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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下車伊始反立威

碳水化合物 · 濁世輓天傾 · 本章第 1 / 2 頁

夜裡下過一陣雨,清晨時天氣大寒,甘溪河的黃泥土給凍實,凍得發白,跟微瀾不興的甘溪河一樣冷寂,幾只黑鴉棲枝在稀疏蕭索的枝頭,呱呱而叫,偶爾一兩片黃葉飄過。

馬鈴聲叮噹而來,路人回頭望去,先看見甘溪河裡駛來一艘官船,船頭竪著兩塊描金烏頭漆牌,各書描金大字「江左按察副使」、「左都僉御史溫」,每塊牌子都是三字一列,有識字的人不解的問:「左都僉是甚麼官,御史溫又是甚麼官?」

河堤垂柳葉敗垂枝疏落,官船拖出長長的白色水痕,左側河堤上的黃泥土路上有一隊騎兵逶迤而來,那叮噹而響的清脆馬鈴聲便是從他們中間傳來。那些人挎刀披甲的騎兵中間還有一個將青衫長擺系在腰間的青年儒生執轡而行,與旁邊那個穿著魚鱗甲、皂衣兵服、戴著鐵兜鍪的軍官談笑風生。

那騎馬的青衫青年正是陸縛,旁邊的軍官是婺州府兵馬司派來護送按察副使溫悟塵去應天赴任的驍騎副尉紀西林,溫悟塵一家老少及僕傭、扈從都乘船而行,雷普與霍虎、薛恩澤三人都騎馬綴在騎兵的隊伍後面。

他們昨日才離開永康縣,雖然說離應天才兩百里水路,但是甘溪河冬天水流平穩,風力又小,船行甚慢。

騎兵只能遷就官船的蝸牛速度,在河堤上緩慢而行,心裡盤算著前頭有甚麼打尖落腳的地方。

看上去溫悟塵也不焦急到應天赴任,永康縣行刺之事,陸縛也未見溫悟塵他們再提起來,好像在他看來無關緊要。陸縛也不會多嘴多舌,知道自己區區一個舉人,在正四品按察副使面前,地位實在是太低,溫悟塵即使心裡對此事另有盤算,也不會跟他商量。

大冷天里,騎兵背風而行,耳朵還是給從身後吹過來的寒風刮得絲絲的痛。午後凍土開融,河堤上沒怎麼有人走過的黃泥土路看上去平整,泛著水澤,跟抹了一層油似的,馬蹄踏上去一踏一個深泥窩,撥出來還「噗」的發出聲音。馬蹄還時不時的打滑,陸縛騎在馬背上,要時刻提防著給甩下去。

紀西林看著陸縛騎馬十分的辛苦,說道:「陸舉人,你跟我們吃這般苦做甚麼?我們這些吃兵飯,這些冷的天氣,這麼爛的路都難以忍受,你倒好,主動到岸上來找苦吃。這一路馬蹄不斷打滑,要是把你掀到河裡去,怎的是好!」

「紀將軍,你不要咒我,我真要掉水里去,還得勞你下河來撈,」陸縛笑著說道,「我是性子好動的人,在船上悶得難受,再說溫大人、溫公子他們吟詩作對,我也是煩這個,還不如跟紀將軍騎著馬胡亂吹牛痛快……」

「陸舉人你說笑了,能考上舉人功名的,婺州府三年也就十三四人,你即使比不上溫大人才學淵博,總要比那個溫公子強……」紀西林聽著陸縛左一個紀將軍右一個紀將軍喚得他高興,他只是從七品的驍騎副尉,本朝崇文抑武,舉人甚至都要比從七品的武官品位要高,也形成儒生素來輕視武將的風氣。陸縛騎術笨拙,倒是不怕吃苦,跟他們這些吃兵飯的說話隨便,也不會文縐縐的說話,還喜歡聽他們吹噓軍營里的渾事,紀西林與他手下兩名小校都覺得陸縛十分的對他們的胃口,開玩笑跟他說,「我看陸舉人是想學好騎馬,到應天城裡好騙那些姑娘媳婦……」旁邊人聽了都笑起來。

「……姑娘媳婦也要騙,」陸縛也笑起來,說道,「這年頭兵荒馬亂,多學兩樣傍身,總比不學的強……再說‘君子六藝,禮、樂、射、御、書、數’,射箭、騎馬也是六藝之列,我去應天也是人生地不熟的,要是他人都會騎馬、射箭,偏偏我不會,豈不是要給看不起?」

「有溫大人在,誰能看不起陸舉人你……」紀西林說道,語氣里倒不無羨慕。

陸縛笑了笑,換作別處,加左僉都御史的按察副使可以說是位高權重,江左郡的情況要特殊一些,不管有無實權,在帝國南都應天府,品秩比溫悟塵高的官員比比皆是。再說陸縛也不管別人看得起看不起,他要徹底的融入這個世界,要學的,要嘗試的事物還有很多。都說行萬里路、讀萬卷書,這年代行路有諸般手段,都不如騎馬方便快速。坐船舒坦是舒坦了,速度總是太慢。在後世習慣了那種高節奏的生活,總覺得三四十里路即使坐馬車也要走上半天是很難讓人忍受的,不會騎馬怎麼行?再說若有一天暗助流馬寇在長山島立足之事東窗事發要捲鋪蓋走人,騎馬飄忽如飛也便於遠遁匿蹤。

說起來騎馬也簡單,泥路雖然爛,但是陸縛騎在馬背上也能跟紀西林等婺州府的將校談笑如風,但是馬蹄奔趹如飛時人在馬背上也要如履平地,就有些難度,臨敵時要仗著馬勢砍殺衝刺以摧其堅,更非易事。再說嚴樸、嚴釋父子以及溫家公子溫嗣元都把陸縛當成挾恩圖報、跋扈勢利的人,對他十分冷淡,陸縛留在船上也難受,還不如上岸熟悉馬性。

鐘齊等人暫時留在永康縣幫七夫人,雷普、霍虎、薛恩澤名義上都是陸縛的家僕、扈從,自然也不能偷懶留在船上。

時至午時,前頭也看不到有打尖的村捨野店,從船艙里鑽出一個穿藍印花布襖的女人,隔著河遠遠的朝岸上喊:「紀校尉,溫大人說停船歇一個時辰,請陸舉人、紀將爺上船吃飯哩……」這女人是永康縣里茶酒店的女掌櫃紀月兒,喊話的聲音十分的好聽。陸縛在樟塘渡看到美人兒小寡婦紀月兒要跟溫家人一起去應天時還嚇了一跳,後來才知道紀月兒是知縣尤左任推薦給溫家跟著去應天當廚娘的,月銀三兩,想尤左任堂堂知縣的正俸也不過此數。

古往今來,下屬討好上司的心思從來都是一樣的,陸縛心想前些日子,尤左任邀溫悟塵到柯家茶酒店裡吃飯,大概就是打這個心思吧。

紀西林勒住馬,後面的騎兵也不用他召喚,都一齊停了下來。

也不知道溫大人要停船歇息多久,紀西林讓手下都牽馬離開泥濘不堪的黃泥土路,到草陂子歇腳。

陸縛看了看前頭,這段水路他與雷普回樟塘渡里走過,心想不打尖,黃昏之前就應該能看到應天城了,就算打尖也不用歇一個時辰。不知道溫悟塵在打甚麼主意,陸縛下馬系到岸邊的柳樹上,紀西林心裡有些怨氣,跟陸縛說道:「這走走停停,兩百里水路倒要走三四天……在這裡歇腳,還不如頂一會兒餓,等前頭遇到店再停下吃上熱湯飯痛快。」

府縣兵馬司下屬的騎兵、刀弓手,都是地方軍一系,地位、待遇遠不如被朝廷視為正規軍的鎮軍,除了捕盜緝匪之外,更多的是給官員差遣去做勞役,戰力自然就日益疲弱,成為通常所說的雜役軍,也只能負責府城、縣城裡的治安。崛起的鄉兵恰恰填補了鄉村捕盜緝匪的空缺。應該說紀西林率領過來護送溫悟塵去應天赴任的這隊騎卒都還算精銳,溫悟塵在永康縣被行刺後,婺州府知府不敢拿溫悟塵的安危當兒戲,但是在溫悟塵及其家人眼裡,這隊騎兵跟普通雜役兵沒甚麼區別,言語上只對領頭的紀西林客氣些,連紀西林手下兩名小校這時候都沒有資格上船跟扈從一起用餐。

「前頭遇到店,我央溫大人再停一下,讓兄弟們都能吃上熱湯飯,吃些肉菜,」陸縛說道,「我先上船去,看船上能不能燒些熱湯送上岸來。」

「多謝陸舉人了,我稍後過去。」紀西林說道,覺得陸縛比起其他那些眼高於頂的舉人士子要好相處多了。

片刻後船工們撐著官船靠上岸,陸縛與霍虎他們幫著將纜繩系到岸柳上,船丁在船頭忙說不敢當,陸縛笑道:「有甚麼不敢當?」他縱身跳上船去,先繞到船尾找紀月兒幫忙給岸上的騎兵燒一桶菜湯,剛巧有個青年從船艙里鑽出來,他朝陸縛問道:「你在岸上耽擱甚麼,等你吃飯呢。」語氣里有些責問的意味。

陸縛沒有理會他,心想他眼睛又不是沒看到船還沒有停穩呢。

這青年是溫盈袖的遠堂兄弟溫嗣明,也是溫悟塵在溫家血緣最近的一個侄子。

溫嗣明讀過幾年書,沒能考上甚麼功名,溫悟塵就決定將他帶在身上,看能不能加以栽培。

除了溫嗣明之外,溫家還有個關係稍遠的子弟溫天橋也一同去應天歷練。

溫家沈淪了十年,長輩里沒有甚麼出色的人物,晚輩也給荒廢了,溫家要振興也是容易的事情。

陸縛看見紀月兒從船艙里探出頭,問她:「紀月兒,有沒有燒些熱菜湯?這麼冷的天,各位兵爺在岸上吃冷乾餅可不好受。」

「不用陸舉人您再吩咐哩,早就燒好了,我給你拎過來!」紀月兒脆生生的答應道,轉身進了船艙。

「我去幫你。」溫嗣明十分熱切地跟了進去。

陸縛心裡一笑,這傢伙當真以為尤左任將紀月兒推薦給溫家當廚娘的,真是一點眼色都不會看,也就是溫氏盯得厲害,溫悟塵才沒敢急於提納妾的事情。

溫悟塵到婺州府之前還是輕車簡行,除了家人外,只有隨扈三人,丫鬟、女傭、婆子四人以及嚴樸妻女兩人,雇了船先到永康縣省親祭祖。在永康縣遇刺客之後,溫悟塵即使還想輕車簡行,婺州府知府寇戎也不會同意,真要在溫悟塵從婺州往應天最後兩百里的赴任路上再出甚麼差池,寇戎哭都來不及。

除了驍騎副尉紀西林率一隊精銳騎卒護衛外,這艘體積碩大的官船也是婺州府備好的,廚子、船丁都是婺州府出的差役。

另外,永康縣知縣尤左任說溫悟塵身邊缺差使人跑腳,又派了兩人跟著去應天聽候差遣。

這兩人跟廚娘紀月兒一樣,錢銀都是由永康縣那邊支度,甚至永康縣還為這三人預付了伙食錢。

古往今來甚至千年之後,會當官的總玩不出太出乎人意料的花樣來。

陸縛從廚娘紀月兒手裡將盛滿熱騰騰菜肉湯的木桶接過來,招呼岸上的紀西林接應:「紀將軍,溫大人體恤軍爺們一路護送辛苦,這邊煮好熱騰騰的菜肉湯賞給軍爺們享用……」

紀西林手下一名小校機靈地朝船艙那邊大聲喊:「謝溫大人體恤!」帶著兩人下了河灘,將湯桶跟一摞碗接了過去。紀西林在岸上吩咐妥當,也跳上船來,朝陸縛低聲說道:「這肉湯是你私下貼錢的,怎將人情送給溫大人?」

陸縛笑道:「我能跟紀將軍相識,還不是托溫大人的人情?」

紀西林一介武將,心想前些日在溫家村外陸縛主僕被刺客同黨追殺,自己非但袖手旁觀,還阻擋他們進村避敵,換作別人心裡一定會當死仇記恨,卻不想陸縛毫無芥蒂,對他們這些粗莽的軍漢也沒有絲毫看不起的意思,心裡十分的感激。

溫悟塵在艙內陪同家人一起用餐,有女眷在,陸縛、紀西林以及溫悟塵的兩個族侄溫嗣明、溫天橋都留在外艙與嚴樸、嚴釋父子還有另一個隨扈馬朝一起用餐。

即使是家僕也分三六九等,溫悟塵流放充軍時,嚴樸攜家帶口跟去照應,嚴樸對溫家忠心耿耿二十多年自不用說,其子嚴釋既是溫悟塵的護衛,也是溫悟塵的書童;馬朝本是燕北雁鳴驛軍屯里的一個軍漢,在溫悟塵流軍期間幾度對其有救命之恩,溫悟塵釋罪返回京師時,就替他脫了軍籍,留在身邊。

都說宰相家奴七品官,嚴樸、嚴釋父子以及馬朝三人,便是永康縣知縣尤左任也要巴結——

陸縛也只能自認晦氣,初見面就得罪了這三人,這會兒坐在一起吃飯,這三人也是鮮言寡語一聲不吭。

狹窄的船艙里,雷普、霍虎、薛恩澤則跟尤左任派來的僕傭以及官船上的丁頭擠在另一桌上,菜也要差一些,不用在里艙伺候的丫鬟、婆子又是一桌,廚子、船工以及其他雜傭都在船尾,未經召喚,輕易不能到前頭來。官船上地方不大,有諸多不便,但是一切又都井然有序,誰都謹守著自己的規矩。

要任陸縛的脾氣,他寧可跟紀西林、雷普他們在岸上跟那些人粗莽軍漢一起喝菜肉湯吃炊餅,也比窩里狹窄艙里跟嚴樸等人悶聲喝酒強,卻是溫悟塵的族侄溫嗣明有些亢奮,一個勁的吹噓他以往在應天府見識過錦簇繁華:「陸舉人,你也曾過去應天的,有過見識,應該知道那邊的酒樓有四五層高,有錢的、嗜酒的上樓去,他們不叫上樓,叫登山;登山的多半不肯喝悶酒,可以點花牌請歌姬助興,說起歌姬,不得不說烏衣巷沈湄,她那小曲唱得只催人心腸斷,你們若是聽過,便知道我所言是虛是實……」

陸縛心想沈湄與青棠大概還不知道自己今夜就能到應天。

「陸舉人……」紀月兒從里艙走出來喊陸縛。

紀月兒布衣釵裙,身上裝束不比一旁用餐的僕婦鮮麗,系著藍印花的圍腰,將腰肢稍略一收,便有幾分的裊娜風韻,膚如初雪,鴉色秀髮輓得有些蓬散,讓她的秀臉看上去添了許多嫵媚,端的是個秀麗迷人的少婦。

這邊艙里本來就悶氣,紀月兒推開艙門,卻是讓人覺得眼前一亮,心胸豁然開闊起來。好些人都真當尤知縣真是好意將紀月兒雇來只給溫家當廚娘的,自然就沒有太多的顧忌,都齊回頭看過去,溫嗣明這貨色更是得勁,見紀月兒喊陸縛,調笑道:「紀月兒怎麼只找陸舉人,莫不是私下燒了甚麼好菜只送給他吃,好叫我們眼饞吃不得?」

「……」紀月兒給眾人眼睛盯著臉色微暈,秋水眼眸看向陸縛。

「溫大人有甚麼事情吩咐?」陸縛放下碗筷問紀月兒,他能明白尤左任將紀月兒雇來給溫家當廚娘的用意,言語上不會那麼隨便。

「夫人讓我請你進去呢。」紀月兒往門後退了一步等陸縛出來。

陸縛微微一怔,不知道溫氏找自己能有甚麼事情,看了紀月兒一眼,示意要自己現在就進花廳去?看著紀月兒會說話的眼神,陸縛站起來,也不顧其他人疑惑的眼神,跟著紀月兒往裡間的花廳走去,聞著紀月兒身上傳來淡淡的香氣,心裡總是不明白這個年代的女人到底用甚麼香粉、香水使自己聞起來這麼舒服?七夫人身上也是。

陸縛走進花廳,溫悟塵一家四口也正在用餐,溫氏看著他進來,吩咐一旁伺候的丫鬟:「給陸舉人添副碗筷……」

「謝過夫人,陸縛剛剛跟嚴爺他們吃飽飯了,」陸縛說道,這個年代的禮教雖然沒有他理解的那麼嚴厲,宴席間回避內眷還是必要的,他眼角余光看著溫家小姐君薰害羞的低下頭、不停的拿象牙箸撥著碗里的米粒,視線還是落在溫夫人身前的桌上,問道,「夫人讓陸縛過來,有甚麼事情吩咐?」他又疑惑的看了溫悟塵一眼,看溫悟塵的表情似乎也不知道他老婆在打甚麼主意。

「倒也沒有其他甚麼要緊事,」溫氏說道,「馬上就到應天城了,就想問問陸舉人進城之後有甚麼打算——有落腳之地沒有?生活上可有人照料?你那三個家僕,看上去都笨手笨腳,都不像能照料人的。」

「謝夫人關心,陸縛在應天有兩個朋友,暫時的寄身之地不愁——先進城尋間宅院住下再議前程,還要仰仗夫人跟大人的栽培,陸縛從小粗衣淡飯慣了,三個隨從手腳粗笨些,也沒有不習慣的。」陸縛回答道,還是抓不住溫氏話里的重點。

「以前是以前,現在有功名在身,怎能像以前那麼破落?再說你家兩代都對我家有恩,你要過得粗糙,豈不是讓別人說我家的不是?」溫氏慢條斯理的說道,「我們這次從京師帶來的丫鬟、婆子也夠用了,我看就讓紀月兒照料你去。」

「呃!」陸縛下意識就錯愕地看向溫悟塵,溫悟塵也是一臉的錯愕。

「老爺,你說妾身這麼安排妥不妥當?」溫氏笑盈盈的看著溫悟塵,「總不能讓別人說溫家不念恩情,你說對不對?」

不管溫悟塵心裡苦不苦澀,陸縛想著以後諸多事要依仗溫悟塵、依仗溫家,紀月兒這燙手山竽絕不能接,再說他帶著美艷廚娘回應天,還不是要給沈湄跟青棠看了笑話,說道:「陸縛謝夫人關心,只是陸縛到應天也是寄身飄萍,不知道謀食之所,手下又是三個粗鄙不堪的漢子,哪裡敢勞紀月兒伺候?」

「甚麼寄身飄萍不飄萍的,你不要把自己說得這麼寒酸,難道老爺還能看著你繼續寒酸下去?」溫氏笑盈盈的說道,「你也不要忙著拒絕,你也聽聽老爺是甚麼意思?」

陸縛心想這姓龐的老娘們也許年輕時是個官宦家的嬌小姐,但是跟著溫悟塵過了近十年流軍的生涯,總不可能還是那個不懂世事的嬌小姐,她哪裡會輕易容忍自己的地位給一個鄉里拋頭露面的女廚娘威脅,陸縛心裡悲嘆,這溫氏平時看上去溫言悅色好脾氣,得罪了她只怕是更沒有好果子吃。

「咳……」溫悟塵咳嗽了兩聲,咳嗽聲很乾,大概能想象出他要開口勸陸縛心裡很苦澀,「陸縛啊,夫人也是為你考慮,你不拒絕夫人的好意……這個……這個,畢竟還是要看紀月兒自己的意思……」

最後這句話倒是暴露了溫悟塵真正的心意,卻見他話音未落眉頭先皺了起來,陸縛心想大概他桌下子的腳背給誰踩了,陸縛心裡幾乎是哀求紀月兒了,千萬不要把自己當成燙手山竽讓他懷裡鑽,又怕紀月兒一時給迷糊了心智,忙補說了一句:「陸縛也謝溫大人好意,只是陸縛連自己都養不活,哪裡還請得起紀月兒當廚娘啊?」

「這個倒不用你擔心,即使永康縣不給紀月兒月銀,也有我替你擔下這個。」溫氏不容陸縛分說的堵住他的退路。

「要是陸舉人吃了奴家的飯菜當上大官,妾身到別家當廚娘還可以抬高價錢呢,」紀月兒說著話就朝陸縛斂身施禮,細聲細氣地說,「只希望陸老爺不要嫌奴家的飯菜做得粗淡。」稱呼都換了。

陸縛心裡糾結,這禍水總還是潑到他頭上,就聽見溫氏在那裡自言自語:「那就這麼定下來,反正還沒有下船,包裹也沒有打散,陸舉人既然在江城家有朋友能找到寄身的地方,也就不用我再操心這個了……」

從花廳退出來,陸縛愁眉苦臉,沒想到攤上這事,明知道紀月兒是燙手山芋,但是溫夫人硬要他接下來,他也丟手不得。

陸縛想著還有半碗飯沒吃,又繞回尾艙去,其他人都已吃完飯散走,只有雷普坐在那裡等他,陸縛朝他苦笑道:「攤上一件苦差事,溫夫人家防甚嚴,紀月兒在溫家沒有容身的地,我得領她回去做廚娘……」

「可幫忙洗衣裳?」雷普沒心沒肺地笑起來,沒人時他習慣蹲在條凳上。

「指定要另加錢,」陸縛將他剩飯碗端起來,就著殘羹冷炙吃起來,邊吃邊跟雷普商量事情,「看這行程,溫家會在應天城外的驛館住上幾天,擇個良辰吉日進城。我們總不能跟他們在驛館裡耗著,你與恩澤先騎馬去應天,要是能找到四娘子、沈姑娘就言語一聲。等船到驛館之後,我才能跟溫家告別,那時天應已黑,我跟霍虎進不了城,會在驛館住一宿,明日進城再跟你們匯合……」

「成,我跟恩澤先離開……」雷普點頭應道。

陸縛將桌上的殘羹冷炙跟剩下的飯菜下肚,有僕役進來收拾,他與雷普走出船艙。

一般僕役只能在船尾活動等候使喚,嚴樸、馬朝不見蹤影,想來是進去聽候溫悟塵的吩咐,紀西林上了岸,跟他手下騎卒在一起來,陸縛眯眼看著這些個婺州府兵馬司下屬的騎卒,看上去紀律散漫,卻不似一般府軍那般暮氣沈沈,這三天來行程頗為艱苦,卻不見那些兵卒抱怨、士氣低落,陸縛跟雷普說道:「看上去殊為難得……」

「這個婺州府知府寇戎頗有些名望,石先生說起過他,」雷普說道,他眼睛老辣,知道紀西林帶的這支騎兵算是紀律嚴明、頗有戰力的精銳,「石先生說朝中有人呼籲朝廷重振地方府軍,南邊便以婺州府知府寇戎與廣陵府知府崔原為代表,便是緝盜司衙門,聽說也是蕭卓聽取崔原建議後跟朝廷上奏實行的……就寇戎與崔原兩人現在也喊不了多響,不過治下總應該有些成績。」

陸縛微微搖頭,即使寇戎有重振府軍的雄心壯志,尋來的這紀西林也算是將才,但是時不予他,怕是成就有限。

「陸舉人在這裡觀望甚麼?」溫嗣明從後面走過來,親切搭過陸縛的肩膀,說道,「陸舉人,我找你商量件事情,你要答應我。」

鄉間消息閉塞,溫嗣明不知道前些日子樟塘里發生過甚麼事情,只當陸縛還是之前聽到的陸縛,他仗著是溫悟塵關係頗近的族侄,平時里頗不把陸縛放在眼裡,陸縛見他態度突然熱切起來,想不到他有甚麼事情會求到自己頭上來,問道:「甚麼事情?」看見紀月兒在船艙里探出頭看向這邊,如花玉容上有些憂色,心想莫非跟她有關。

「我們到邊上說話,」溫嗣明攬過陸縛的肩膀,拉到船舷邊,「聽說我嬸娘將紀月兒遣給你,我與你打個商量,我到應天後,也無人照料,能否將紀月兒讓給我?我從永康縣出來,身邊帶著四十兩銀子,給你一半。」

陸縛看著溫嗣明的三角細眼,年紀不大,面有臘色,尖下巴猴腮,還真是打起柯家梁小娘子的心思來,說道:「堂少爺,你看我像是不知好歹的人嗎?」

「我就知道你夠意思……」溫嗣明高興了笑起來,「你不就是想去應天之後謀個好出身嗎?你放心,我一定會替你在我叔面前多美言幾句的。」

陸縛耐心等溫嗣明將話許諾完,才笑著道:「你以為我會不知好歹的將夫人對我的恩情換你這二十兩銀子?」

溫嗣明微微一怔,看著陸縛臉上戲謔的笑容,變臉道:「你這叫知好歹!你等著,我叔嬸是待我這個侄子親還是待你這個跟我溫家鬥了幾十年的陸家子弟親!」受羞辱的拂袖而去。

陸縛微微搖頭,心想漂亮女人就是禍水。

看著溫嗣明鑽進船艙,紀月兒才走過來,斂身施禮,細聲細氣說道:「多謝陸公子收留奴家……」

「你既然不高興做這廚娘,為何還要上船來?」陸縛不解的問道。

「哪有甚麼事情都能由得了自己?」紀月兒憂怨道,「我給趕回娘家住,所幸還有些用處,在茶酒店幫上忙,所以爹娘兄嫂還會溫言悅色的收留——知縣大人派人送了二十兩銀子過來,說每年還會送二十兩銀子,只要我給溫家當廚娘,陸公子以為我還能留在永康縣嗎?」

陸縛微微一嘆,原來月銀三兩只是尤左任信口開河增加他在溫悟塵心目中的籌碼,這年頭二十兩銀子能買個容顏不錯的丫頭,何況逼著小寡婦給人家當小妾?想著溫悟塵將柯家小娘子納入房中之後,

尤左任也無需再每年給紀月兒娘家送銀子了。

「紀月兒,既然尤左任願意出這冤枉錢就讓他出這冤枉錢,」陸縛說道,「這樣吧,等去應天後,我給你再備間小院子,你跟我們四個人住也不方便,那以後平日燒飯做菜這些雜務就要麻煩你……」

「早知道陸公子是正人君子,奴家再謝陸公子大義收留,洗衣做飯這些雜活都是奴家份內的事情,」紀月兒心事落下,漂亮的臉上容光煥發,更添秀色,她猶豫了片刻,又細聲細語的說道,「奴家娘家姓紀,賤名月兒,陸公子喚奴家賤名就可以了……」

「想不到你跟紀副尉算本家呢……」陸縛笑道,一千年後男女同租的也不見得有甚麼,他打算專門給紀月兒準備一間院子倒不為別的,只是做給溫悟塵看的。陸縛能看出溫悟塵對紀月兒的心思未斷,也知道有溫夫人在,溫悟塵今生不要想納妾,但不管怎麼說,他瓜田李下擺出一個清者自清的姿態,能讓溫悟塵心裡喜歡些,還有個念想。在應天能依仗到溫悟塵這棵大樹,許多事情都會方便許多。

紀月兒站在船頭跟陸縛說話,這會兒工夫,許多人都曉得這漂亮的小寡婦要跟陸縛去當廚娘,一個個心裡都羨慕得緊,看陸縛的眼神又羨又妒。

這會兒,北面駛過來一支船隊,船裝滿貨物吃水很深,領航的船首插著旗桿,掛著武鋒鏢局的三角旗幟,船隊也注意這邊是艘官船,將鏢旗從旗桿上降下一半以示尊重。

為首的船頭甲板相對開闊些,站著兩列腰間挎刀的勁裝武士,煞是威風。

雷普呶嘴朝著鏢旗說道:「這便是江淮四郡最大的鏢行,不僅應天府尹的家宅都請武鋒的武師當護院,甚至江左、兩湖等郡解往順天的官銀、稅銀也請武鋒代運……」

陸縛笑了起來,心想雷普他們多半打過武鋒鏢局的心思受過挫。江左乃是順天漕糧的主要輸出地,但是偶爾因淮水、河水秋季決堤,造成河運淤堵,抑或大旱使河道水淺,漕糧無法及時北上,江左為免延期之責,常常以銀代糧解往京師,一趟通常都是幾十萬兩的銀錠解往京師。陸縛心想雷普他們膽子也真大,要是幾十萬兩的代稅銀都給劫了,斷了江左往順天的漕路,官府能專門調上萬軍隊去圍剿他們。

這時候鏢局護衛的船隊駛近,領航船頭甲板上站著一個錦衣青年,他大概看到這邊船頭的描金烏頭漆牌,朝這邊喊道:「船上可是江左按察副使溫大人?」

這邊船停著,那船隊要驟然停下來卻不可能,聽著外面有人喊溫悟塵的名諱,嚴樸之子嚴釋鑽出船艙來看究竟。那邊船頭已經超過半個船身,那錦衣青年從船舷探出半個身子大聲招呼:「嚴釋,是我,還以為你們早到應天了呢!嗣元、君薰可也在船上?算了,我這邊船不便停下來,我們到應天再會吧。」

陸縛心想這青年或許是溫家的世交,不然不會直呼溫家小姐的閨名。

這錦衣青年大概也是哪個官宦子弟吧。這應天本是眾宦雲集、富貴齊聚之地,江左的官場可要比其他地方複雜多了。

雷普帶著薛恩澤騎快馬先走,陸縛午後沒有上岸去,就閒坐在船艙里看書。

不處於這個年代,不會知道書籍或者說斷文識字對普通人來說有多麼難得。

陸家下面也有家造紙作坊,一刀紙七十張,單紙價就要三百錢,抵身強體壯的霍虎在樟塘渡碼頭當半個月的挑夫——那些由印書行雕版印刷的書冊子更非小戶人家能狠下心解囊。

陸縛他們離開永康縣,除了隨身攜帶的兩百兩銀子與四匹馬外,大概就這一木篋子的書最為值錢。

天擦黑官船駛入映山湖的湖口。

陸縛騎在馬上,遠遠看見應天城在暮色下青黑色的城池輪廓與斷斷續續的青黑色的山脊融為一體,似乎就橫亙在映山湖水天的盡頭,徬彿大鄴王朝的天上人間。江湖中也散落著一些或大或小的沙洲,近處湖灘大片的蘆葦蕩不知何時燃起野火,給燒得焦黑一片,也可能是為防江匪藏匿故意縱火,還能看見野鴨水鳥給燒熟燒焦的屍體。

從永康縣過來兩百里水路滿目都是疏林田野散落幾家村捨的寂寥鄉野,大鄴王朝的南都名城應天橫亙江天盡處、視野之間,心裡沒來由的湧出一股子豪氣來。

陸縛覺得自己越來越適應這個世界了,這個年代的城池再龐大壯麗、即使眼前這座擁有十五萬戶人口的應天城,也遠遠無法跟千年之後的鋼筋混凝土森林相比,但是一旦適應了這個世界,就會覺得這個時代能出現六七十萬人口的城市真是一個奇跡。

陸縛坐在馬上,很難想象在這個運輸主要依靠人力、畜力及水路轉輸的時代,要維持一座有著十五萬戶人口的城市要耗費多大的心血跟氣力。

霍虎也是初次到應天來,騎馬跟在陸縛身側,看著眼前的映山湖,感慨道:「還以為洪澤浦就是天下第一大湖呢,映山湖倒是沒怎麼聽人說過,水面比洪澤浦要大許多啊。」

前頭就是映山驛,映山湖事實上就是與滄江直接相通的廣袤水蕩,由於水面寥廓,與應天城北的水門相隔有近三十里,煙波浩渺,原名古天蕩,高祖定都應天後,北方官員進京都要經過古天蕩,遂更名為映山湖,一直延用至今。

雖說讓霍虎跟著雷普學拳腳功夫,但是陸縛並不希望霍虎成為單純的武夫,有機會總是將自己所知道的一些事情詳細的解釋給他聽,讓他多些見識。

「事實上,這時的水面還是小的,夏秋汛期,這映山蕩的湖面廣及百里……」陸縛說道,「我們剛才午後路過的土堤,那才是映山蕩的遙堤。」

「呵呵,想不到你詩文不熟,卻識河務……」穿著便袍的溫悟塵與嚴樸從後面走過來,溫家小姐溫君薰又換了一身男裝就像小廝似的跟在溫悟塵的身後,暮色里,看她躲躲閃閃的眼神甚是有趣,紀西林帶著手下遠遠的綴在後面。

「溫大人怎麼也上岸來?」陸縛下馬來給溫悟塵拱手施禮。

「進了應天城,還有機會出來看這江天寥廓?」溫悟塵反問道,「離前頭渡口不遠,我正好活動活動筋骨,回京師近一年,筋骨倒不如流軍時硬健了。」

陸縛將馬交給霍虎牽著,他陪溫悟塵往前方渡口走去,官船還沿著近岸的水路航行。

溫悟塵一開始在溫家舊宅與陸縛談詩文經學、有意提點他時,見陸縛拙於應答,只當他水平有限,便淡了這分心思,此時無意間聽他跟身邊的家僕談河務談得頭頭是道,倒覺得奇怪,心想他在科舉之前怎麼將心思放在這些經世雜術上?

溫悟塵流軍近十載,不會固步自封地認為除詩文經學之外的一切雜術就一無是處,恰恰相反,他認為身為輔臣為君分憂,恰恰要精通經世之術,便饒有興趣的在路上與陸縛談起河務來:「我對河務不甚瞭解,薰娘外祖龐公曾擔任過河道總督一職,這窄堤、寬堤以及遙堤之論,我還只從他那裡聽說過,沒想到再次聽到卻在你這裡……滄江水患還不算嚴重,黃河水患已經危害國家根本了,對治河之術,朝中也爭議不下,你有甚麼高見沒有?」

「我這點淺薄見識哪裡敢拿出來賣弄?」陸縛謙虛道,「閒暇時,我倒是讀過龐公的以固堤束水衝沙之論,皆是珠玉,溫大人問我有甚麼高見,我也是將龐公之語販賣給你。」

「……」溫悟塵哈哈大笑起來,對陸縛的回答甚是滿意,這才覺得眼前這青年還是有些才華,一路緩行往驛館前的渡口走過,又饒有興趣的跟陸縛討論刑名、錢糧、輸供等雜術來,見陸縛所知雖然算不上特別精深,卻多有涉及,見解又頗為新穎,溫悟塵才收斂起提點後進的姿態,說道:「以你之才,放之一縣也綽綽有餘;若只以舉子謀出身入仕,怕是要年過半百才能施展你的才華,」語重心長的勸說道,「我也不提倡死讀書文,然而不躍過龍門,如何能將滿腹才華示於天子輦前?」這一番話倒是言真意切。

陸縛見溫悟塵勸導自己參加會試之心不息,苦笑著說道:「陸縛也知道這個道理,只是人有所專,也有其惰,這些旁門雜術讀得津津有味,偏偏聖賢文章如藥苦口……」

「你也知道如藥苦口啊,」溫悟塵搖頭而笑,就站在這邊沈吟片刻,說道,「我倒有一建議,不知你應不應允?」

「請溫大人言。」

濁世輓天傾 · 第15章 下車伊始反立威本頁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