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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棲月閒散

尚鴿侯 · 欲長生 · 本章第 2 / 2 頁

經過這三日的閉關內視,琅翎發現,這一身應龍古血,平日里大多沈寂潛伏在心室與骨髓深處,只被動地提供著約莫三到五成的肉身增幅,但只要她主動運轉度虛訣的心法,以體內金蓮慾火去叩擊心臟處的那枚龍心印記,便能打開一道血脈禁制,強行激活體內的應龍血脈。

為了驗證這一招的深淺,昨日夜裡,琅翎曾在偏院布滿隔音禁制的演武場內,獨自嘗試著拉開了這道禁制。

禁制開啓之時,她整個人徬彿化作了一座人形的太古烘爐,心臟處的金色龍血隨之沸騰,後背與小腹的皮膚之下浮現出淡淡的暗金龍紋,周身力量與速度在頃刻間暴漲了數倍,僅僅是隨手一記鞭腿凌空踢出,空氣便被直接踢出一團紫金色的氣浪,將院角一塊用來試招的千斤黑玄岩隔空震成了齏粉。

然而,這股堪比神魔附體的遠古力量,代價同樣驚人。

僅僅維持了不到十個呼吸的時間,琅翎便察覺到體內的真元飛速流逝,那消耗速度之快,饒是以她如今渾厚的混沌氣海也根本支撐不住多久,顯然只能作為關鍵時刻動用。

而比消耗更讓她頭皮發麻的,是散功之後的那一刻。

當她昨日試驗完畢、掐斷應龍血脈之時,原本被龍血強行催發到極致的氣血非但沒有平息,反而因為龍性,在散功之時如山洪海嘯般倒卷而回,將她金蓮慾火勾起。

那股湧上來的龍火,其猛烈程度遠超她身體平日所能承受的慾火極限。

她眉心處那一點代表陽身伴生本火的淨蓮仙火雖第一時間自發亮起,化作一層清涼白光試圖鎮壓,可在那融合了應龍古血威能的滔天慾火面前,本就勢弱的淨蓮仙火也只能勉強替她壓制住短短一炷香的工夫。

若是不在仙火潰散前尋個法子將這股過載的龍火徹底釋放宣洩出來,她整個人便會被折騰得理智盡失。

也得虧這幾日她是在自家的棲月軒裡頭做試驗,身邊還有個隨叫隨到的冥璃在旁守著。

每當琅翎在靜室里散功,雙眸泛起紫金血絲、渾身衣裳都快被汗水浸透之時,一直守在門外廊下的冥璃便會頗有默契地推門而入,反手落鎖。

這幾日下來,為了不讓先生在院裡那十六名精明伶俐的世家女僕面前露出半點失態的醜樣,冥璃可謂是盡心竭力。

無論是用那條微涼柔韌的本命蠱舌,還是用那具經過引魂晶與太陰死氣焠鍊後愈發耐受的半死玄陰之軀,每每在琅翎散功慾火暴走的關頭,冥璃都會毫無保留地跪伏在榻前,溫柔而又痴纏地將先生體內那股沸騰的金精一次次接納,直到琅翎眼底的躁郁徹底化作饜足的清明,兩人才會收拾齊整走出房門。

借著這幾日高強度的「救火」侍奉,冥璃體內的死氣與金精進一步交融,修為倒是跟著水漲船高,整個人褪去了往日的蒼白病氣,眉宇間愈發透出一股食髓知味後的嫵媚與凌厲。

只是如此一來,這位新上任的「璃大管家」,對院子里那十六名世家女僕的防備心,也就變得更加嚴防死守了。

……

這日午後,日朗風清。

外頭的乾龍皇城依舊籠罩在禁衛軍滿街搜捕逆黨的肅殺氣氛之中,而一牆之隔的棲月軒後院,卻是一派偷得浮生半日閒的慵懶光景。

臨水涼亭內,四周的青紗帷幔被高高輓起,露出亭下碧綠的池水與幾尾游動的紅鯉。

琅翎今日既沒有穿那身勒得胸口發慌的玄色束腰勁裝,也沒有蹬那雙走起路來過膝高底皮靴,而是從儲物戒的箱底翻出了一件她昔日男身在衍天宗時最常穿的玄色寬袍大袖男裝,松松垮垮地套在了身上。

說到底,她骨子裡裝的還是那個灑脫隨性的大老爺們靈魂,平時為了出門維持形象也就罷了,如今關起門來在自家院子里歇著,她還是打心眼裡更喜歡這種寬大男袍的感覺——簡約樸素,寬松透氣,既不會把胸前那兩團越發飽滿的軟肉勒得生疼,穿戴起來更是方便省事得很,一裹一系便能出門。

此時,亭中央鋪著一張寬大的湘妃竹榻,上面墊著雪白柔軟的狐裘。

琅翎就這麼赤著一雙僅僅套著薄薄玄色羅襪的秀足,毫無半點老祖宗的端莊架子,以一個舒展慵懶的「美人躺」姿勢斜斜地歪在竹榻之上。

她左手支著白玉般的臉頰,右腿微微曲起,寬大的男袍下擺滑落至小腿肚,露出一截線條驚心動魄的弧度;那一頭如墨般的長髮更是連根簪子都沒插,就這麼散漫地披散在肩頭與狐裘之間,幾縷碎發垂落在微敞的領口前,襯得那截微露的頸側肌膚與冷艷絕倫的睡顏越發雌雄莫辨、勾魂奪魄。

在竹榻旁的小幾上,擺著兩碟果脯,外加一壺從八方居買來的烈酒。

琅翎右手拎著一隻白玉酒壺,有一搭沒一搭地往嘴裡灌著悶酒,那雙帶著一絲紫金流光的黑眸半闔著,望著亭外波光粼粼的水面百無聊賴地發呆。

不怪她在這兒喝悶酒,實在是被家裡那個小管家給管得沒脾氣了。

自打何守拙送了那十六名容貌出眾、知書達理的世家千金進門,冥璃就像是雲曦附體,立下了條條森嚴的內宅鐵律:但凡先生在正堂飲茶,當值的女僕必須在後院待命;但凡先生來後院涼亭歇息,後院的女僕就得立刻挪去前院掃地擦牆。

這幾天下來,冥璃變著花樣,找了八百個冠冕堂皇的理由把她和那些女僕支開,愣是沒讓那些滿肚子花花腸子的世家小姐找到半次湊上前給琅翎端茶遞水的機會。

一想到這幾天種種,琅翎仰頭又抿了一口酒,搖著頭暗自好笑。

而在距離涼亭約莫三十步開外的假山花圃後頭,四名穿著水綠色與淡粉色丫鬟裙的世家女僕,正手裡拿著灑水銅壺與修剪花枝的銀剪,一邊裝模作樣地修剪著山茶花枝,一邊時不時地抬起頭,透過假山石的縫隙,滿眼痴迷地偷偷瞄向涼亭竹榻上那道披發斜臥的絕美身影。

陽光透過古槐樹的枝葉灑進涼亭,給那個身穿寬大男袍、姿態慵懶隨性的玄衣人鍍上了一層淡淡的金邊。

她每一次抬手飲酒時喉間微動的弧度,每一縷垂落在雪白腮邊的烏發,都透著一股說不出的瀟灑風流與妖異貴氣,看得這幾個自幼見慣了世家公子的千金小姐面紅耳赤,芳心鹿撞,手裡的剪刀差點剪到了自己的手指頭上。

「你們快瞧……主子今日沒穿那身緊身武服,只披了件寬大的男兒袍子,散著頭髮躺在那兒喝酒的模樣……老天爺,怎的比話本里畫的九天謫仙還要好看上百倍……」最前頭那個鵝蛋臉的粉裙女僕雙手捧著微紅的臉頰,壓低了嗓音,目不轉睛地小聲驚嘆。

旁邊那個身段豐腴的水綠衫女僕也跟著咽了口唾沫,目光黏在琅翎從男袍下擺露出的那截羅襪小腿與雪白脖頸上,痴痴地接話:「可不是嘛……既有神仙妃子般的傾城絕色,偏生一舉一動又帶著股咱們乾龍男兒的英氣。若是能近身給這樣的人物研墨添酒,哪怕是被她按在榻上責罰一頓,我這輩子也算值了……」

「噓,小聲點,你還想不想活命了?」另一名年紀稍長、顯得頗為機靈的書香門第女僕連忙扯了扯同伴的袖子,做賊心虛似地往後院廂房的方向瞟了一眼,苦著一張俏臉低聲抱怨,「你們是沒瞧見咱們那位璃大管家的眼神麼?這幾日下來,只要主子往東走,璃管家立馬就拿雞毛蒜皮的差事把咱們全轟去西邊;主子在亭子里歇著,咱們連踏進十丈之內都不許。剛才我不過是多看了主子兩眼,璃管家從廊下走過時,那遮眼黑紗底下掃過來的眼神凌厲得很,嚇得我半邊身子都軟了。」

「唉,誰說不是呢……」粉裙女僕也跟著垂頭喪氣地嘆了口氣,用手裡的銀剪子戳了戳花瓣,小聲嘟囔,「何總管送咱們來之前,我還當是個立功攀高枝的好差事呢;哪成想主子是個天人般的人物,可身邊那位璃管家對主子的掌控欲強到了骨子裡,把主子護得跟眼珠子似的,水潑不進、風雨不透。咱們姐妹幾個空有一身伺候人的本事,在她手底下連主子的衣角都摸不著,這往後的日子可怎麼熬出頭呀……」

幾個小丫頭湊在一處,一邊對著遠處的美人主子流口水,一邊對著那位鐵面無私、醋勁不小的璃大管家大吐苦水,完全不知道她們這自以為壓得低低的閨蜜私房話,早已一字不落地順著微風,飄進了涼亭內那位當事人耳朵里。

竹榻上,琅翎聽著那幾個小女僕半是花痴,半是頭疼的悄悄話,險些把剛喝進嘴裡的一口烈酒給噴出來。

「這幫小丫頭片子,背後嚼舌根倒是有一套。」

正自得其樂地聽著牆角,涼亭外連接後院的曲折迴廊上,忽然響起了一陣輕穩的腳步聲。

假山後頭那四個正在嘀咕的女僕齊齊頓住身子,合攏了嘴巴,低下頭把手裡頭的灑水壺和剪刀舞得虎虎生風,連大氣都不敢再喘一下。

琅翎偏過頭看去,只見冥璃正端著一隻白玉托盤,領著蹦蹦跳跳的蘇瑤,緩步走入涼亭之中。

今日的冥璃依舊是一身半透的玄冥紗衣,外頭罩著一件得體的墨色比甲,頭上戴著罩住滿頭白髮的黑紗頭飾,將她襯得既像個規矩本分的貼身大丫鬟,又透著一股執掌內宅的冷艷威儀。

她一走進涼亭,先是似有所覺地偏過頭,隔著覆面黑紗朝著假山花圃那邊冷冷地掃了一眼。

假山後那四個女僕後背一寒,連忙端起花盆工具,逃命似地貼著牆根一溜煙跑回了前院去。

把那些礙眼的閒雜人等嚇跑之後,冥璃臉上那層迫人的寒霜這才如春雪融化般散去。

她走到竹榻邊屈膝跪坐下來,不由分說地便將琅翎手裡拎著的那只白玉酒壺給輕輕奪了過來,換上了一盞剛泡好的靈茶。

「先生又在貪杯喝冷酒了。」冥璃將托盤里新剝好用井水鎮過的葡萄遞到琅翎唇邊,聲音又輕又軟,帶著幾分小管家特有的嗔怪,「您前幾日才剛與那上古龍脈的氣機交融過,體內火氣未平,白日里喝這些燥烈的凡酒,仔細到了晚上真元又要翻湧得睡不著覺了。」

琅翎張口含住遞來的葡萄,嚼了兩下,斜乜著她似笑非笑地開口:「怎麼,本座連喝口悶酒都要管?本座看你是怕本座喝醉了酒,一時把持不住,叫假山後頭那幾個如花似玉的世家小妹妹撿了便宜去吧?」

被先生當面戳穿了這幾日嚴防死守的小心思,冥璃耳根微紅,手上的動作頓了頓。

她順勢趴伏在竹榻邊緣,將下巴輕輕擱在琅翎曲起的膝蓋上,隔著遮眼黑紗仰望著先生,幽幽地嘆了口氣:「先生明知故問……那群世家送來的丫頭,個個心眼兒比篩子還多,方才躲在假山後頭看先生的那眼神,恨不得把眼珠子都粘在先生身上。先生如今這副寬袍散髮的模樣有多招人,先生自己心裡沒數麼?奴婢既然領了先生的命做這棲月軒的大管家,自然得替遠在神水宮的雲曦姐姐看緊了門戶,斷不能教外頭那些來路不明的野貓兒偷吃了。」

說到最後一句,她不著痕跡地在琅翎的膝彎內側輕輕划了一下,語調里滿是理直氣壯的獨佔欲:「況且,先生若是晚間火氣又上來了,奴婢自己一個人在屋裡便能替先生化解,何苦要假手於外人?」

一旁的蘇瑤正趴在石桌邊專心致志地對付一盤桂花糖糕,聽見姐姐說甚麼「野貓偷腥」,茫然地抬起頭,唇邊沾著糕點屑轉過臉來:「姐姐,咱們院子里有野貓嗎?要不要瑤兒去把它抓起來?」

冥璃的臉騰地一下紅到了脖子根,連忙塞了一塊最大的糖糕進妹妹嘴裡:「吃你的點心,大人的話少打聽。」

琅翎看著這對活寶姐妹,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伸手在冥璃包裹著黑紗的腦袋上揉了一把。

就在亭內主僕三人笑鬧溫存之際——

前院合攏的棲月軒大門外,忽然傳來了一陣三長兩短的拍門聲。

一道熟悉而沙啞的嗓音隔著重重院牆傳了進來:「老祖,璃管家,老朽何守拙求見。」

涼亭內的笑聲微微一斂。

琅翎慢條斯理地從竹榻上坐起身,隨手理了理身上寬大的玄色男袍衣襟,眼底那一抹慵懶散漫隨之退去,化作深不見底的幽邃與玩味:「喲,在朝堂上打了三天嘴仗,咱們這位跑丟了馬車的何大總管,總算是想起本座了。」

她赤著雙足踩進榻邊,對冥璃偏了偏頭:「去,把前院那些丫頭屏退了,叫老何進來回話。外頭那座天鑄城,如今被他們折騰成甚麼熱鬧光景了。」

不多時,前院正堂的房門推開。

一連三天三夜沒合過眼的何守拙,頂著兩個碩大的黑眼圈,一身官袍皺巴巴地邁步走了進來。

一瞧見端坐在主位上、一身寬大男袍披發而坐的琅翎,何守拙眼眶泛紅,差點當場老淚縱橫地哭出來:「老祖啊,您老人家在這棲月軒里倒是喝茶賞花清閒自在,外頭整座乾龍皇城,這三天可是真真正正地要翻了天了。」

琅翎端起冥璃剛沏好的新茶抿了一口,饒有興致地挑眉:「哦?連你們那位成天在丹房裡煉長生藥的皇帝陛下,都捨得從道觀里爬出來了?」

「何止是爬出來啊。陛下前日早朝在金鑾殿上,聽說幽冥鬼府的煉虛老魔摸到了蒼莽山仙殿抽龍氣,當場就把御案上的鎮紙給砸碎了,連著發了十二道金牌嚴旨。」何守拙抹了一把額頭上的虛汗,繪聲繪色,又氣又恨地將這三日的朝堂大戲竹筒倒豆子般倒了出來,「家主拿著老祖您給的線索,在朝堂上揪住三法司與禁衛軍內部有通敵內鬼一事不放。結果您猜怎麼著?趙肅那老匹夫當真是心黑手狠、斷尾求生不含糊——當天下午,刑部便查出負責蒼莽山換防的禁衛副統領畏罪自殺在家中,死無對證,愣是把這通敵的黑鍋全推到了一個死人頭上。」

「官場老把戲罷了。」琅翎毫不意外地嗤笑一聲,「那兩個跑掉的鬼府魔修呢?抓著了沒有?」

「這正是老朽今日急著來向老祖稟報的要緊事。」何守拙壓低了聲音,神色間透出一股凝重,「那兩個受了重傷的魔修頗為狡猾,逃出蒼莽山後便失去了蹤跡。不過今日一早,我姬家的暗探與趙家的緹騎同時在京郊西境三十裡外的一座荒廢古礦坑附近,發現了殘留的幽冥屍血與空間波動。更古怪的是,據探子回報,那廢礦坑一帶近日除了魔氣溢散之外,便是趙家派去滅口清場的幾名暗衛都被人凍成寒冰割了喉。」

琅翎端著茶盞的手指頓了一頓,腦海中浮現出那夜在蒼莽山外孤峰斷崖上驚鴻一瞥的冷冽黑影。原來那女人竟跑到西境廢礦坑那邊去了?

「家主如今被朝堂上的彈劾與皇宮的防務牢牢拖在天鑄城內,分身乏術;而趙肅那邊似乎對那座西境廢礦坑頗為忌憚,據老夫情報,他正暗中調集高手準備今夜過去抹平痕跡。」何守拙從懷中取出一枚烙印著太尉府帥印的赤金通關信物,雙手恭敬地呈到琅翎案前,躬身一揖,「家主命老朽來請示老祖:如今朝局已徹底撕開口子,明日正午,家主與二小姐將在天鑄城太尉府內設下家宴,正式恭迎老祖以衍天代表與天字供奉的雙重身份入城議事。只是在那西境廢礦坑一事上,家主擔心趙肅狗急跳牆毀滅證據,不知老祖在明日入城赴宴之前,可有意向再去那西境礦坑?」

琅翎垂眸看著案幾上那枚赤金信物,又摸了摸自己胸口那顆蠢蠢欲動,正渴望著一場酣暢淋灕的戰鬥來磨合力量的應龍之心,披散在肩頭的黑髮下,那雙紫金色的眼眸緩緩亮起了一抹獵人見到獵物時的鋒芒。

「有意思。既然趙國公這麼急著去擦屁股,本座若是不去幫他添把火,豈不是太不給你們黃龍世家面子了?」

琅翎隨手將那枚赤金信物拋起又接住,霍然自太師椅上站起身來,寬大的男袍下擺無風自動,開口:「回去告訴姬長空,明日正午太尉府的酒席,本座準時赴約。至於今夜那座西境廢礦坑……我且瞧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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