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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一句不孝懾全族

碳水化合物 · 濁世輓天傾 · 本章第 1 / 2 頁

扮成外鄉販馬客的烏鴉爺鐘齊等人策馬而去,婺州府騎兵分出好幾人去追逃散的馬,嚴樸走到田地裡,看著那些給射殺的屍體,鮮血滲進冰土里,洇開好大一灘。

嚴樸抬頭看了看遠處,心裡估算著射箭的距離以及鐵簇箭鑽入肉骨的深度,心想剛剛離開的六人,至少攜有兩張上品強弓,心想這種弓在軍隊也是極搶手的緊俏貨,沒想會已經有流落民間的。

陸縛不動聲色地跟過去,朝嚴樸拱手說道:「昨天夜裡七夫人托人捎信給我,才知道昨天在茶酒店衝撞了嚴叔跟溫大人,今日與家僕猶豫著要不要過來給溫大人謝罪,在路上徘徊時,遇到幾個馬客說我昨天在縣里壞了他們好事,幾個人就來圍殺我等,一路給他們逼到這裡,還都多虧婺州府諸位兄弟在一邊替我們觀陣助威,陸縛才能夠與家僕在那幾個外鄉販馬客的幫助下將賊人盡誅——那幾個離開的外鄉販馬客是陸縛在清浦時認識的。」

嚴樸昨天給溫悟塵派去見溫盈袖,知道陸縛在瓜洲縣遇劫匪一事,聽陸縛非常客氣的喚他「嚴叔」,對陸縛感觀好了一些。

雖覺得這些外鄉販馬客身上還是有可疑之處,也沒有去細想甚麼。

溫盈袖顧盼生姿的美眸看著陸縛在那裡胡說八道,地上倒著幾個人明明是二公子派人雪恥的,他卻指鹿為馬說他們是昨天刺客的同黨,他顯然也不擔心這些個流寇會復活戳穿他。

要是二公子知道他派來雪恥的寇兵不僅給誘殺,還給坐實刺客同黨的罪名,他在吐血的同時,大概會更擔心官府追究刺客會追究到他頭上吧。

溫盈袖仔細想著陸縛此計的刁辣之處,陸縛卻一本正經地蹲下來仔細察看地上的屍體,將流寇所用兵器遞給嚴樸看:「這環首直刀上有‘玄翎’二字銘文,恕陸縛見識淺薄,婺州府境內都沒有冠以‘玄翎’旗號的……」

嚴樸看了看刀,又彎腰下來將死者的外衣掀起來,裡面穿著皮甲,皮甲邊上也烙著‘玄翎’二字,他也不懷疑陸縛的話,說道:「也許是哪家養的私兵……」

給婺州府派來護衛溫悟塵的那個騎兵驍騎副尉更加聽不出陸縛在胡說八道,他湊過來說道:「陸舉人在何地遇到這伙刺客同伙?我即刻派人回婺州府稟明此事,請兵馬司調兵進永康搜捕刺客同黨……」

「我在樟塘渡南頭的望樟樓左右給這些人纏上,無路可逃時,想到婺州府會派兵保護溫大人,於是朝這邊逃來……」

那個驍騎副尉不是老兵油子,聽陸縛如此說,更是心慌。

眼前這位陸舉人昨天識破刺客對按察副使有救命之恩,今天給刺客同黨報復追殺,逃到這裡來是尋求庇護,他們卻袖手旁觀,還阻擋他們逃進村子里,要是給一狀告到兵馬司,他的前程就算是徹底地毀了。

嚴樸經驗老練些,心想:有那些個外鄉販馬客相助,陸縛根本不用像兔子似的逃跑,他多半是將這些刺客同黨誘來邀功的。

他並沒有急於讓驍騎副尉立馬派人將此事知會婺州府,只說道:「這事稟報我家大人之後還是先知會永康縣……」

那個驍騎副尉忙附聲說好,派人將這些個刺客同黨的屍體還有馬跟兵器看好。

溫悟塵身形削瘦,一襲青衣在寒風中尤顯得身子的單薄,下頷無須,唇上有兩撇鬍子,雖說才剛四十歲,卻一臉皺紋,有幾分老態,他站在宅前眺望村口。

先是有人稟報說昨天陸舉人給刺客同黨追殺到村口外,他命嚴樸速去村口與婺州府騎兵捉拿刺客同黨,勿使陸舉人受刺客傷害,接著嚴樸又派人回來稟報說刺客同黨全都身亡,不僅陸舉人,大小姐也坐車到了村口,他就再也坐不住,走到宅子門口來。

離鄉二十載,世宦之族破敗成今日模樣,大哥愛女卻給比大哥活著年紀還大的糟老頭當小妾,個中滋味,令溫悟塵心裡很不好受,這一切都是他當初年輕氣盛妄議靖北侯案所致。

看著嚴樸與昨天在茶酒店裡見過面的陸舉人同一輛馬車行來,馬車簾子掀起來,依車廂壁而坐的美艷少婦依稀有大嫂的模樣,溫悟塵滿眼濁淚情難自禁。

「你看看,看到袖娘應該高興才是,你這成甚麼樣子?」

溫悟塵結髮妻子含淚埋怨道。

怎麼高興得起來啊?

溫悟塵心裡悲嘆,族里那幾個長輩都說袖娘給溫家的死對頭陸庭訓當小妾,有辱溫家門風,一致抵制請她回來參加祭祖,自己回永康縣已有四天,這才是第一次見到分隔二十年的親姪女,叫他如何能高興起來?

族里的這些老人還是他讓人三邀四請才勉強出來一起吃這個家宴。

溫悟塵想著自己還是要在外當官,溫家的事情也無暇插手,盈袖日後還是要托付這些長輩關照。

要沒有村口的變故,溫盈袖也許會哭得稀裡嘩啦的,這時也眼睛給淚水充盈的下馬車來,給溫悟塵夫婦斂身施禮:「叔叔、嬸嬸,袖娘今日終是見到你們了……」

「真苦了你,孩子。」

溫悟塵將親姪女,睜眼看著,「我給困在燕北軍屯時,時常想要是死於北地,要如何才能有臉去見你爹娘?害你一個女娃在婺州吃這麼多苦。」

溫悟塵說道。

溫盈袖也是大滴的淚珠垂下來,給溫悟塵夫婦攙著進宅子,其他溫氏族人都說叔侄能相見就好。

前面簇擁著一堆人,溫家人也正為親人相見感動,一時也顧不上陸縛;陸縛與雷普跟在後面進了宅子。

院子里站著昨日在茶酒店見過的那個青年,給陸縛無意抓到胸口的那個少女換了一身淺翠的少女裝束,十五六歲,比溫盈袖稍矮一些,亭亭玉立的站在臘梅前,年紀雖少,已是十分的清麗明艷,她倒是一眼就看見跟在眾人之後進院子的陸縛,紅唇未語粉面已紅,低頭想裝作沒看見陸縛,又情不自禁的想再看他一眼,剛一抬頭卻見陸縛的眼神恰好也看過來,少女瞬時驚羞地低下頭,有著做錯事給發現的驚慌失措。

少女大概第一個看到溫盈袖身上的血跡,她低著頭,看到溫盈袖裙幅與繡鞋上的血跡尤其地明顯,不像紅染,震驚地捂起嬌嫩的紅唇,不知道村口到底發生了甚麼,她疑惑地朝陸縛看過來,陸縛只是對她露齒一笑。

少女又是羞意湧上心頭,扭頭先跟著家人進了堂屋。

「啊!袖娘你身上這血跡……」

進堂屋後,溫氏攙著溫盈袖要讓她先入座才看到她身上的血跡,驚訝地問道。

「不會在村口給刺客傷著了?」

溫悟塵惶然問道,他對親姪女滿心虧欠,不能再看到她出甚麼意外。

「不是給刺客傷著,」溫盈袖倒是鎮定,只是這事說出來太破壞氣氛圍,還是淡淡地說道,「陸秀才給刺客圍殺時,我身後幾個刁僕抗命不肯去救,給我殺了一人,裙子上的血都是那領頭刁僕身上噴濺出來的,姪女倒沒有受甚麼傷……」

堂屋裡滿滿當當一屋子人正為親人相聚的感動唏噓感慨,這瞬間聲音徬彿給甚麼妖怪吃掉一聲,鴉雀無聲起來,眾人都面面相覷地看向溫盈袖,看她纖瘦略有些蒼白的美臉怎麼也不像能殺身邊僕人的女人!

溫氏攙著溫盈袖的手臂倒像抓著一件燙手的物件似的忙丟開,丟開後才驚覺反應過大了,想要再去攙她的手臂又是異常的尷尬。

溫悟塵這些年經歷磨難也多,雖然對親姪女在此情勢下有膽氣殺人很震驚,但是也沒有將她當成怪物,見大家當怪物似的盯著自己家的姪女,便大聲說道:「好,好,這些年來我就擔心溫家七零八落你會給人欺負。我流放軍中時,看將軍統兵,將令不行,也是抓住領頭的校官砍頭,袖娘有當將軍的威風……」

「烈女傳里都說巾幗不讓鬚眉了……」

溫氏這才訕笑著化解她剛才丟開溫盈袖手臂的尷尬,只是她的笑容十分的勉強。

那些個溫氏族人臉上卻表情各異,都聽說溫盈袖嫁到陸家變成個厲害角色,萬萬沒有想到她對身下抗命僕役會如此的心狠手辣,擔心她會不會借著親叔叔的勢來插手溫族振興的事務,她若是硬要插手,又該如何拒絕?

如此一來,親人相聚的氛圍就淡了許多,溫悟塵還是極力想讓姪女的心思不到想著殺人的事情,走過來熱情地拉過陸縛的胳膊進了堂屋,跟妻子溫氏介紹說:「這便是昨日救我與嗣元還有薰兒一命的陸縛、陸舉人……」

「叔叔,他這手字,是我一筆一筆教出來的。」

溫盈袖在一旁說道。

「啊!」

溫悟塵抓著陸縛的胳膊微微一怔。

溫氏疑惑的問了一句:「你教的字?」

溫悟塵嘆道:

「大哥、大嫂受我牽累,流放西北疆,沒幾年就一同染了疫病,死在途中。這孩子的爹娘,當年也跟著一道去了……」

說著話,就朝陸縛作揖行禮,「你也是受我牽累之人,昨日我又受你的恩惠,真是無以為報。」

「豈敢,豈敢?溫大人折殺陸縛了。」

陸縛忙作揖回禮,甚至頭還要壓得比溫悟塵更低一些才不算失禮。

溫盈袖跟著溫氏以及溫悟塵的小女兒薰兒去內宅換身乾淨的衣服,嚴樸與婺州府驍騎副尉將刺客同黨追殺陸縛主僕卻在村口反被陸縛交好的幾名外鄉販馬客相助圍殺一事稟告給溫悟塵知道。

溫悟塵出任江左按察副使,不是無能之人,細聽嚴樸與婺州府驍騎副尉描述,便知道與陸縛交好的那幾名外鄉販馬客只怕也是強豪一類的角色,他也沒有追究下去的意思,只對嚴樸說道:「派兩人拿我名刺去永康縣里尋尤大人,細稟此事,追捕刺客同黨事宜還是交由永康縣來處置。我還在赴任途中,未正式就任,不便過問此事……」

溫悟塵此次南下,其子溫嗣元及妻女隨行,除了嚴樸父子跟一名燕北跟隨他回京師的軍漢充當護衛外,丫鬟、僕婦才有四人,沒有人手差遣去永康縣報信,那個婺州府驍騎副尉自然將事情攬過去,派了兩人騎快馬前往永康縣報信。

這邊事情吩咐妥當,溫悟塵問起陸縛對今後前程有何打算:「昨天聽尤左任說你是永康縣今科鄉試唯一中舉之人,打算何時赴京師參加會試?我以為早早赴京師擇地靜讀才更有把握。嗣元外祖父是前戶部侍郎龐公諱浩信(龐浩信),也是我的座師,對青年才俊尤為賞拔,你早日赴京師,可替我捎信一封到府上報平安,你也可在龐宅借地靜讀……」

溫悟塵原初只想謝過陸縛昨日援手的恩情,但是知道他也是當年受自己牽累、爹娘死在流放路上的孩子,便有心將他當成自家子侄看待,這時就有心在科舉進仕上助他一臂之力。

「多謝溫大人好意栽培,陸縛鄉試中舉名列一百三十七名,實屬僥倖才未名落孫山,暫時並無前往京師參加會試的打算……」

「這樣啊……」

溫悟塵稍稍遲疑,他恃才甚高,別人眼裡考中舉人就是天大的了不得,他覺得鄉試一百三十七名成績只能算很勉強,他沈吟片刻,說道,「你留在永康縣再苦讀三年,參加下一科的會試也是好的,你年紀還輕,前程遠大,在弱冠之齡考中舉人的可不多見,我當年考中舉人去京師參加會試時比你此時還年長一歲。」

「……」

陸縛本想等溫盈袖過來替他提起隨行去應天之事,但是溫悟塵將話說到這裡,他也不再回避,說道:「溫大人或許不知,那幾個外鄉販馬客也不是無故助我……他們本是我流落清浦時邀來樟塘渡販賣馬匹的,本家二公子貪其良馬,意欲強買,我替他們解圍之時,實則已經得罪了本家,只怕婺州也無我安身之地,計劃著去應天謀個出身……」

陸縛半真半假地將發生的事情說給溫悟塵聽:「非是我枉作小人,本家二公子心胸實則狹小。我雖然也是陸家子弟,但是我給刺客同伴追殺,七夫人身邊那幾個刀僕抗命不救,也是知道救我等若開罪本家二公子。我現在留在婺州一日,就如坐針氈一日……」

「……」

溫悟塵倒沒有想到陸縛會急於離開婺州府,愣了片晌,說道:「我們明日也將動身前往應天,你既然不願留在婺州,隨我們去應天也可,不過謀出身之事暫緩,爭取會試脫穎而入仕才是正途啊……」

鄉試中舉、功名在身,讀書人便有做官的資格,但是官都是小官、小吏,晉升的空間極為狹窄,舉人當官若能在臨老致仕之前乾一任知縣,就算是祖上燒了高香。

近十年來,舉人入仕最為成功者便是現今廣陵府知府崔原。

崔原舉人入仕六年,考績皆為優等,也不過積功升至江山縣九品主簿。

卻是慕容家在榕城舉事橫掃閩海之時,叛軍刀鋒殺到江山縣城下,崔原聯合縣人、衙役廢知縣拒城死守立下奇功。

後給應天兵部尚書、閩海總督蕭卓收入麾下效用,在慕容家投附一事上跟蕭卓意見相左,給調入應天擔任應天兵部郎中,才三月就又調到廣陵府當知府。

數年之間,當年的舉人出身九品小吏搖身一變成為從四品的一府之尊,在官場也可視為奇葩。

所謂奇葩,自然不是正途。

天下士子視京師會試為龍門最後一躍,溫悟塵自然也不例外。

朝中有人照應,一府之尊也不過是十年八年的事情,要遠比一輩子只能當個小官吏強上太多。

溫悟塵如此熱切,陸縛想推脫又怕寒了溫悟塵的熱忱,便說去應天後再作考慮,此時為得罪本家二公子坐立不安,留在婺州也絕無心思靜讀。

溫悟塵之子溫嗣元站在一旁窺著陸縛臉上推脫之意十分的明顯,只當他沒有甚麼志氣,心想他所謂的得罪本家二公子只怕是編造出來的謊言,大概知道父親身份挾昨天援手之恩到應天要在父親這棵大樹下好謀個肥差使。

溫嗣元對陸縛昨天在茶酒店門外態度強硬地與他家護衛爭執一事耿耿於懷,只是陸縛識破刺客對他家有恩是事實,他心裡有怨言自然也要壓下。

溫嗣元剛才聽嚴樸描述村口激戰,聽上去很明顯有著陸縛故意將刺客同黨誘到村口圍殺向溫家邀功的痕跡,這時候再觀察陸縛神色,溫嗣元理所當然地將他當成一個挾恩圖報的角色,對他的感恩之心已經淡薄得很。

按說,溫嗣元跟溫盈袖是堂姐弟,溫盈袖嫁給陸庭訓為妾,陸縛要喚溫盈袖嬸嬸,溫嗣元也就要比陸縛長一輩,但是溫悟塵及溫家長輩在場,談話時沒有溫嗣元坐的位子,陸縛既是客人又是恩公,給溫悟塵拉著手坐在堂屋正座,溫嗣元對此也很不滿。

溫盈袖換了衣服出來,給溫悟塵以及溫家長輩一一請安,這些個溫家長輩之前在背後說盡溫盈袖的壞話,認為溫盈袖嫁給陸庭訓為妾敗壞了溫家世宦宗族的門風,見都不屑見的,要不是溫悟塵堅持,這些個溫家長輩都不會過來露面。

在知道溫盈袖剛才就在村口手刃抗命僕役之後,溫盈袖換了衣服出來請安施禮,這些個溫家長輩都條件反射地欠身站起來不敢坐著受禮。

陸縛看了,心想溫家長輩真是沒有甚麼骨氣的人啊,也難怪溫悟塵兄弟倒下之後,溫家就迅速敗落了。

「薰兒呢,救命恩人在這裡,她怎麼就躲起來不過來道謝?」

溫悟塵就看見妻子跟姪女從後宅出來,那個整日嚷著要出門甚至女扮男裝也要跟著出門的女兒這時候卻躲著不出來見客。

溫氏遣丫鬟跑過去後宅,過了片晌,就看見溫悟塵小女滿臉羞紅、扭扭捏捏地走到陸縛面前斂身施禮,鶯聲細語地道謝:「溫君薰謝陸公子昨日……昨日……之恩……」

好不容易鼓足勇氣說完這句話就驚羞地躲到她娘溫氏身後。

見她這般模樣,陸縛不想起昨日那入手的軟彈都不可能,但是也不能當著人家父兄、族中長輩、僕役的面去窺她兩眼,陸縛只能正襟危坐地跟溫悟塵在那裡說話。

溫悟塵本沒有指望閉門讀書的陸縛能知道多少經世、濟世之學,陸縛雖然在他這個正四品的江左按察副使面前身份低微,但是陸縛是客人,對他前又有援手之恩,溫悟塵也不能將陸縛丟給其他人去應酬,倒是饒有興致地以提攜後進的態度跟他討論詩文。

陸縛雖說保留著原來的記憶,只是兩個多月在詩文怠倦得很,水平都不及他到應天應試前,更不用說在溫悟塵面前賣弄,一席話談下來弄出好幾個笑話。

還好溫悟塵見他面紅耳赤,額頭滲出細汗,便不再為難,大概真知道陸縛在詩書經學上的造詣有限,只囑咐他到應天要再下苦工夫。

溫嗣元以及嚴樸等溫家人將這一幕看在眼裡,便都知道陸縛肚子墨水有限,都心想他不去京師參加會試還真是有自知之明,唯有溫盈袖心裡知道陸縛在歷劫生死之後比以往要好上萬分,歷劫生死回來的陸縛短短三天之內所表現出來的果斷、膽識、縝密以及謀略都是她所見過最優秀的男人,也只是識盡爾虞我詐的溫盈袖才知道那些個只知道詩文經學的人不值得依賴。

雷普本就不懂甚麼詩文經學,站在一旁聽得昏昏欲睡,心裡也十分同情陸縛:怎麼跟這酸儒討論這些,他是打心眼裡認定陸縛有真才學、有本事、有真性情。

午時,永康縣知縣尤左任騎快馬趕來,縣尉、刑房書辦及仵作驗看過村口交戰之地及流寇屍體,循例向陸縛問詢過細節。

那些個持硬弓騎快馬的外鄉販馬客按說也是官府嚴厲打壓的對象,既然沒有當面遇上,尤左任及縣尉自然都不會深究下去。

將那些流寇屍體身上披甲、兵器及馬匹上的特有標識都一一詳加記錄,作為追查行刺按察副使幕後真凶的重要線索,尤左任一面使書吏行文婺州府詳稟此事,一面佈置永康縣境內搜捕刺客同黨之事。

至於溫盈袖手刃惡僕之事,尤左任當場就結了案,處以二十兩罰銀,三日之內上交縣庫。

溫盈袖使三個健僕將死者屍體用馬車回樟塘里去,她只將貼身丫鬟跟霍氏留下來,說是她嬸娘輓留,要在菱塘住一夜明日再回去。

雖說縣里已有結案,真實的情況也會很快就傳回樟塘里去,溫盈袖還是讓那幾個僕人跟婆子們回去說死者是為救陸縛給刺客同黨所殺,要他們捎信給陸庭訓發放撫卹給死者家人。

陸續宗在樟塘溪南岸的望樟樓園子里,才知道清晨撒出去的網給陸縛借著外鄉販馬客撕了個大窟窿。

除了樟塘渡外,甘溪河南頭的楓林渡也是陸縛最有可能逃出永康縣的地方,他昨天夜裡就派人去那裡守著。

清晨時分,有四名外鄉販馬客在樟塘渡滋事生非,打傷了他派去守在那邊的六人。

陸續宗自然不屑去稟告官府,只將人手調往楓林渡去圍追,卻給對方仗著馬好腳力足逃脫了。

午前聽說在一隊人馬在翠屏山北麓發現陸縛的蹤跡,除了回來一人報信,追出去的那隊人馬到午後還沒有回音。

陸續宗覺得有些不大對勁,這時候老宅那邊派人過來,告訴他老爺請他立即到北岸走一趟。

「發生甚麼事情?」

陸續宗問派過來報告的家人。

「七夫人回溫家時遇到刺客,聽說那些個刺客是追殺陸秀才去的,陸忠救陸秀才時給刺客殺死了,屍體停在宗祠內,老爺在宗祠等你馬上過去?」

給派過來報信的家僕回道。

「陸秀才有沒有死,七夫人有沒有死?」

陸續宗只關心這個。

「好像沒事,」報信的家僕也不清楚詳情,「那些個丫鬟、婆子都好好的,還捎信說七夫人給溫家嬸娘留在菱塘住一夜,要明天才會回來,想來沒甚麼事情,倒是沒有說陸秀才如何……」

陸續宗不知道陸縛為何偏偏逃去菱塘溫家,心想那隊追殺陸縛的人馬到現在都沒有回音,只怕是凶多吉少,陸縛勾結外鄉人總是事實。

陸續宗不知道這伙潛到永康縣來的外鄉販馬客到底有多少實力、有多少人,總之不會只有昨天出現在騾馬市上的三個人,他不敢再輕舉妄動,忙讓隨從備轎去樟塘溪北岸找他父親商量。

寒風捲起地面上的枯葉打著旋兒,還有些浮土。

溫盈袖捎回話說死者是為救陸家子弟被殺,那些回來報信的隨從、丫鬟、婆子回來後一律給陸庭訓關在一座小院子里,不使跟外人接觸。

陸續宗坐轎過來,在經過大家大宅前,就有一人小跑出來給他遞話:「三叔剛剛派人從縣里騎快馬回來過又走了,可能縣里是出了大事?」

陸續宗不明白縣里能有甚麼大事,讓人抬他去宗祠。

宗祠外有人守著,讓他自己去東配殿見老爺,隨從都留在外面等候。

昨天給鞭打得血肉淋灕的屁股還沒有痂疤沒有結實,陸續宗走得慌急,在轎上也坐立不安,敷了藥的傷口又裂了開來,下了轎屁股後面給血水滲透了一塊,他一言不語地跨過高高的門檻,走進院子朝東配殿走去。

陸庭訓拿著拐杖一臉鐵青坐在棺木前,看著陸續宗走進來,胸口氣得急劇地喘息起來,訓斥道:「你這個孽子,等我死都來不及,你究竟想做甚麼?」

「那絕戶子勾搭外鄉人,根本不將自己當成陸家的一員,我能想做甚麼?」

陸續宗見東配殿里只有鄉營指揮陸宗海跟家生子溫長順陪在父親身邊,說話就沒有顧忌,看著屋子中間停放的屍體,皺眉說道:「這惡僕竟然捨命去救那絕戶子,死就死了,有甚麼可惜的?」

「你派人去殺他,難道要他綁起雙手來給你殺?」

陸庭訓氣得吐血,枯瘦的身子跟彈簧似的跳起來,拿起拐杖上前就去抽陸續宗:「你到底有半點腦子沒有?憤怨衝昏了你的理智,你給一個你平日看不起的人玩弄於股掌之間卻不自知,你有甚麼資格來繼承陸家家業?」

陸續宗頭一偏,肩膀上給他老子抽了一藤拐,他心裡也發恨,一把抓住拐杖猛地要從他老子手裡搶過來,恨道:「我怎麼沒資格……」

他這一扯用力有些猛,陸庭訓沒提防這小子敢還手,冷不丁的身子給帶著出去,一頭栽倒在地,腦袋磕在青磚地上,咚的一聲響,嚇得在旁伺候的陸宗海跟溫長順忙去扶他。

陸續宗也嚇了一跳,但是他不敢落了面子,寒著臉站起來那裡。

陸庭訓給攙起來只覺額頭火辣辣的痛,蹭破了皮,這跌摔得他眼冒金星,見陸續宗袖手站在那裡還不過來扶他,更是氣得熱血衝頭、後腦勺一陣陣的發麻,指著陸續宗大罵:「孽子,你快給跪下……」

一句話說得氣促喘息,眼前發黑。

陸續宗情知剛才過於莽撞,雙膝一屈,跪倒在一旁挨訓。

陸庭訓讓家生子溫長順扶他坐下,喘了兩口氣,才恨其不爭氣地說道:「你只顧著你昨夜在騾馬市落了顏面,可知昨日永康縣發生了一樁大事?」

陸續宗抬頭茫然看著他老子。

「你啊你,你既然不知此事,為甚麼昨天沒有點耐心聽我將話說完?咳,咳……」

陸庭訓喉嚨里咽著濃痰咳嗽了半天,「昨天溫悟塵與尤左任在城裡相聚時,遇刺客行刺,陸縛其時也在場,恰是他與那個跟他回來的外鄉人識破刺客救了溫悟塵……陸縛上代人就對溫家有恩,昨日又是這般,你心裡就是對他有千般的怨恨,也要忍一時!你卻好,今日就迫不及待地派人去追殺,生怕別人不知道陸家二公子的威風。人給誘殺在菱塘卻也罷了,你知不知道,給誘殺的七人都給潑上‘刺客同黨’的髒水,你要如何洗脫?」

角桌上放著一封書信,陸庭訓拿起來扔到地上,「你拿起來看!」

「……」

陸續宗愣在那裡,陸家在婺州府作威作福慣了,但是他心裡清楚行刺按察副使的罪名絕不是陸家能夠承擔的,他從地上將信撿起來,粗看過一遍,臉色煞白,他平日素來得意的一支奇兵,卻隨時有可能成為使陸家家破人亡的馬蜂窩,關鍵這屎盆子扣頭上,想辯解都無法辯解。

「你私下養的那些人,都給我遠遠地滾出婺州府,刺客案未結之前,一律不許回婺州,那些有標識的刀劍、甲具,都統統地丟到甘溪河裡去,不要留下甚麼把柄……」

陸庭訓還算鎮定,知道陸縛有嫁禍的心思,但是畢竟婺州府跟永康縣還沒有將目光移到陸家頭上,現在就將屁股擦乾淨還來得及。

陸續宗一陣心痛,他花了那麼大力氣,才養了七八十號人,卻要因為這件事都離開婺州府。

但是這些人不走不行,要是給官府追查到蛛絲馬跡將禍水引到陸家頭上來,想想溫家這些年的破落,就知道陸家的未來下場會是甚麼?

「我一定要宰了那吃里扒外的絕戶子!」

陸續宗萬萬沒有想到陸縛用計會如此惡毒。

「你就咽下這口氣,等我死了,你想怎麼折騰就怎麼折騰,我也不會從棺材里爬出來阻擋,但是只要我還活著,你就要給我老老實實……」

陸庭訓說一陣子話就急得氣短接不上來,無力的擺了擺手,「甚麼事情,做甚麼決定,你現在都要跟宗海商議,陸家現在交給你,我不放心……」

站起來卻覺得頭重腳輕,抓住旁邊家生子溫長順的手,「長順,你扶我回去。」

陸續宗還想問為何陸縛跟七姨娘都同時去了菱塘溫家,看見陸宗海朝他擠眼暗示他不要再問這些敏感的問題刺激他老子。

等陸庭訓離開,陸續宗才從陸宗海那裡知道冷冰冰躺在宗祠配殿里的這個家僕是因為抗命不肯救陸縛給七夫人拿刀當眾殺了。

陸續宗覺得心裡寒意嗖嗖的同時,卻不得不先鎮定下來跟族兄陸宗海移坐到樟塘溪南的望樟樓園子商議如何化解眼前的危機。

陸續宗決定讓對自己忠心耿耿的霍能帶傷跟著他手下六七十號寇兵一起離開婺州府。

驚慌忙碌了一夜,陸續宗當中只換敷了一回藥,確定人都離開婺州府,已經是第二天清晨,雖然對陸縛的恨意難消,但是眼下卻不得不咽下這口氣,然而等他松一口氣要回房休息時,陸庭訓身邊的伺候人、家生子溫長順驚惶失措地衝進園子來,寒冬天氣,跑得大汗淋灕,上氣不接下氣地跟他說:「二公子,老爺他……」

「我爹他怎麼?」

昨夜又吹了一宿的冷風,水池里的淺水也結了薄冰。

天光清離,公雞打著鳴,外廂房的丫鬟、婆子也紛紛起身來,聽著里廂房沒有動靜,還以為老爺今天要多睡一會兒,躡手躡腳地洗漱,走到賜硯園的月門外跟別院早起的丫鬟、婆子們小聲議論起七夫人拿刀殺死陸忠的事情。

「陸忠要討二公子的好,可惜沒有眼色……」

「陸秀才的娘親跟著七夫人爹娘死於流放途中,二公子要對付陸秀才,七夫人是肯定不會答應的。前些日子,都說陸秀才死在外面,我就看見七夫人偷偷哭過幾回?」

「可是說殺就殺了,七夫人一個女人家的,倒是怎麼能狠下這麼心?」

「就是的,要是誰以後得罪了她,可不得給她一刀殺了?」

「殺了又能怎的,才處二十兩罰銀!」

「那你仔細些不要得罪七夫人好了?在陸家,陸忠要是抗老爺命,還不是這個結果,抗二公子的命還不是這個結果,偏偏要將七夫人當成軟柿子捏,不是自己找死?」

「七夫人以前雖然厲害些,可不是這樣子的人。」

「七夫人的親叔叔做了大官呢,背後有人撐腰,做事當然不一樣了!」

「我們這些做下人的,仔細看清楚眼色就對了……」

這邊胡嚼著舌頭,眼見天色亮堂起來,也不見里廂房老爺叫喚,謹細的婆子想著老爺每天都要早起去園子里轉一轉,今天怎麼不見動靜?

將嚼舌頭的丫鬟們趕散,讓她們準備著伺候老爺起床,她拿只手爐走了進去輕輕推開里廂房的門,看著老爺睡得正香,輕喚了兩聲,沒有見反應,走了進去,只見陸庭訓眼睛乜斜的睜開,口嘴歪斜的流了一枕頭的口水,白綢衫領了都濡濕了一片。

「哐!」

婆子手裡的銅手爐滑脫出手砸在磨石板地上,帶著火星的炭火潑了一地,驚得外廂房準備的丫鬟們心猛跳了一下,都湧過來看發生了甚麼事情……

陸庭訓中風的消息瞬時傳遍大宅,大夫人、二夫人早已經過世,如今二公子陸續宗的生母三姨娘是正室,四姨娘、五姨娘以及六姨娘聞訊都從各自院中趕了過來,呼喊著倒熱水給老爺擦洗,呼喊著備轎請郎中,呼喊著要請二公子、族中長輩過來。

濁世輓天傾 · 第14章 一句不孝懾全族本頁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