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廣寒神水宮
青冥洲極北之境,連綿萬里的蒼茫雪嶺在此驟然斷裂,化作一片浩瀚無垠的萬頃寒潭。
往日里,這片屬於正道五宗之一「廣寒神水宮」的苦寒水澤,終年籠罩在揮之不去的清冷月霧之中。
莫說凡俗夫子,便是尋常修仙家族的修士,踏入百里之內也要被那股浸透骨髓的寒氣凍得經脈滯澀。
然而今日,這片孤高絕世的人間月宮外圍,卻是千載難逢地鼎沸喧囂起來。
無他,只因百年一度的神水宮「沈月秘境」開啓在即。
自半月前神水宮向九州各處廣發「觀瀾帖」起,原本冷清的北境水澤便一日比一日熱鬧。
神水宮山門外三十里的「迎仙渡」與九曲寒川之上,早已設立了綿延三十餘里的水上坊市、十里長街與迎賓瓊樓。
放眼望去,澄澈如鏡的寒潭水面上,成千上萬盞以千年蚌珠煉製的水雲宮燈晝夜長明,將漫天風雪映照得恍若白晝;天際雲層之間,更有各色流光飛梭、靈禽仙輦絡繹不絕地破空而至。
來此赴會的修士之多,遠超往屆百年。
不僅僅有青冥洲本土的正道五宗——太上紫霄劍宗的青年劍修背負古劍、御風而行,凌厲劍氣將漫天飛雪生生劈開一道通道;九天琉璃聖禪寺的苦行佛修身披袈裟、足踏金蓮,口誦禪音在冰面上留下一串淡金梵文腳印;天機玲瓏閣的星算門人袖藏陣盤、踏星而至。
更有青冥洲本土的數十家中小仙門與修真大族,諸如滄瀾劍派、北境雪谷、落霞山莊、白鹿書院、天水閣等勢力的長老與真傳弟子,旌旗招展地駐紮在水岸兩側。
甚而連外洲的勢力也紛紛跨洲而來。
東荒洲玉殷朝治下的玄水世家,直接駛來了一艘長達百丈、由八頭覆海黑蛟拉拽的碧波樓船,船頭懸掛著鮫人泣珠織就的避水旌旗;中元洲仙痕朝的赤烏世家,則駕馭著三輛赤銅火麟戰車停駐在寒潭南岸,車輪周圍熱浪滾滾,將方圓十丈的冰雪盡數化作蒸汽;就連中立之地山海洲無咎城的巨賈商會、四海商盟、萬寶樓的跨洲飛艦,也早早在九曲寒川最寬闊的水域拋下重錨,將船身展開成一座座水上交易行宮。
十里水街之上,做生意的吆喝聲此起彼伏,直衝雲霄:
「東荒深海萬載血珊瑚,一件人寶頂階的水行護身符印只要八十下品靈石!買三送一,入了寒潭能擋三成陰煞,諸位道友走過路過莫要錯過!」
「中元洲赤烏祝家秘制‘陽炎辟寒丹’!三粒一瓶,入腹生火,專克北境凍脈之苦!可用北境雪參、寒髓鐵以物易物!」
「剛從極北冰原刨出來的百年玄冰髓,拿去請煉器大家摻入飛劍,立時便能添一分寒霜劍氣!只換同階水屬性靈草或中品靈石!」
叫賣奇珍的商賈聲、年輕修士在水演台上切磋鬥法的轟鳴聲、畫舫上傳來的絲竹管弦聲交織在一處,直把這座清冷了千年的女修聖地,烘托出了一派萬人空巷的仙家盛會氣象。
午時初刻,迎仙渡通往神水宮內門的「接引白玉橋」前,緩緩行來一道高挑曼妙的倩影。
她並未乘坐任何彰顯排場的華麗飛舟,只是孤身一人,順著摩肩接踵的迎賓長街拾級而上。
她身著一襲由天蠶情絲與冰蠶星紗混織而成的月白長袍,在內裡慾火的催動下,這件原本極為靡麗的本命法衣已盡數延展覆蓋,化作了一襲從纖長玉頸到腳踝皆遮掩得嚴嚴實實、端莊聖潔的全身法相道袍,衣袂間暗金與月白的水紋如活水蜿蜒。
足下那雙銀蓮履亦切換作了厚底純白的素淨繡鞋。
而在她那張絕世仙顏上,更覆著一方薄如蟬翼的掩月紗,將她煉虛初期的真實道行與周身欲氣,盡數鎖在骨血深處。
戴上這層薄紗,她便是那溫婉持重的衍天宗大長老,上官雲曦。
然而,外人只道這位大長老步履從容、仙姿佚貌,唯有雲曦自己知曉,在這層端莊得近乎古板的月白道袍底下,她正經歷著何等磨人的煎熬。
「嗯……」
走過一處擠滿了各派修士的臨水石階時,雲曦掩在薄紗後的紅唇輕輕抿了一下,籠在及指長袖中的五指悄然收攏。
好癢。
那股酥麻與瘙癢,並非來自外界的風雪,而是源自她雙腿之上緊緊包裹著的那襲「情絲天羅襪」,以及繡鞋內部那雙早已徹底成形的隱秘「足穴」。
這雙由寒蠶絲煉就、刻滿淫紋的長襪,與遠在萬里之外的主人慾火心神相連。
臨別之時,她帶著主人賜予的陽精與本源慾火踏上北上之路,本以為能憑著煉虛初期的修為將其穩穩壓服;誰曾想,隨著離宗日久,那股鐫刻在道體深處的「足癮」非但沒有平息,反而因為失去了主人的撫弄與澆灌,化作了一股如影隨形的空虛與情慾之癢。
每往前邁出一步,素淨繡鞋內裡那細膩的冰蠶星紗便會輕輕刮擦過她敏感的足弓與足心肉縫。
那兩處會如小口般翕張吞納的足穴,在長途跋涉的摩擦下早已不受控制地沁出了滑膩的濕意,只是被情絲天羅襪盡數吸附鎖住,才未曾在白玉石階上留下一星半點的水痕。
她必須分出大半心神,用清冷的太陰水氣一遍遍衝刷著雙足與小腹的燥意,才能維持住表面這副古井無波的高人風範。
「咦?諸位快看那位戴面紗的道友,她腰間懸掛的莫非是衍天宗的星輪紫玉令?」
「果真是衍天宗的徽記!看那衣制與氣度,莫非是衍天宗眾長老之首、執掌星輪一脈的上官雲曦上官大長老?」
「前些時日魔門三洲聯軍壓境,血海魔宗與幽冥鬼府傾巢而出,聽聞衍天宗拼死血戰,不僅燒盡了護山大陣,連閉死關的大祖都顯聖出手,硬生生替我青冥洲正道擋下了這場滔天大禍!不想大戰才過十餘日,上官長老便親自赴會,衍天宗作為正道魁首,當真是高義千秋!」
石階兩側的一眾中小宗門長老與名宿散修認出了雲曦腰間的玉牌,紛紛停下手中挑選貨物的動作,面露肅然起敬之色,主動退開半步拱手見禮。
而在那些老輩修士身後,不少來自紫霄劍宗、滄瀾劍派以及各大修真世家的年輕領頭弟子,目光落在雲曦那高挑曼妙的身段與掩月紗後若隱若現的絕美輪廓上時,呼吸都不由得滯了瞬息。
「這就是衍天宗那位幾乎不會下山露面的星輪長老?單看這雙露在紗外的清冷眉眼與行路時的身段,便已是人間絕色了……」一名背負雙劍的世家嫡子看得眼神發直,忍不住向同伴低聲感嘆,「都說百花樓的《群芳譜》網羅天下美人,若有人單為我們青冥洲的仙子排個名次,這位上官長老哪怕戴著面紗,也必入三甲之列無疑!」
「何止三甲!依我看,便是神水宮那三位名動北境的天女,在這份溫婉聖潔的仙姿面前怕也要遜色三分!」
議論聲中,一名身著紫金蟒袍、修為在化神中期的北境大族少主按捺不住心頭的悸動,整理了一下衣冠,越眾而出。
他滿臉仰慕地攔在雲曦身前不遠處,深深一揖:「晚輩北境韓氏韓少卿,久仰衍天宗大名。聽聞此次神水宮秘境之內寒氣異變、危機四伏,上官前輩孤身一人赴會,若是入內探索未免少了照應。晚輩不才,手下倒有十幾名精通破陣禦寒的族中好手,不知可否有幸邀上官前輩屆時結伴同行,也好讓晚輩等人略盡綿薄之力?」
隨著他這一開口,周圍好幾名本就蠢蠢欲動的年輕才俊與散修高手也紛紛圍攏上來,七嘴八舌地出言相邀,那一雙雙盯著雲曦胸口弧度與纖細腰肢的眼睛里,雖然極力掩飾著克制,卻依舊透出男人對絕色仙子本能的驚艷與覬覦。
若是放在從前,她還是那個清冷孤高、受全宗敬仰的衍天星輪長老時,一旦察覺到男修這等帶著雜念的視線,心頭定然會泛起一陣不快,拂袖便走。
可如今,她的身子與神魂早已被那個壞傢伙從頭到腳、從里到外徹徹底底地烙上了專屬的印記。
迎著周圍這群正道俊彥或熾熱、或敬畏、或小心翼翼的目光,雲曦掩在面紗後的雙頰非但沒有生怒,反而泛起了一層詭秘的潮紅。
一個非常荒唐而淫靡的念頭在她腦海中一閃而過——
這群將她奉若九天神女、在心底暗暗幻想她冰清玉潔模樣的正道修士,若是知曉他們眼中高不可攀的衍天大長老,在這身端莊道袍底下根本是一絲不掛地套著情絲黑襪;若是叫他們看見她私下裡是如何跪在自家主人腳邊,伸著改造過的蛇舌去舔舐主人的胸膛、張開雙腿與足穴哭著求主人狠狠採補……他們臉上會露出怎樣精彩絕倫的表情?
一念及此,聖體瞬間起了反應。
「唔……」
雲曦藏在袖中的手指輕輕一顫,腿心深處毫無徵兆地湧出一大股粘稠溫熱的春水,順著大腿內側的情絲天羅襪滑落下去,連帶著繡鞋里那兩口足穴也跟著狠狠收縮了一下,吐出幾滴晶瑩的甜膩汁水。
在眾目睽睽的敬仰視線里暗自發情泌水,這種反差快感,竟比她自己偷偷摩挲雙足還要強烈。
不過,心裡雖被這股隱秘的快意撩撥得酥麻難耐,眼前這些嗡嗡亂轉的蒼蠅圍得多了,終歸還是耽誤正事。
雲曦壓下腿間的濕意,面上維持著那副叫人如沐春風的溫婉淺笑,正尋思著找個甚麼得體的藉口將這群人一並打發掉,忽聽不遠處一間臨水茶寮內,傳來一陣壓低了嗓音卻難掩驚惶的議論聲:
「……你們聽說了嗎?西極洲乾龍朝那邊,前幾日出天大的亂子了!」
「乾龍朝?那邊能出甚麼事?難不成是龍門關外頭的魔門又有動作了?」
「不是龍門關,是他們京城天鑄城外頭的護國龍脈!我昨兒個剛從四海商盟的跨洲飛艦上下來,聽商盟里跑西極洲線的老夥計親口說的——說是幽冥鬼府的魔修不知怎麼摸進了京郊三十里的蒼莽山仙殿,把駐守龍脈的皇家禁衛全給屠了,還在龍脈主幹上釘下了邪陣抽國運!那夜蒼莽山地動山搖,連天鑄城裡的昏君都嚇得半夜敲響了景陽鐘,如今太尉府的黃龍鐵騎和刑部緹騎正把整個乾龍京城翻過來搜捕內鬼,亂得跟一鍋沸粥似的!」
「乾龍朝」與「蒼莽山龍脈」這幾個字一入耳,雲曦原本準備打發韓少卿等人的話音頓時一滯,心臟猛地揪緊了一瞬。
自家夫君琅翎此番化作陰身,帶著冥璃與蘇瑤姐妹倆千里迢迢趕赴西極洲,為的正是借黃龍世家求借「一元鎮天印」的契機,去探查那條出了岔子的乾龍龍脈!
如今乾龍龍脈仙殿竟爆出幽冥鬼府屠殺禁衛、釘陣抽脈的驚天大案,夫君他……此刻可還平安?莫非那場大亂,他已經捲入其中了?
雲曦再也顧不得理會身前那幾個獻殷勤的年輕公子,腳步一轉,徑直朝著那座臨水茶寮走了過去。
周圍的韓少卿等人見狀一怔,也只得訕訕地閉上嘴跟在後頭。
茶寮內坐著的那名穿灰布短衫、修為在金丹後期的商盟夥計,正唾沫橫飛地跟同桌幾名散修吹噓見聞,忽覺眼前光線一暗,一股清冷中帶著淡淡幽香的氣息籠罩下來。
他抬頭一看,見是一名身著月白道袍、面覆薄紗的絕美仙子立在桌前,頓時有些局促地站起身來:「這、這位前輩,可是要拼桌飲茶?」
雲曦站在桌畔,並未動用任何顯眼的法訣,只是隔著掩月紗,用那雙早已修至內蘊勾魂法紋的紫眸,靜靜地注視著眼前的金丹夥計,柔聲開口:「這位小哥不必拘禮。妾身方才路過,恰巧聽聞小哥提及西極洲乾龍朝的變故。妾身有一位至交故人近日正在乾龍京畿遊歷,心中實在掛念得緊,不知小哥方才所言的蒼莽山龍脈一事,究竟是從何處聽來的?裡頭可還有甚麼旁人不知的細情?」
她嗓音清潤溫和,聽不出半點逼迫之意。
然而,她一舉一動皆自成極樂魅惑,對上這等修為遠低於她的金丹修士,只消一個專注的眼神、一句溫和的問話,便比迷魂術還要管用。
那灰衣夥計與她隔紗對視的剎那,整個人像是掉進了一汪溫暖香甜的春水里,心底所有的防備與藏私念頭瞬間煙消雲散,只剩下一個強烈的本能——把肚子里知道的所有底細,毫無保留、一字不差地捧出來告訴眼前這位仙子,好討她一句誇贊!
「回、回仙子前輩的話!」灰衣夥計眼神有些發直,雙頰泛紅,連呼吸都急促了幾分,竹筒倒豆子般將實情倒了出來,「小人名叫孫四,是四海商盟跑西極洲黑市藥材線的管事!這消息千真萬確,絕非道聽途說!就在五日前的清晨,小人隨商盟飛艦從天鑄城外城起航時,親眼瞧見太尉姬長空親率三千黃龍鐵騎封鎖了蒼莽山各處山口,把幾十具禁衛軍的屍首和一具內城管事的無頭屍抬進了皇城!」
孫四咽了口唾沫,迎著雲曦的目光,更是連商盟內部嚴禁外傳的機密情報也一並禿嚕了出來:「而且小人有個表舅在乾龍刑部當差,起航前夜偷偷給小人遞了話,說那夜闖入龍脈仙殿的乃是幽冥鬼府的兩名煉虛中期老魔,帶了四十多具鐵甲鬼屍!可邪門的是,不等太尉府的大軍趕到,那四十多具鬼屍和十幾個魔門精銳也不知被哪路神仙給屠得乾乾淨淨,連九幽噬脈大陣都被人一腳踩碎了!那兩個煉虛老魔一個被劈得半死,一個斷了一條胳膊連夜血遁逃命去了!如今趙國公和姬太尉正在朝堂上互相撕咬,滿城都在傳呢!」
聽完這一番話,雲曦懸在嗓子眼的心,這才悄無聲息地落回了肚子里。
四十多具鬼屍被屠盡,大陣被一腳踩碎,兩個煉虛中期老魔一重傷一斷臂……除了她家那個身懷混沌道體、手握無始劍經與度虛神通的主人之外,只能是他了。
只是,一想到夫君才剛抵達乾龍京城,便孤身一人鑽進龍脈地底與幽冥鬼府的煉虛老魔殊死搏殺,甚至還可能受了傷,雲曦那顆緊系在他身上的心便又是一陣陣地抽痛與揪緊。
「那個壞傢伙……明知道自己陽身受損,被動困在女身裡頭,怎麼到了外頭還是這般莽撞拼命……」
她垂下眼簾,恨不得現在就長出一雙翅膀飛去西極洲天鑄城,鑽進他的懷裡仔細瞧瞧他有沒有傷著哪兒,再用自己這一身太陰水法好好替他溫養經脈。
可轉念一想,夫君在西極洲頂著朝堂與魔門的風浪佈局破局,將這北境神水宮的重擔交到她手裡,她若是因著兒女私情在此亂了方寸,豈不是白白辜負了夫君對她的一片信重?
「他既已在乾龍掀起了風浪,我這做正妻的,在青冥洲這邊便更不能落了下乘,須得把這座神水宮穩穩當當地拿下來,給他做一份賀禮才是。」
雲曦深吸一口氣,將眼底的牽掛與擔憂盡數斂去,重新化作一片深不見底的沈靜。
她從袖中取出一塊中品靈石放在茶桌上,對著猶自一臉痴迷的孫四微微頷首:「多謝小哥解惑,這點靈石便權作茶資了。」
她剛轉過身,方才跟過來的那名北境韓氏少主韓少卿見她問完了話,立刻又滿臉堆笑地湊上前一步:「上官前輩,原來您是在擔心西極洲的故人。不過既然故人無恙,那方才晚輩提議的沈月秘境結伴一事,不知前輩意下如何?除了晚輩之外,這位滄瀾劍派的趙師兄、還有落霞山莊的林公子,也都願在秘境中唯前輩馬首是瞻……」
眼看這幾只蒼蠅又圍了上來,甚至還有越聚越多的架勢,雲曦眉梢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剛要開口冷拒,忽聽前方白玉橋頭傳來一陣清脆悅耳的環佩叮噹聲,緊接著便是一道爽朗張揚、毫不掩飾鋒芒的清亮女聲:
「都圍在接引橋前做甚麼呢?一個個大老爺們,不去外頭水演台亮亮手底下的真章,反倒聚在這兒纏著一位遠道而來的女客卿,也不嫌丟了你們各家宗門的臉面!」
隨著話音落下,人群自動向兩側分開一條通道。
只見三道風格迥異、卻俱是風姿卓絕的年輕女修並肩自白玉橋上緩步走下,周身皆縈繞著煉虛初期的渾厚水靈之氣。
剛才開口趕人的,走在正中,身穿一襲繁復華貴流雲錦袍的明鏡天女。
她生得明艷大氣,眉梢眼角皆是驕傲好勝的銳氣,只掃了韓少卿等人一眼,那幾個原本還想在雲曦面前充大尾巴狼的年輕公子哥便如同被踩了尾巴一般,面紅耳赤地拱手告退,灰溜溜地鑽進人群里不見了蹤影。
趕走了那群聒噪的男修,明鏡天女那雙明亮銳利的眸子瞬間落在了雲曦身上。
她快步走上前,上下打量了雲曦兩眼,心直口快地朗聲笑道:「你就是衍天宗派來的那位大長老上官雲曦?我叫明鏡,執掌神水宮演武殿!前些日子就聽說你們衍天宗在魔門三洲聯軍手底下打了一場硬仗,更聽說上官長老年紀輕輕便坐上了衍天第一長老的位置,一身太陰水法出神入化!正好今日各洲同道都在,迎仙渡旁邊的觀瀾水演台還空著,上官長老既來了我神水宮,不如現在就隨我去台上搭把手、切磋個百八十招,讓我也見識見識衍天宗的高招如何?」
她這一嗓子中氣十足,周圍不少還沒走遠的各派修士頓時來了精神,紛紛停下腳步往這邊張望。
這明鏡天女雖然驕傲好勝、見面就要拉人上台打架,但性子倒是直來直去,眼底只有純粹的見獵心喜與爭強好勝,並無半分陰私算計。
站在明鏡左側的冰心天女,身著一襲毫無雜色的素白宮裝,輓著一絲不苟的道髻,面容冷若萬年玄冰。
她看了雲曦一眼,語氣刻板清冷地補充道:「內門重地,不得喧嘩私鬥。上官長老既已到了接引橋前,按宮規當先入內門向宮主投帖拜山,切磋之事,合該等秘境開啓之後再議。」
「哎呀,大姐你就是死板,搭把手又用不了半柱香功夫……」明鏡不滿地嘟囔了一句,右手卻已被人輕輕拉住了。
「二姐,你就少說兩句吧!」
站在右側、身著淺碧道裙的惠水天女無奈地搖了搖頭,快步上前擋在明鏡與雲曦之間。
她眉目慈悲柔和,說話時細聲軟語,先是嗔怪地拍了拍明鏡的手背,隨即轉過身對著雲曦盈盈福了一禮,滿臉歉意地柔聲道:「上官長老一路舟車勞頓,才剛抵達迎仙渡,連一口熱茶都未曾喝上,二姐她是個見著高手就手癢的武痴性子,說話一向沒個輕重,長老千萬莫要與她一般見識。小妹惠水,忝掌宮中丹藥一脈,方才幸得二姐出聲替長老解了那些散修糾纏之圍,只是切磋一事萬萬不可在此時勞煩長老,不如由我姐妹三人先引長老入宮面見宮主,待禮畢之後,小妹再備些清心茶點為長老接風洗塵,不知長老意下如何?」
看著眼前這三位性格鮮明的天女——一個冷面禁慾,嚴守宮規,一個心直口快,好勝邀戰,一個溫言軟語,居中調停,雲曦掩月紗下的眸光微微流轉。
明鏡雖莽撞,卻替她轟走了那群煩人的蒼蠅;惠水更是貼心周到,主動遞上了台階。
「多謝三位天女替妾身解圍。」雲曦順勢斂衽還禮,嗓音溫潤柔和,對著明鏡與惠水微微一笑,「明鏡天女快人快語、武道之心純粹,妾身佩服得緊。只是今日確是奉宗主法旨先來拜見貴宮宮主,不敢失了禮數。待日後閒暇,或是入了秘境之中,妾身定當與明鏡天女好好印證一番水法;也要多謝惠水天女與冰心天女的美意了。」
見這位衍天大長老不僅沒有因為自己的唐突邀戰而擺譜甩臉子,反而一口應下了日後的切磋,明鏡天女頓時眉開眼笑,原本那點想要壓外宗一頭的傲氣散了大半,豪爽地一擺手:「成!這可是上官長老你自己說的,屆時咱們可得痛痛快快打上一場!走走走,我帶你進宮見母親去!」
一旁的惠水見兩人非但沒鬧僵,反而三言兩語結下了善緣,眼底也漾起溫柔的笑意,主動上前一步與雲曦並肩而行;就連最冷淡的冰心天女,見雲曦如此知禮守規,冷硬的臉色也緩和了一分,在前頭引路踏上了那座隔絕內外的水幕長橋。
一步跨入水幕,身後震耳欲聾的盛會喧囂瞬間被徹底切斷。
廣寒神水宮的內門,與外頭那熱鬧的迎仙渡簡直是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
數百座白玉瓊樓依水而建,飛檐斗拱皆由萬載玄冰與海底白珊瑚雕琢而成,廊橋曲折,盡數浮於深不見底的寒潭之上。
宮牆之內,往來巡視、灑掃、吐納的修士,自記名雜役至內門執事,滿宮上下皆是女子,絕無半個男兒身。
水汽氤氳間,連山風吹過檐角冰鈴的聲響,都透著一股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孤寒與素淨。
只是,就在雲曦踏上內門主島地脈的剎那,她眉頭微不可察地輕輕一蹙。
不知是不是錯覺,當周圍徹底安靜下來後,她體內那團被掩月紗與道袍死死壓制著的極樂慾火,連同氣海深處的水相本源,竟在丹田內莫名地輕輕震顫了一下。
那感覺極為古怪,並非足癮發作時的燥熱,倒像是這片冰冷死寂的群山深處,有甚麼看不見、摸不著的東西,在冥冥之中與她的體質產生了一道隱晦的呼應。
「怎會如此……」雲曦心中微凜,不動聲色地散出識掃向四周,卻只探到漫天遍野的精純水靈之氣,並無半點異樣。
她壓下心頭的疑竇,在三天女的引領下穿過九重水幕禁制,最終停在了一座通體由整塊深海萬載水晶掏空築就的宏偉殿宇之前。
三天女在殿門外止步候命,雲曦獨自整了整衣冠,邁步踏入水晶大殿。
大殿高逾三十丈,殿內並無尋常宗門的蟠龍金柱,唯有一道道自殿頂垂落的活水簾幕,在日光與月華石的交映下折射出七彩琉璃般的冷光。
大殿盡頭那座高高在上的寒玉蓮台之上,端坐著一道素袍罩體的身影。
「衍天宗上官雲曦,奉敝宗宗主法旨,特來拜會神水宮主,賀貴宮太陰盛會之喜。」
雲曦行至大殿中央,強忍著足底因踏在冰冷水晶磚上而激起的一陣戰慄酥麻,腳步輕盈收攏,雙手交疊於腹前,對著蓮台之上盈盈福了一禮。
嗓音清潤溫和,恰似春水融冰,禮數周全得挑不出半點錯處。
「上官長老遠來是客,何須這般多禮。」
一道慵懶中透著威儀的嗓音自上方傳來。雲曦順勢直起身子,緩緩抬起眼簾,隔著掩月紗望向那座至高王座。
只這一眼,饒是以雲曦的心性,眸底深處亦不由得泛起一絲波瀾。
蓮台之上的女子並未佩戴繁復的冠冕,一頭如瀑長髮毫無保留地披散在肩背與玉座之間,竟是徹頭徹尾、不染一絲雜色的勝雪白髮。
然而,與這滿頭蒼蒼白雪形成強烈反差的,卻是她那張令人驚艷的絕世容顏——那絕非遲暮老嫗的枯槁面皮,而是一張欺霜賽雪、宛若二八少女的嬌艷面龐,眉如遠山含黛,唇若點絳桃花,一顰一笑間皆是高深駐顏術所養出的風華。
周身氣機淵渟岳峙,赫然是一位合道後期的大能修士。
此時,這位白髮宮主正微微支著下頜,唇角噙著一抹淺笑,居高臨下地打量著階下的雲曦。兩人的目光在半空中交匯。
外人瞧來,這不過是兩派高層初見時的尋常審視;可在目光相觸的剎那,雲曦那雙掩在薄紗後的月華紫眸深處,卻驟然掠過一抹幽光,她的鼻翼微不可察地輕動了一下。
這位以清心寡慾著稱的神水宮主,在那層冰清玉潔的合道皮囊底下,竟藏著一股令雲曦無比熟悉的味道。
那不是水行靈氣的清冽,而是「同類」的氣息——那是被死死鎖在深處、壓抑了不知多少歲月的欲念。
這股氣息藏得極深,卻也憋得極狠,像是一座被萬年玄冰封住的火山。
「早就聽聞衍天宗星輪長老上官氏,乃是不世出的水法奇才,今日一見,果真是名不虛傳,本宮姓紫名薇。」
宮主笑靨如花,搭在寒玉扶手上的手指看似隨意地輕輕一叩。
沒有半點法訣吟誦的徵兆,整座水晶大殿下方的萬載寒潭水脈驟然一震。
一股浩瀚如海、帶著合道後期威壓的極寒水系道則,順著通透的水晶地磚悄無聲息地蔓延而至,瞬間攀上了雲曦的鞋底與腳踝。
這股水脈之力表面溫潤無聲,內裡卻藏著千百道細如牛毛的太陰寒針,一旦被試探者修為不濟或根基不穩,只消一息功夫,便會被這股寒氣侵入奇經八脈,當場失態出醜。
她在試探雲曦的深淺,更在試探衍天宗經此大劫後,究竟還剩幾分底氣。
然而,白髮宮主絕不會想到,她這記直攻足底湧泉穴的陰寒暗手,鑽進雲曦鞋底的剎那,率先撞上的會是甚麼。
「唔……」
在那股冰寒刺骨的水系道則刺入素淨繡鞋的瞬間,雲曦藏在道袍下的身軀幾不可察地繃緊了一瞬。
那千百道細密的太陰寒氣非但沒能凍傷她天生親水的太陰淫羅聖體,反而像是一雙冰冷靈巧的手,精准無比地搔刮在了她足心那兩口正自飢渴發癢的隱秘足穴之上!
冰火相激之下,一股足以令尋常女修當場軟倒的酸麻快感,順著足底尾椎直衝腦海。
繡鞋內裡,那雙被情絲天羅襪包裹的足穴猛地收縮了一下,竟硬生生將宮主探入的第一縷合道寒氣當場吞吸了進去,化作了滋養欲體的甘霖。
雲曦暗暗抿緊唇瓣,強行壓下差點溢出的鼻音,更按捺住想要在原地摩挲雙足的衝動。
她將丹田內那股被撩撥起來的極樂欲氣死死鎖在氣海深處,半絲也未外洩,單憑純粹的水相道體本源,順著足底輕輕一引、一旋。
本該如鋼針般刺入經脈的合道寒氣,在撞上雲曦道體的瞬間,像是百川歸海一般,被一股更為柔韌、更為契合水之本源的太陰氣機悄然撫平。
雲曦足尖在地面輕輕一點,那股洶湧而來的暗流便被她四兩撥千斤地卸入兩側的水晶立柱之中,連半聲悶響都未發出,便消弭於無形。
「宮主謬贊了,妾身這點微末伎倆,在廣寒神水宮這等水法聖地面前,不過是班門弄斧罷了。」
雲曦眉眼彎彎,面色從容得恍若無事發生,迎著宮主微凝的視線,不緊不慢地回敬道:「前些日子魔門三洲聯軍犯境,敝宗雖耗損頗巨,幸得老祖顯聖與全宗上下死戰,終是將血海魔宗與幽冥鬼府的宵小盡數擊退。宗主念及神水宮與我衍天宗歷來交好,特命妾身前來道賀太陰盛會,順道也想向宮主請教一番這北境的水脈風物,不知宮主可願賜教?」
蓮台之上,白髮宮主搭在扶手上的手指微微一頓。
方才那一記暗手,她雖未出全力,卻也蘊含了合道修士對水行法則的領悟,便是尋常煉虛中期的長老挨上,也得氣血翻湧、面色發白。
可眼前這個看似只有煉虛初期的女修,竟能在談笑間將其化作繞指柔水,甚至在氣機交鋒的最初一剎,宮主恍惚覺得自己探出去的那縷寒氣像是掉進了一口溫軟泥濘的深潭,連半點回響都沒摸著。
這份對水相本源的掌控力,高明得有些古怪。
「上官長老客氣了,衍天宗能安渡大劫,實乃我青冥洲正道之幸。」宮主眼波流轉,將眼底那一抹驚疑斂去,笑意愈發溫婉動人,「眼下外院迎仙渡魚龍混雜,長老既是貴客,自不當與外客擠在一處。冰心、明鏡、惠水,你們三人且替本宮做一回東道主,先陪上官長老在宮中各殿走走,再送去內院‘聽月軒’安頓,莫要怠慢了衍天宗的貴人。」
殿外候命的三天女齊聲領命,雲曦亦斂衽一禮,轉身緩步退出水晶大殿。
外頭微涼的湖風撲面而來,雲曦在寬大的袖袍中輕輕舒了一口氣。
殿門外的白玉廣場上,冰心、明鏡、惠水三人已然等候在側。
見雲曦出來,性子最急的明鏡天女立刻湊上前一步,指著西側一片懸浮於寒潭之上的恢弘水坪,興致勃勃地開口:「上官長老,方才母親發了話讓我們姐妹陪你在宮里轉轉,去聽月軒的路正好要繞過我們三人的轄地!走,先去我的演武殿瞧瞧,我宮裡頭最能打的精銳女修全在那兒操練呢!」
雲曦笑著頷首應下,隨同三人沿著九曲浮橋一路西行。
這一走,便是整整一個下午的功夫。
借著三位天女親自引路參觀的便利,雲曦一面應對著三人的話頭,一面用那雙藏在掩月紗後的妙目,不動聲色地打量著這座千年大宗的內裡乾坤。
第一站便是明鏡天女執掌的演武殿。
只見數十座巨大的玄冰浮台錯落於寒潭水眼之上,數百名身著勁裝的神水宮內門女修正在浮台上演練劍陣與水法,漫天冰錐與水龍縱橫交錯,聲勢頗為駭人。
明鏡天女站在浮橋高處,一臉驕傲地向雲曦介紹著自己麾下這套「玄冥踏浪陣」的威力,言語間滿是對自身武力的自信與自負,甚至還當場指點了幾名出招慢了半拍的弟子,作風凌厲張揚,在演武殿一脈中顯然擁有極高的威望。
繞過喧囂的演武殿,往北走過一道寒霧瀰漫的鎖鏈橋,四周的溫度驟然下降了十餘度,連水面都凍成了數尺厚的青色堅冰。
這裡是冰心天女執掌的刑罰殿轄地。
兩側矗立著一座座黑冰築就的戒律塔與水牢,往來巡視的執法女修個個面罩寒霜、步履整齊劃一,連呼吸聲都壓得極低,見了冰心天女更是如見嚴霜,隔著十丈遠便紛紛垂首屏息行禮。
冰心天女走在自家轄地內,話雖不多,但每指點一處護宮冰咒節點,語氣都透著一股禁慾三百年所養出的鐵面無私與刻板威嚴。
只是,走在這片寒氣刺骨的玄冰地面上,雲曦道袍底下的雙腿卻被凍得起了一層細小的顆粒,而鞋內那兩口被情絲天羅襪包裹的足穴,在外界嚴寒與內裡慾火的交替刺激下,反而愈發酸癢難耐,每走一步都有微量的濕意滲入襪底,磨得她不得不暗暗夾緊雙腿,連步伐都放慢了三分。
好在很快便走出了刑罰殿的冰封地界,拐入東南側一片四季如春、種滿水生靈草的暖水湖泊。
微風拂過,濃郁的丹香與藥草清氣撲面而來,這裡是惠水天女執掌的丹藥殿與百草水苑。
數十座白玉丹房沿著暖泉而建,負責控火、搗藥的女修們見到惠水天女,無不露出發自內心的親近笑容,紛紛圍上來柔聲問安。
惠水天女溫言軟語地一一叮囑弟子注意火候,又親自去丹房取了一盒剛出爐的「暖玉丹」塞進雲曦手裡,眉目間滿是慈悲心軟的菩薩氣度。
一圈參觀下來——這三位由宮主一手帶大的煉虛天女,一個掌兵演武、一個掌刑執律、一個掌丹控資,早已將神水宮最核心的三大權柄牢牢握在手中,各自麾下皆有一批死忠門人,隱隱已成三足鼎立之勢。
然而,就在四人走出丹藥殿、踏上通往東側水心島「聽月軒」的主迴廊時,迎面卻浩浩蕩蕩地走來了一群身穿深青色鶴紋長袍、手拄龍頭拐杖或拂塵的老嫗。
為首的三名老嫗發髻高輓,滿臉褶皺,修為俱在煉虛初期到煉虛中期之間,乃是神水宮長老會中資歷最老的幾位實權太上宿老——玄水長老、枯榮長老與靜淵長老。
她們身後還簇擁著十幾個外門執事與家族子弟,一個個鼻孔朝天,正大聲商議著此次沈月秘境的入場玉牌分配之事。
狹路相逢,兩邊人馬在寬闊的白玉迴廊中央撞了個正著。
那為首的玄水長老瞥了一眼被三天女簇擁在中間、戴著面紗的雲曦,又看了看三位天女,三角眼裡閃過一抹陰冷的算計,竟連禮都不行,直接頓住龍頭拐杖,陰陽怪氣地扯開嗓子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