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下車伊始反立威
「我到應天後總要聘請幕友助我署理公務,你若不嫌棄,既能解決你在應天之生計,也不誤你溫書參加京城會試……」溫悟塵說道。
「……」陸縛微微一怔,沒想到溫悟塵突然提出這茬來。幕友即是幕僚,也是後世所熟悉的師爺,官員赴任,若不想給下面的佐官屬吏糊弄,又要將所轄事務乾好,就需要一支精乾的幕僚團隊替他籌謀劃策打下手,如此才不用擔心給那些佐官屬吏架空。溫悟塵到應天來,嚴樸、嚴釋、馬朝三名隨扈能武不能文,無法協助溫悟塵打理具體的公務,其子溫嗣元到應天來是進應天國子監專心進修的,族侄溫嗣明、溫天橋此時只能當小廝或書童使用,溫悟塵並沒有真正得心應手的助手。給溫悟塵當幕僚絕對比當個八九品甚至不入流的小官小吏強得多,依仗溫悟塵所獲得的權勢也要比那些舉子入仕的小官僚威風,唯一的不好處,就是要時時跟隨在溫悟塵的身邊。陸縛到應天要做許多事,哪可能跟隨在溫悟塵的身邊?
陸縛心間轉過許多念頭,有個念頭甚至懷疑溫悟塵是不是還是意在紀月兒,畢竟將自己留在他身邊,甚至可以光明正大的讓自己一同住進溫府,給自己當廚娘的紀月兒自然也要住進溫府繼續給溫家當廚娘,轉念又想溫悟塵就算對紀月兒念念不忘,也不應該這麼迫切,或許是真心欣賞自己。
真是叫人頭疼。
「溫大人賞識令陸縛無以回報,」陸縛長揖說道,「只是陸縛此次事實上是受本家的譏笑氣憤不過才到應天來,個中緣由實不堪說,溫大人若有事相召,陸縛當不會推辭,只是……只是……」陸縛神情感傷的連著兩個「只是」,好像給本家欺負得有滿肚子的心酸,再跟溫悟塵說道,「陸縛到應天是想謀個一官半職,也只想這一官半職寄了平生,再無其他奢求了。」
溫君薰倒是聽她娘說過陸縛在陸家只是個無關緊要的人,見他神情如此的心酸,情不自禁的受到感染,替他感到可憐起來,輓著她父親的手臂,低聲央求:「爹爹,你不要強求陸公子到我家來幕友……」
溫悟塵啞然失笑,他正是念著陸縛二代對他溫家有恩而陸縛又有些才華,才想著邀他去當幕僚,沒想到自己女兒嘴裡一轉就成了苦苦強迫,溫悟塵甚至不瞭解陸家這段時間來發生的事情,頗為惋惜的對陸縛說道:「你既然有苦衷,也早有心志,我當不會強求你——謀出身之事,我現在也不能就答應你,你進應天安頓下來再說。」
這邊說著話,眼見就走到了渡口。紀西林午後就派人先過來通知驛館,官船抵岸前,驛丞也備好車馬抬轎在渡口等候,陸縛遠遠看過去,午後就離開的雷普與薛恩澤也在那裡等候,
還想走過去問他們為甚麼留在渡口不先進城去,暮色時雷普身後的那個矮個子少年卻揚手朝他奔來:「陸大哥,雷叔說你跟船走在後面,還當他騙青棠!」
卻是十多日未見的青棠扮成少年模樣跟雷普在渡口等他。
青棠興奮地朝陸縛直搖手,待看到走在陸縛與溫悟塵之間的溫君薰時,
微微一怔,眨眼間就認出對方跟自己一樣做少年子打扮的女孩子,看她年紀要比自己大上兩三歲,
看陸縛的眼神卻是十分的親切,舉搖的手頓時給注了鉛似的停在那裡。
溫君薰跟著信步走到渡口來鮮言寡語,饒有興趣地聽著陸縛跟她爹爹談論時務,
都是一些他哥跟嚴釋他們說不出的新鮮事情,在暮色里,她人又跟在後面,
膽子不由自主的就放野了,烏溜溜的眼珠子一直盯著陸縛的側臉看也不自覺——這一幕卻落在青棠的眼裡。
陸縛看見青棠扮了男裝到過江在渡口等自己,也十分的高興,大步過去,
問道:「你怎麼會在這裡?你一個人在這裡?」他看渡口沒有沈湄、四娘子的身影。
「她就是溫家薰小姐?」青棠輓過陸縛的手臂,微探過頭又看了溫君薰一眼,
光潔如玉的額頭微微抬起,那秀如明玉的眸子在暮色里定睛看著陸縛,
似乎在確定溫君薰的身份,又似乎只是隨口跟陸縛說這麼一句話。
溫君薰也看出在渡口等陸縛的這人是個女孩子,她好奇地打量著對方,見她跟陸縛這麼親近,膽小害羞的她也不好意思主動招呼對方。
青棠雖說白袍束發,但她在暮色里,五官精緻,眉眼裡有一股子怎麼也掩飾不掉、似乎是與生帶來的柔媚氣質,
再拿她與扮成少年子的溫君薰一比較,俏俊之處猶甚,誰還看不出她是個雛兒所扮?
溫悟塵朗聲笑起來朝陸縛說道:「你說你在應天有兩個朋友可投,原來是有佳人相候,難怪夫人讓紀月兒過去給你當廚娘,你推三阻四,原來是怕佳人誤會……這個你且放心,老夫可替你作證。」
青棠與溫君薰兩人的成長環境截然不同:溫悟塵夫婦流放時,溫君薰與她哥哥在外祖龐浩信府上受到無微不至的照顧,
此時依舊是不知世事的嬌柔小姐,青棠從小就給父母賣入妓家當雛妓,
經歷、心思,都要比溫君薰成熟些,再說青棠眉目間有一股子天然流露出來的清媚,
讓她跟溫君薰都扮成少年子站在一起,個子一般高,雖說她比溫君薰還要少兩歲,
卻更能看出個妙齡少女的樣子。
陸縛從溫悟塵的話里聽出些如釋重負的意味,心裡微嘆,溫悟塵對夫人也算是相敬如賓,
但作為男人對美艷女子的喜歡跟追逐總是更近乎本性。
溫悟塵自己也覺太露痕跡,輕咳嗽一聲,又說道:「這是誰家的女公子,薰娘到應天也沒有女友,你日後到府里來,請這位女公子帶過來陪陪薰娘……」他之前也正擔心紀月兒給攆去給陸縛當廚娘這事。一個是年輕士子精血旺盛,一個文君新寡美色誘人。雖說紀月兒有為夫家守節的本分,但是沒有鄉約人情的約束,所謂的本分實在是淡薄得很;雖說陸縛也是讀聖賢書的士子,知道君子不欺暗室的道義,但是在誘人的美色面前,這道義也是單薄得經,溫悟塵想著起初兩人也許能按捺住,但時間稍一長,乾柴遇到烈火發生些甚麼那不言自明,那尤左任一片心血就成全別人了,要說溫悟塵心裡不酸那是自欺欺人。待看到渡口有一個清艷的少女等候著陸縛,只當這少女是陸縛在應天參加鄉試時認識的戀人,溫悟塵就放下一個心思,心想:紀月兒給陸縛當廚娘看上去也沒有自己想的那麼危險。
聽父親這麼說,溫君薰也親切地跟青棠打招呼:「這位姐姐,薰娘初來乍到,日後還要請姐姐多照料!」
聽著溫君薰喚自己姐姐,青棠依在陸縛身側,狡黠的一笑,卻不言語。
陸縛不會在意青棠甚麼身份,但是他不在意,並不意味著別人不在意,
要是自己縱容青棠跟溫君薰結交,日後給溫家知道青棠的真實身份,
只怕今生都不要想再進溫家門。
溫君薰是官家嬌小姐,青棠只是烏衣巷的雛妓,現實往往是如此的殘酷。
溫君薰期待著陸縛介紹眼前這個俊俏到極點的女孩子,溫悟塵也想知道這女孩子是哪戶人家的女兒,
陸縛故意繞過這個話題,手輕放在青棠的肩膀上,笑著說:「這丫頭今年才及笄……」
「啊……」溫君薰見竟然喚一個少自己兩歲的女孩子為姐姐,臉羞得通紅,
很不好意思。幾日來相處,溫悟塵知道陸縛是個守禮的士子,見他手搭在青棠的肩膀上,
瞬時知道這女孩子的身份,笑了笑,便不再提讓對方跟小女結交的話,
差點惹出大笑柄來。
青棠心思卻是極敏感的,從溫悟塵的眼神便知道陸縛搭在自己的肩膀不是要跟自己親暱,
只是要跟別人暗示自己的身份,她心裡陡然從歡喜變成淒冷,莫名的悲傷起來,
肩膀微微一塌,從陸縛手裡躲開,在暮色里,她明如美玉的小臉有著難以掩飾的黯然。
陸縛看了心裡憐惜,這時候卻又不便就去安慰她。
等著渡口前的驛丞聽官船上人說這邊穿便袍走路過來的中年人才是按察副使溫大人,
忙折過來請安,車馬抬轎一齊備全,請溫悟塵及家人先去驛館掃塵休息,
行李箱籠之類,派個人盯著驛卒以及驛館裡的雜役去做便行。
這時候,紀月兒也拿著自己的行囊上岸來,青棠跟雷普、薛恩澤在這邊等候了小半天,
早就從雷普嘴裡知道這段時間來樟塘里發生的事情以及他們在往應天途中的事情,
她振作著將黯然的神色收斂起來,露出明媚的笑容過去幫紀月兒拿包裹:「你就是柯家姐姐?」
紀月兒一時沒有認出青棠是個女孩子,見俊俏少年子上前來幫自己拿東西,
嚇了一跳,待要讓開,陸縛笑道:「紀姑娘不要驚怕,青棠是我妹妹,讓她幫你拿東西無妨的……」紀月兒這才知道少年子是女孩子所扮,心時不明白都說陸舉人雙親早逝,無親無故,怎麼又跑了個妹妹出來?
暮色漸深,去應天城還要乘過三十里的映山湖水路,肯定趕不及在城門關閉之前抵達,
夜裡也只能先借住在驛館。不用驛卒幫忙,他們有四匹好馬,將不多的行囊都馱上,
陸縛屈蹲下來,讓青棠踩著自己的膝蓋側坐上馬去,他親自給青棠牽著馬,
邊走邊說些離別十多天的趣事。
溫君薰跟她娘坐在馬車里,微微將車窗簾子掀開一條縫看著暮色里陸縛給青棠牽著馬,
心想陸公子對這女孩子真好,又想起在茶酒店被陸縛無意間抓中胸口的一幕,
心裡微嘆:難道陸公子都不知道抓住自己這裡嗎?自己也要忘掉這件事嗎?
應天之富庶,從映山驛的館捨便能窺一二,陸縛他們越過一道緩坡,
站在稍高處遠望過去,映山驛館捨鱗次櫛比,在暮色里一時數不清有多少進院落,
在更遠處還有一處建築群,那是應天守備鎮軍在北岸的一座營城。
為官赴任講究個良辰吉時,溫悟塵也不例外,眼見一腳就到應天城,
他還要在映山湖北岸的驛館裡盤桓幾日,等到選擇的吉日再進應天城正式赴任。在這期間,
江左按察使司那些將成為他下屬的一些官員會循例過江來拜訪,自然也會奉上不菲的儀金。
陸縛倒是知道這些官場陋習,想著不用給溫悟塵當幕僚、明天清晨就可以告別先進應天,
不用去理會這些官場陋習,心裡也覺得甚為輕鬆。
陸縛卻是沒有想到那些即將成為溫悟塵下屬的官員的迫切心情,他隨溫家人走近驛館,
就看見館捨前高高挑起的兩串氣死風燈下站些一些人看著這邊,看起來像是等著迎接溫悟塵,
他們看到溫悟塵的車馬抵達驛館,都一起迎了上來。午後在甘溪河相遇、武鋒鏢行護送船隊上的那個錦衣青年跟應天慶豐行商號的大財東祁榮赫然也在迎接人群之中。
看見祁榮竟然出現在這裡,陸縛嚇了一跳,他忙抄著青棠的腰將她從馬背上抱下來。
就是應天慶豐行商號大財東祁榮為劫掠沈湄獻媚榕城慕容家某人暗中勾搭東海寇製造了震驚江淮的瓜洲縣劫案。
雖說隨後那伙東海寇又在滄江出海口內側的西沙島給豐利鎮副將舒濤遠反劫掠,
陸縛與賀青河也歷經凶險在長山島將沈湄等人一同救下,但是想到祁榮本身就是江左豪富,
瓜洲縣劫案又涉及剛剛裂土封侯的榕城慕容家,陸縛即使將沈湄、青棠救下,
也絕不敢讓祁榮知道他與慕容家勾結一事早就給他們識破。
沈湄安然無恙地返回應天,勢必會讓祁榮驚亂,陸縛還在清浦縣時就跟沈湄商議好等到應天後雙方相交要冷淡些,
免得給祁榮的眼線看出甚麼破綻來。
陸縛抵達應天,青棠扮成少年子來迎接,沈湄卻不敢喬裝相迎,就是怕萬一給誰看破明日有小道消息給傳遍應天城的大街小巷,
勢必引起祁榮更強烈的猜疑。
青棠也嚇得魂飛魄散,哪裡想到世上有這麼巧的事情?
陸縛手還摟著青棠的腰,稍稍用力,輕聲跟她說:
「沒有甚麼事情,你照常走進去就是,」又跟雷普輕語了一聲,
「朝溫悟塵揖禮那人就是祁榮……你拿身子遮住青棠,我走開些吸引他的注意。」
雷普心領神會,接過陸縛手裡繮繩牽馬繼續跟在幫溫家拉行李箱籠的驛卒後面往驛館裡,
霍虎與薛恩澤各牽著馬移到雷普左側,唯有紀月兒不明就里,不知道發生甚麼事情,
只看著陸縛往外側走去跟他們這邊分開有好幾步。
陸縛走到近處,那錦衣青年正站在驛館門前跟溫悟塵寒暄,祁榮謙恭的站在一旁,
溫悟塵之子溫嗣元也一臉高興地站在旁邊,看上去他與這錦衣青年十分的熟稔。
「溫叔叔,還以為你們跟嗣元兄早進了應天城,沒想到會跟你們一起到應天,實在高興,」那錦衣青年朝溫悟塵作揖行禮,
又熱切地輓著溫嗣元的膀子,說道,
「商船在途中停下有所不便,小侄心想溫叔叔也許會在映山驛歇腳,便在渡口下了船,在這裡等候溫叔叔跟嗣元過來。我帶著家僕從中州過來,這位祁先生十分豪氣,在中州相遇知道我也往應天來,便邀我同乘他的座船過來……」
陸縛聽著他們說話,還是不知道這錦衣青年是甚麼人,心想祁榮這廝很會巴結權貴,
在中州相遇就刻意討好這青年,再看這青年跟溫嗣元也十分的親熱,
大概也就能猜到他屬於哪類人。
「應天慶豐行祁榮幸見過溫大人。」祁榮謙恭的給溫悟塵作揖行禮報名號。
陸縛看著溫悟塵的神色有稍微的愣怔,想來他也聽說過祁榮。
慶豐行本身就是應天有名的大商號,再說慕容家請降議和最終得到朝廷冊封靖海侯,祁榮作為一個大商賈在背後表現卻相當的活躍。
溫悟塵是來赴任江左按察副使的,他要是之前沒有聽說過祁榮這號人物,那才叫奇怪呢。
「祁財東客氣了,」溫悟塵雙手虛托算是請祁榮免禮,這時候他看見陸縛走到近處,喊住他,「陸賢侄,來,來,來,我介紹錦生賢侄給你認識,你們年輕人同在應天要好好交往,錦生賢侄是長樂少侯爺……」
陸縛倒沒有想到這錦衣青年竟是裴氏王孫,而且是世襲長樂侯之子。
陸縛朝錦衣青年長樂侯少侯爺裴明鈺揖禮道:「舉子陸縛見過少侯爺,」又轉朝祁榮拱了拱手,臉皮子緊繃的假笑道,「祁財東大概沒有想到會在這裡遇到我吧?」
驛館轅門前,兩串氣死風燈高高懸起來,將迷離夜色阻隔在十丈之外的高處,相比較兩月前在瓜洲縣,陸縛黑一些、瘦一些,臉部線條也硬朗如刀斧刻之,眼睛在燈火下炯然有神,一襲青衫,身姿挺拔,腰間系著一把古樸無華的佩刀。
陸縛走近來,雖然整個人的氣質形象發生很大的變化,予人劍鋒出鞘、英武堅毅的感覺,祁榮還是一眼認出他來。祁榮自認為早練成泰山崩於前而面不改的鎮定,但看著陸縛若無其事的走過來,祁榮還是無法掩飾眼中的異色,他眯眼盯住陸縛的臉看了有幾息時間,才感慨萬千的道:「原來真是陸公子——我這兩個月來眠不安寢、食之無味,後來得知沈小姐安然無羨返回應天,我就對陸公子生還又抱有希望,謝天謝地……」他心裡琢磨著陸縛跟江左按察副使溫悟塵是甚麼關係。
「還不知道祁財東對陸縛竟如此的看重呢!」陸縛冷言譏笑道,「祁財東以往所說的那些話,猶在陸縛耳畔,只是那些話聽起來祁財東十分瞧不起人。」
祁榮也未曾料到再次相見陸縛會如此鋒芒畢露、絲毫不作掩飾的就揭開前怨舊恨,又不清楚他跟溫悟塵是甚麼關係,愣怔在那裡,一時窘迫無以接答。
旁邊那些過江來迎接溫悟塵的應天按察使司的一些官員都詫異的看著眼前這青衫青年,心裡都想:慶豐行的祁榮以前狠狠的得罪過他?
陸縛朝溫悟塵以及長樂侯少侯爺裴明鈺作了一揖,道:「昔日在廣陵府陸縛給此人仗勢羞辱過,陸縛雖窮困潦倒,但不短志,有此人在,恕陸縛失禮先告退了……」說這話時,他手按住腰間的佩刀,令人懷疑他會不會當場就氣憤不過向祁榮拔刀子。
這個時代,官員、儒士都喜歡佩刀當裝飾,甚至有些人腰間所系只是飾有金銀的木刀,但是陸縛腰間卻是微帶弧度的直脊長刀,雖然刀鞘樸實無華,只有零碎皮革裝飾,卻能讓人一眼看見是柄鋒刃。祁榮看著陸縛手握緊刀把,心裡也嚇一跳,他那兩人在旁邊的護衛也擔心、準備隨時衝過來。
陸縛朝祁榮掃了一眼,手按著佩刀卻朝驛館內走去。
陸縛一臉憤慨的袖手而去,眾人看祁榮的眼神就藏著其他的意味:祁榮到底做了甚麼傷天害理的事情,使這青年誓不兩立?
祁榮只當陸縛記恨在瓜洲縣受過他的輕慢,反而不再猜疑瓜洲縣劫案背後的勾當給陸縛知悉。
陸縛擺出這樣的姿態,令祁榮十分的被動跟尷尬,也無從解釋,畢竟他在瓜洲縣時確實在言語上對陸縛有所不尊重。
陸縛如此一鬧,溫悟塵對祁榮自然也沒有甚麼印象,扭頭朝兒子溫嗣元說道:「你陪錦生好生敘舊,我先進去……」
得惠於溫悟塵,驛丞給陸縛他們也安排一進有五間雅捨的院子,待領他們過來的驛館雜役走掉之後,青棠捂著胸口說道:「嚇死了我……」
陸縛沒有接青棠的話,先對紀月兒說道:「紀姑娘,時間也不早了,你先回房早些休息吧,明天我們就進應天城去……」
紀月兒見陸縛要支開自己,也沒有說甚麼,斂身施了個禮,退了出去,回到給她準備的雅捨休息去。
青棠可愛的吐了吐舌頭,這又小聲的說道:「看到你殺祁榮的威風,心裡真痛快。」
「難道僅僅是殺他的威風?」陸縛笑著問。
「還有甚麼用處?」青棠疑惑不解的問。
「我們在應天幾無根基,日後如何才能將祁榮鬥垮掉?」陸縛在長案後的軟蒲團上坐下來,說道,「慕容家在榕城舉事之後,祁榮及其慶豐行商號才在應天突然崛起,才短短六七年時間,即使背後有慕容家支持,慶豐行商號能在今日的規模,也勢必踐踏著別人的屍體……不管明裡暗裡,祁榮在應天的對手必不會太少,我這麼做,是要告訴祁榮的這些對手們,又有一個敢對祁榮吹鬍子瞪眼、誓不兩立的傢伙來應天了……」還有一層用意他沒有明說出來,他剛才可是在溫悟塵及按察使司的諸官員面前跟祁榮撕臉誓不兩立,溫悟塵或許只會當他不甘受辱,但在其他人眼裡卻會當他有很強依仗才敢當著眾人的面跟祁榮誓不兩立。這些信息自然也會傳到祁榮對手的耳朵里去,絕不會想到他在應天只是個沒根基的舉子。
「嘻嘻,」青棠嬌笑起來,「你可沒有鬍子可瞪……」她高興的走到陸縛身邊蹲下來,胳膊肘支在案子上,又說道,「我們回應天後,祁榮來過烏衣巷兩回,話里話外就在試探我們知不知道瓜洲縣劫案的內情。小姐擔心得很,又束手無策,都盼著你能早一天過來拿主意……現在我們就不用擔心了。」
陸縛笑了笑,朝抱刀坐在一旁的雷普說道:「雷爺,也許祁榮會讓人偷偷摸摸的過來打探著,你要看見,打斷對方一條腳,祁榮在驛館裡總不敢囉嗦甚麼,」又跟薛恩澤說道,「那身穿錦衣者是當今長樂侯之子裴明鈺,他與溫家公子溫嗣元關係密切,也許溫家的丫鬟知道些甚麼事情,你要不急著休息,可去串門打聽打聽……」
薛恩澤答應道:「好咧!」薛恩澤畢竟還是剛束發的年齡,這一路在官船上,卻是跟溫家的丫鬟、婆子們處得融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