只把仙殿廣場上的慘狀與那兩名魔修的情況一五一十的敘述了下:「本座今夜持供奉令下到那座地下仙殿時,外頭的禁衛軍已經被殺光了,裡頭正有兩個幽冥鬼府的煉虛中期老怪,帶著十幾名魔門精銳和四十多具鐵甲鬼屍,圍著龍脈氣眼布下了一座噬脈大陣,正抽取你們乾龍朝的國運精氣呢。」
「幽冥鬼府?噬脈大陣?」
何守拙聽得眼珠子都要凸出眼眶了,渾身汗毛倒竪,嘴唇上下打顫:「不可能啊。蒼莽山外圍設有我姬家先祖布下的山川迷陣,內裡更有三法司與禁衛軍輪流換防的死口令,沒有熟人引路破陣,幽冥鬼府的魔修就算插上翅膀,也斷無可能神不知鬼不覺地摸進仙殿核心去啊。」
「所以本座才說,你們朝堂裡頭有內鬼,而且能力得比你想象的還要大得多。」琅翎托著腮幫子睨著他:「仙殿台階底下,還躺著一具穿著你們內城管事衣裳的無頭屍首,手裡頭拿著半塊引路羅盤——那兩個鬼府的老傢伙親口所言,是京城裡頭某位大人物提前替他們打開了迷陣缺口,洩露了換防口令,他們今夜才得以長驅直入。只可惜那帶路的剛把人領進門,就被那兩個魔修順手滅口了。」
勾結魔門三洲之一的幽冥鬼府、出賣護國龍脈節點、裡應外合屠戮皇家禁衛、再用邪陣抽乾大朝國運……這樁樁件件,哪一件捅出去不是誅九族,掀翻整座乾龍朝廷的滔天大禍?
何守拙額頭上的冷汗如黃豆般滾滾而下,他緊緊的抓著桌沿,聲音有些不自然:「那……那依老祖之見,裡頭的情況如今怎樣了?那群魔修可還在抽龍氣?」
「本座既然進去了,還能留著他們在裡頭過年不成?」琅翎翻了個白眼:「那四十多具鬼屍和十幾個鬼府弟子,本座幫你姬家料理好了,我可說好,這得加錢,那座噬脈大陣的陣盤也被本座一腳踩碎了。至於領頭的那倆個老魔。看他們互相稱呼,一個叫陰老三,另一個叫高艱的兩個煉虛中期。陰老三被本座砍的瀕死,另一個自斷一臂帶著他同伴施展血遁跑了。只是本座當時氣力耗盡,沒能追上去補刀,這會兒那兩條漏網之魚怕是還藏在京畿附近。」
說到這裡,琅翎站起身來,拍了拍何守拙的肩膀,語重心長地交代:「行了,裡頭的事本座已經替你們搞定了,但外頭這亂子還得靠你姬家。幾十號禁衛死絕在龍脈仙殿里,這風聲你們姬家是無論如何也捂不住的。趁著天還沒大亮,那位內鬼還沒收到魔修失敗的風聲反咬你們一口,你趕緊帶人去把仙殿現場接管封鎖起來,免得讓人倒打一耙。」
何守拙站在原地,他有點難以置信。
孤身一人,夜探龍脈,在毫無準備的情況下撞破幽冥鬼府的驚天陰謀,不僅生生殺光了四十多具銅皮鐵骨的鬼屍,還把兩個煉虛中期的鬼府老怪打得一重傷垂死,一斷臂逃竄——那可是鬼府啊,尋常宗門修士聽到都要繞道走的魔頭,竟連人家的大陣都被順帶給掀了?
直到琅翎的身影晃悠悠地走出了茶寮大門,何守拙才打了個激靈回過神來。
「哎喲龍祖在上,要出天大的亂子了!」
何守拙怪叫一聲,這時候他絲毫拋去了甚麼太尉府大總管的儀態風度,更沒那個閒工夫再去後院牽馬套車了。
只見這小老頭雙手抓起深青色官袍的下擺往腰帶里胡亂一塞,體內真元催動,兩條老寒腿掄得跟風火輪似的,連馬車都直接丟在了荒山野嶺里,順著官道撒丫子便朝著天鑄城的方向亡命狂奔而去,那架勢,一點也不像是個糙老漢。
走在前面的琅翎聽見身後傳來的破空風聲,回頭瞧見那老頭撩著袍子一路狂奔,絕塵而去的滑稽背影,不由得啞然失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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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如琅翎所料,蒼莽山龍脈仙殿遇襲一事,在短短兩日之內便將整座乾龍皇城攪得沸沸揚揚。
影響著實嚴重。
如果說先前數月的龍脈氣眼往外滲出些許魔氣,尚且還能被皇帝與三大國公聯手壓在朝堂底下秘而不宣;那麼此番幽冥鬼府的魔修直接摸進京郊三十里的蒼莽山仙殿,屠戮數十名當值守衛,更在龍脈主幹上釘下邪陣抽取國運的鐵證,卻是直接捅破了乾龍朝的遮羞布。
尤其是那夜子時過後,地底深處大陣破碎時引發的地動,大半個京城的人都感覺到了。
事發當日清晨,太尉姬長空便根據何守拙帶回來的情報,親率三千黃龍鐵騎封鎖了蒼莽山,將仙殿內魔修遺留的招魂幡碎塊,白骨陣基以及那具內城管事的無頭屍首盡數抬到了皇極殿前。
這一下,莫說是朝堂百官嘩然失色,就連那位平日里縮在深宮道觀中,成天只知道圍著丹爐十天半個月都懶得露一次面的昏庸皇帝李晏都出面了,當場從丹房裡蹦了起來,破天荒地連夜敲響了景陽鐘,召集群臣升殿早朝。
畢竟這昏君再怎麼昏庸無道,心裡頭也清楚得很:他李家的皇位與他自己的小命,全系在腳下這條龍脈的氣數上,若是龍脈真叫幽冥鬼府給抽乾了,他別說是求甚麼長生大道了,明日就得下去見李家的列祖列宗。
一時間,天鑄城內風雨欲來,三省六部,九寺五監被徹查得雞飛狗跳。
姬家拿著那具內城管事的屍體在朝堂上發難,直指三法司與禁衛軍內部藏有通敵賣國的逆黨;而掌刑名的趙國公趙肅卻是條滑不留手的老狐狸,早就做好了最壞的打算,面對鐵證非但沒有自亂陣腳,反倒一把鼻涕一把淚地在皇帝面前請罪,聲稱那是幽冥鬼府使的離間毒計,轉頭便將幾名替罪羊推出來當眾腰斬,同時派出大批緹騎滿城搜捕那兩個在逃的鬼府魔修,把水攪得越發渾濁不清。
至於那夜在仙殿深處真正發生了甚麼,那群凶悍的鬼府魔修究竟是被何人斬殺殆盡的——除了那兩個夾著尾巴不知躲在何處舔舐傷口的半死魔修之外,滿朝文武無一人知曉真相,唯有始作俑者琅翎自己心裡門兒清。
不過,外頭皇城裡鬧得再怎麼風聲鶴唳,跟如今躲在天鑄城牆根下這座僻靜偏院裡的琅翎,卻是半毛錢關係都沒有了。
何守拙那邊忙著幫太尉府在朝堂上打嘴仗,還順帶抓了一波平日里同姬家不對付的權貴子嗣,一連幾日都沒顧得上再來煩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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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座原本略顯冷清蕭索的獨門偏院,在冥璃的操持與十六名世家女僕的晝夜忙碌下,已然煥然一新。
院中那些早先被冥璃試驗冥絲時吸乾了生機,枯黃凋零的花木早已被替換,換上了從西市重金採買來的耐寒墨竹與四季常開的月白山茶;迴廊的鐵力木梁柱下掛起了產自江南的淡青色防風紗幔,微風吹過,紗幔輕揚,將外城吹來的粗糲黃沙盡數擋在廊外;就連後院那座臨水涼亭的石板地面,也重新鋪上了溫潤厚實的白狐絨毯,角落里時刻點著清心安神的白蓮冷香。
而整座宅院最顯眼的一處改動,則是掛在正門門楣與前院正堂上方的那塊嶄新牌匾。
那牌匾是用上好的千年陰沈木雕琢而成,黑底金字,上面並非甚麼請名家題寫的威嚴府號,而是由冥璃親自執筆、以簪花小楷寫就的三個娟秀大字——棲月軒。
前日掛牌匾的時候,琅翎曾站在院門外仰頭端詳了半晌,回過味來後,當時便似笑非笑地捏了捏冥璃的臉蛋。
這小妮子看著溫順老實,起名字的時候倒是藏著不小的私心。
明面上看,「棲月」二字,取的是她如今行走在外的化名琅月在此棲身落腳之意,任誰瞧了都挑不出半點毛病,連何守拙派人送賀禮來時都連誇這名字雅致;可唯有琅翎自己心裡清楚,分明是這丫頭暗戳戳地把「先生棲於我身,與月長伴」的獨佔心思,堂而皇之地刻在了自家大門腦門上。
對於她這點可愛的小九九,琅翎自是看破不說破,由著她去折騰了。
相比於庭院外景的雅致變化,這幾日真正讓琅翎感到嘖嘖稱奇的,還是她自己這具身體在融合了應龍庚姬的龍心與古血之後,由內而外發生的諸般奇妙異變。
首當其衝的,自然是實力的暴漲與肉身強度的蛻變。
在後院專供閉關的靜室之內,琅翎赤著上身立於落地銅鏡之前,抬起右手,緩緩按在了自己左胸的心口位置。
「咚……咚……咚……」
手掌之下,那顆由應龍本源重塑而成的心臟跳動得頗為緩慢,卻又如同遠古戰鼓一般沈重。
每一次心臟的收縮與舒張,都有一股摻雜著絲絲淡金光澤的血液順著血管流向全身,將她原本就經過度虛訣焠鍊的經脈與骨骼,無時無刻的洗刷焠鍊著。
識海空間被那滴龍心精血拓寬了足足一倍有餘。
不過,這具陰身在皮相與方方面面的細微變化,倒是讓琅翎又有些頭疼。
她湊近銅鏡照了照。
只見鏡中之人,肌膚比從前更加白皙細膩,在昏暗的光線下竟隱隱泛著一層宛如上好羊脂玉般的溫潤寶光;那雙原本純粹黑中透紫的眼眸中,如今在瞳仁最深處多了一圈淺淡纖細的暗金色紋路,平時收斂氣息時不顯山露水,可一旦心念微動或情緒起伏,眼底便會流轉起一抹攝人心魄的紫金威儀。
她順著鏡面往下一看——那天在地底空間里,應龍古血入體時帶來的二次發育,並非幻覺。
原本她這具女身雖也算骨肉勻停,飽滿挺拔,但總歸還保持著矯健的分寸,可如今經過應龍那浩瀚生機的澆灌,胸前那兩團雪白軟肉竟是實打實地又往外鼓脹了一圈,弧度圓潤,有點沈甸甸的感覺,以至於她再去穿雲曦臨行前按舊尺寸替她縫製的那幾件立領束腰勁裝時,胸口處的暗扣總是扣得嚴實,稍微做個擴胸揮刀的大動作,那布料便發出不堪重負的聲響,勒得她呼吸都有些不暢。
「她自己長得波瀾壯闊也就罷了,給本座換個心,怎麼還順帶把本座的尺碼也給改了……」琅翎伸手托了托那兩團頗有些妨礙出刀視線的累贅,無奈地嘆了口氣。
不過,真正讓她在這幾日反復摸索試探的,還是藏在血脈深處的一道印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