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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箭陣合圍屠群寇

碳水化合物 · 濁世輓天傾 · 本章第 1 / 2 頁

騾馬市給兩百鄉勇團團圍了個滴水不漏,鄉營指揮陸宗海得知家主渡溪而來,急忙過來見他。

陸宗海也只比陸庭訓早片刻趕到,額頭的汗跡還未乾,他也沒有搞清楚狀況,二公子陸續宗依舊給扣在陸縛手裡,那幾個賣馬的剽悍外鄉人倒幫起陸縛將鄉勇擋在外面。

人家拿刀架在二公子的脖子上,陸宗海也不敢讓鄉勇強行上去搶人。

這時騾馬市內外又多掛起十數盞氣死風燈,騾馬市明亮如晝,無關人等都已給趕了出去,留在木柵欄圍子里也只有兩隊鄉兵將陸縛他們圍住,他們見陸庭訓過來,讓出一條路。

陸庭訓臉上皺紋很深,眼珠子卻炯炯有神,在護衛簇擁下走到近處,盯著陸縛:「你將人放開,有甚麼事,跟我說,不要讓外人看笑話。」

陸縛當然不會輕易將陸續宗放開,說道:「從瓜洲縣脫困,我隨船在清浦有幾日停留,這位鐘爺當時在清浦販馬,我想鄉營缺馬,何不邀他販馬來樟塘渡?卻不料我今日去縣里幫事,回來便聽說鐘爺給霍能這畜生領著人圍逼在騾馬市裡不得脫身要強買強賣。瓜洲縣一事我還未跟他算賬,他又如此對待我邀來相助陸家的貴賓?即使不是我邀來樟塘渡,陸家何時又對來樟塘渡交易商販強買強賣?傳將出來,不是毀了樟塘渡草市的聲譽——這種奴才哪能對他客氣?便是他還在家主跟前聽候使喚,我也要將他拉到家主問個究竟,何況他都已經給家主打發開。我正教訓霍能時,二公子走來朝我臉面就是一拳,我險險讓開,二公子一屁股跌坐到馬糞里惱羞成怒,又使人要將我們綁了沈河,又辱罵我亡故爹娘,又威脅要刨我家祖墳。我在瓜洲縣兩番歷劫生死,便明白一個道理,窮困潦倒也容不得人欺,我不再是去瓜洲縣之前的懦弱小兒。我也不想要如何,我是陸家子弟,哪裡會自相殘殺?便是殺了二公子,我又能討甚麼好?我只要二公子到我亡故父母墳謝罪就行……」

陸縛這一番話說得殺氣騰騰、威風凜凜,在他們眼前的陸縛再不是以前那個懦弱的陸秀才了。

即使手無縛雞之力,也敢威風凜凜地讓陸家第二號人物跪在跟前拿刀架在他的脖子上生死威脅,這份膽識,在場也沒有人敢說自己就有。

陸庭訓眯眼看著陸縛,才真真切切地看到這趟回來的陸縛脫胎換骨、不同以往。

他這份膽識或許還可以說是失心瘋,但是他話里環環相扣,扣住陸家的根本利益跟樟塘渡的大義,當眾逼著自己懲罰續宗跟家生子霍能,而且他又當眾立了威風,沒想到瓜洲縣劫案竟讓陸家出了個人物。

至於他是忠心獵犬還是野心狼子,現在還真是難說啊。

陸庭訓看著家生子霍能藏在人群之後,招手讓他過來,「啪」的一巴掌扇過去,沈聲喝道:

「跪下,誰人讓你在騾馬市強買強賣、壞我陸家規矩?」

霍能這才知道販馬的幾個外鄉人竟是陸縛邀來,心想這幾個外鄉人剛才不是咬定那些馬是應天客商約買的嗎?

即使大家都心知肚明他是受二公子差遣,霍能也知道這時候要死撐著不能承認,不然二公子真有可能給逼著去陸縛家墳上叩頭謝罪去。

霍能不敢反抗,屈膝跪下。

陸庭訓陰沈著聲音吩咐身邊:「將他捆了先送宗祠去等候發落。」

待人拿了繩子將霍能拖下去,陸庭訓又看向陸縛,似乎沒有看到陸縛的刀還架在他兒子的脖子上,很是欣慰地說道:「陸家正是缺少你這樣有擔當的子弟,我想你父母在九泉之下也會感到欣慰,既然你心思都在陸家,事事為陸家考慮,昨天為何要謝絕我的好意?這可是讓我好生失望。」

旁邊人都冷吸了一口氣,心想老閥主還真是厲害,原來早就很看重陸秀才了。

陸縛將刀遞給雷普,他松開手,事實上陸續宗還在雷普的控制之下。

他朝已顯老態、言語里卻猶藏機鋒的陸庭訓說道:「家主看重了。古人言:‘未立寸功、不受寸土’,陸縛讀聖賢文章,這點道理還是明白的,我在陸家未立一功,哪敢受厚賞?陸縛幼時讀族中義學,長大成人也得族中資助錢銀才能赴應天參加鄉試,僥倖中舉,還未嘗回報家族,哪有甚麼顏面去住南溪塬的宅子?」

樟塘里的村眾、陸家的族眾都圍聚過來,三名族老也相繼趕來,過來照例先訓斥陸縛一番,聽人解釋原委,都說霍能該罰,卻不說二公子陸續宗的問題。

樟塘里、下樟塘的其他幾家豪族聽著這邊熱鬧,也都派人過來觀望。

陸庭訓年老體衰,眼見沒有幾年好活,長子陸續文襲了門蔭在順天任職,幼子才是垂髫幼童,要是次子陸續宗出了意外喪了性命,陸家就真是熱鬧了。

陸庭訓看似在考慮陸縛的話,眼角余光瞥了自己的七夫人一眼,見她眼裡有關切之意,眉頭微微一蹙,眼見陸縛此時的鎮定與深沈心機遠遠超乎自己的預料,心想續宗又怎麼甘心忍下今日之辱,這竪子日後又怎麼甘為續宗差遣?

若是任他羽翼豐滿,或將成為陸家的大禍。

但是眼下當著鄉勇族眾以及其他豪族的面也無法不公允處置此事。

陸庭訓這才皺著眉頭看向跪在地上的二兒子陸續宗,說道:

「你將來要做家主的,且不說陸縛功名在身,就算是族中普通一員,你也要給予足夠的尊重,你太令我失望了……」

轉過頭去吩咐身邊人,「將二少爺綁了也送宗祠去!」

身邊人都面面相覷,人家的刀尖還抵著二公子的脖子梗呢,老爺怎麼就要他們上去綁人?

霍虎識機快,看到陸縛遞過來的眼色,忙拿了繩索走過去將二公子陸續宗雙手剪綁到身後,綁了個結實,直接拉著二公子往木柵欄圍子外走去,事實上還是將二公子控制在自己的手裡。

誰也不知道他已經鐵心跟隨陸縛了,就連二公子陸續宗也相當配合讓他將自己綁了。

陸景中倒是能猜到一二,他猶豫了片刻,還沒有過去幫霍虎將二公子押送去宗祠。

這邊雷普也將刀還給陸縛歸鞘,烏鴉鐘齊與兩名冒充異鄉販馬客的流馬寇卻沒有必要跟陸庭訓裝甚麼姿態,依舊警惕地將刀拿在手裡,朝陸縛拱手說道:「我們信陸秀才才來樟塘渡,但今日看來,陸秀才一人不足以促成這筆買賣,我們先告辭。日後若有甚麼難處,捎信言語一聲……我們只牽六匹馬走,陸秀才為我等之事與族人交惡,余下十匹馬留下希望能稍減我等心中愧疚。」

旁人嘖嘖叫奇,心想陸秀才竟有這麼大的能耐結交此等豪客,要知道二公子為十多匹開價開到三千兩,人家死活不肯賣,這時候二話不說,卻將十匹馬白送給陸秀才。

陸縛朝烏鴉鐘齊拱了拱手,也不相留。

陸庭訓心裡一點都不糊塗,這三人說的這番話無疑是挑明跟陸縛的淵源很深,這時能毫不猶豫地贈送十匹良馬,日後陸縛若遇到甚麼為難之處,他們也絕不會袖手旁觀。

陸庭訓也看不出這三個外鄉販馬客的根底,僅看對方販賣的馬匹以及出手的豪派,就知道對方不是好惹的角色。

不管怎麼說,續宗強買強賣就不對了,也想不明白陸縛此番劫後餘生到底有怎樣的遭遇。

陸庭訓揮了揮手,示意鄉勇讓出道路,即使這三個外鄉人沒有甚麼背景,樟塘渡也沒有理由將人家留下,看著三個外鄉人各騎一馬牽馬消失在夜色里,只聽見「得、得、得」的馬蹄聲在回響。

馬蹄聲徹底地消失在夜色中,大家才回過神來,今日鬧事的主謀陸縛還站在騾馬市裡呢,都不知道陸氏閥主要如何收拾這個刺頭。

陸縛也不猶豫,該硬時要硬,該軟時要軟,不能讓陸庭訓找到藉口抓住主動,他將佩刀捧到陸庭訓的面前,說道:「即使有諸多藉口,陸縛也難脫衝動之失,驚動家主更是不應當,即使家主不責罰陸縛,陸縛也無顏再做陸家子弟,也無顏再留在永康縣……家主若覺陸縛罪不可恕,此刀乃陸縛甘願獻上。」

陸庭訓懷疑自己真要去拿刀,會不會跟續宗一樣給這竪子挾持刀下,再說陸縛雖然將刀歸鞘,雷普手裡還拿著刀虎視眈眈地站在一步遠處。

陸庭訓說道:「你暫時離開樟塘里也好,自逐出宗門就不需要了,你離開樟塘里猶要記得:陸家一日存在,你猶是陸家子弟……」

陸縛今日乍露出來的鋒芒讓他震驚,陸庭訓擔心讓陸縛留在樟塘里,待他羽翼豐滿無法遏制之日怕是會反噬本宗,他既然自己要離開,外面海闊天空就任他翱翔去吧,他總不會忘了自己是陸家子弟。

陸氏宗祠又名春生堂。

陸氏先祖曾為高祖侍,隨高祖在應天舉事徵戰南北,立下無數功勳,後封為武功將軍,成為婺州世勳豪族。

前院宗祠東配殿內,兩壁都有四盞雁足銅燈,將東配殿照耀得明亮如晝。

燈下人影綽綽,一聲聲竹木擊肉的抽打聲與那咬爛嚼木都止不住的呻吟聲叫人心頭髮寒,就像聽見指甲划過瓷器的異響,讓人覺得周身寒毛都要竪起來。

明燭耀照下,陸庭訓臉上的褐色老人斑也愈發地明顯,二公子陸續宗給五花大綁跪在冰寒的磚地上,家生子霍能則給按倒在地上抽鞭子,在冰冷的空氣里,霍能下半身給扒了精光,三十藤鞭、鞭鞭見肉,只抽得霍能臀部、大腿血肉模糊。

這副慘狀,旁邊人看了也心驚肉跳,霍能的父親,陸家的老僕霍長山跪在宗祠前沒敢吭聲求情,霍能的母親也已哭暈給送了回去。

霍能棄主隻身逃回樟塘又編造謊言,拖到宗祠前打死都是活該。

雖然許多人心裡都明白今晚騾馬市之糾紛是陸縛故意滋事立威,但是陸縛事事佔著理,便在這個「理」前,二公子陸續宗也只能跪在宗祠前認錯。

陸續宗跪在燭下,卻不掩眼中凶光,心裡恨不得將陸縛碎屍萬段,他已經知道陸縛自逐出宗門,又自逐出永康縣,心裡想著哪有這麼便宜的事情?

只是他這時候必須跪在宗祠前認錯,看著對自己忠心耿耿的霍能給一鞭鞭往死裡抽。

陸續宗心裡當然清楚他死活不死的父親是要借機打殺他的威風,不然苦主陸縛又不在此間,何需要將霍能往死裡抽?

他這是借機警告族里那些跟他走得親近的人,他還沒有老到快嚥氣的那一步,他才是陸族的家主。

陸續宗冷眼看向明燭前美艷鑒人的溫盈袖,這個他所謂的七姨娘,心裡想總有一天能將這個女人剝光掉好好蹂躪一番。

「打了二十鞭子了……」

行刑人見霍能躺在地上只剩下游絲氣息,真要實打實地再抽十鞭子,霍能的小命只怕不保,猶豫著要不要再抽下去,回頭看了家主陸庭訓一眼。

「抽!」

陸庭訓咬牙切齒地說道。

「霍能有錯,有錯不致死!」

陸續宗跪著膝行上前,跪到父親陸庭訓的跟前,說道,「不是還有十鞭子嗎?我替他挨了總行,父親,你也要念著霍能伺候了你三年,你不能真將他打死了。陸縛心裡有怨氣,這也足夠了,父親你不能寒了族人的心,日後還有誰替陸家效力?」

「庭訓啊,霍能這孩子本質不壞的,留給他一個改過自新的機會。」

這時候族老與其他人上前來給霍能求情。

「你既然甘願替霍能受刑,剩下十鞭子就由你挨好了!」

陸庭訓不留情面地給行刑人使了眼色,又轉回頭來看著兒子的眼睛,心說:今日不敲打你們,你們不知道誰才是陸家之主。

兩人走過來一左一右架住陸續宗往配殿中間拖,還在陸續宗耳畔輕語:

「二公子,對不住了,你忍著點。」

將嚼木給陸續宗咬上,能吃住些痛。

霍能奄奄一息要掙扎著去挨剩下十鞭子,卻昏死過去;

陸續宗挨了十鞭子,忍痛一瘸一拐地站了起來,看著他父親:

「夠了沒有?」

「總要讓你記住這個教訓,」陸庭訓眼睛瞥向趴在磚塊只剩游絲氣息的家生子霍能,吩咐身邊人,「你們送他去安濟院,拿好藥給他用上……」

又跟兒子陸續宗說道,「你要能忍住痛,在祖宗面前,我再跟你說幾句話。」

其他人都識機退了出去,七夫人溫盈袖心裡焦急陸縛的事情,便跟陸庭訓說道:「老爺,那我就先回大宅子里了。」

陸庭訓點點頭,溫盈袖就擔心陸縛不清楚現在的狀況,心想他要是以為陸續宗受此大辱會忍氣吞聲就大錯特錯了,也不顧陸庭訓怎麼想,她急急地就先出宗祠。

陸庭訓將門輕掩上,對看著瘸腿站在那裡配殿中間的續宗,說道:「我知道你不甘心,你有很多地方不甘心,今天這事,我希望你能忍著。我也有看走眼的時候,陸縛這趟回來真是脫胎換骨。你也不用擔心甚麼,他會離開樟塘,日後也不可能對你有甚麼威脅……」

「你沒有給他拿刀架脖子上當眾跟條狗似的跪著一動不能動!」

陸續宗陰冷冷地說道,言語上對父親陸庭訓也沒有絲毫的尊敬。

「你難道連等我死的耐性都沒有!」

陸庭訓氣得喘不過氣來,厲聲喝斥,「你知道陸縛今天在縣里救下誰?他有功名在身,你要輕舉妄動,給別人留下把柄,陸家會給你毀掉!」

「那就不留下把柄就是。」

陸續宗一瘸一拐地走出東配殿,讓守在院子里的妻子還有僕婦扶他趴在軟榻上,他沒有回大宅子,讓人直接將他抬往樟塘溪南岸的一處別苑。

溫盈袖走出宗祠,馬車停在宗祠外。

月色皎潔,天地間像是蒙了一層紗,看上去清光流離,遠處卻看不真切。

溫盈袖剛要坐進馬車,看見霍虎他娘霍氏站在馬車邊伺候,而不是她以前的馬車夫霍老頭。

窺著霍氏的眼睛往馬車簾子這邊瞟,溫盈袖對貼身丫頭杏兒說道:「讓我一人在車里安靜片刻……」

踩著踏板上了車,掀起來車簾子,雖然一時適應不了漆黑的環境,還是能感覺到熟悉的男人氣息。

溫盈袖坐下來,放好車簾子,適應了車廂里的暗環境,才隱約地看見陸縛的影子隨意地箕坐在錦榻上,說道:

「你怎麼敢來……」

覺得自己的聲音略大了些,霍氏跟貼身丫頭還有兩個隨侍的健婦在馬車外跟著,要是給別人知道自己馬車里藏著男人,只怕馬上就要給拖進宗祠挨三十鞭鞭爛肉的鞭子。

為了能更小聲說道,溫盈袖身子朝陸縛湊過去,在黑暗中看見他的眼睛就像是在漆黑夜裡也有光澤的珠子,本來是滿腔怨憤要責問,沒來由心就軟了下來,說道,「你怎麼過來找我?你現在應該有多遠走多遠。」

「陸庭訓不會殺我。」

陸縛聞著從溫盈袖身上傳來好聞的香氣,在溫盈袖進入陸家之後,還是第一次如此近地與她挨著,比起記憶里,溫盈袖身上的香氣更熱烈、更誘人。

「陸庭訓不會,陸續宗會。陸續宗有生吞活剝你的心!」

溫盈袖感覺陸縛灼熱的鼻息噴到自己臉上怪怪的,臉微微側過去,「不錯,沒有陸庭訓的首肯,陸續宗差遣不了鄉營,但是你以為陸續宗身邊就沒有其他人手?」

「那我等著他派人來殺好了,就再送一份禮給盈袖姐你也無妨。」

陸縛笑著說。

「甚麼?」

溫盈袖聽著陸縛輕鬆的語氣,聽他言下之意,根本就不擔心陸續宗暗中培養的那幾個手下,吃驚地問他,「你今天是要故意激怒陸續宗?」

「盈袖姐,你心裡是清楚的,家主最終還是要將家業傳給二公子,這時候打壓他,不過是家主戀棧不去,不願意在自己死之前就當個給架空的太上皇!」

陸縛說道,陸庭訓精力不濟、日見衰老,但是他不甘心族中大權在他死之前就早早都落給素有野心、父子間又有隔閡的二兒子陸續宗,他這些年才想著讓七夫人替他拋頭露面使得局面始終在他的掌控之中——

這也是二公子陸續宗對溫盈袖猶為敵視的緣故。

「你真是跟以往大不一樣啊,變成了一個膽大包天的主,」溫盈袖微嘆地說道,沒想到陸縛能看透其中的微妙,心想自己這些年來的苦,總算是有人知道的,她手撐著錦榻有些吃力,想坐下來,但是想到兩人離這麼近,不是正好坐到他的懷裡嗎?

溫盈袖想到這個,臉有些微燙,又說道,「今天有人傳來消息說你們在縣里惹是生非,我還想將霍虎抓過來教訓一通,真沒想到你才是那個惹事的主……」

「怎麼了?」

陸縛問道。

「你知道你在縣里救的是誰,一聲不吭地就走了,對別人這麼大的恩情也施恩不圖報?」

溫盈袖問道。

「……」

陸縛咧嘴笑了笑,看著溫盈袖手撐在自己面前,有一種要將她摟入懷裡的想法,又說道,「有甚麼所圖,日後從盈袖姐你這邊一起討回來說是。」

「甚麼話?別人欠你的,為甚麼從我身邊討?」

溫盈袖說道,又覺得這麼說有些打情罵俏的意味,耳根子微燙,正要跟他細說這事,這時候緩緩前行的馬車停了下來,聽見霍虎他娘在車前頭問:

「誰?」

溫盈袖心裡一驚,這時候要是給人發現她與陸縛藏在同一乘馬車里,絕沒有好果子吃,她手下一軟沒有撐住錦榻,人跌到陸縛的懷裡,心尖尖提到嗓子眼,只擔憂前面到底是誰攔住她的馬車?

馬車停下來,車窗簾子給風吹開一道縫隙,月光如水,灑進來落在溫盈袖潤澤如玉的美臉上,一顆心提到嗓子眼,這當會兒要是給誰發現她與陸縛同乘一輛馬車,便有一百張嘴也辯不清,二公子陸續宗怨氣真盛,鐵定不會給她跟陸縛活路走。

溫盈袖跌坐在陸縛的懷裡,眼睛緊盯著給夜風吹得拂動的車門簾子,強作鎮定地問道:「霍嬸,誰在前頭擋路?」

「嬸子、七夫人,是我?」

陸景中的聲音隔著車簾子傳進來。

溫盈袖松了一口氣,側回身手撐住軟榻想換個姿勢,卻抓到條死蛇樣的東西,隔著褲子入手還覺得溫熱,才省得自己還坐在陸縛懷裡,一手撐在陸縛的大腿根子上了。

溫盈袖不是純情少女,當然知道手下撐住的是甚麼東西,手慌閃開,身子沒有平衡好,再度朝陸縛的懷裡撞去,溫盈袖手忙腳亂,手撐著陸縛的胸口、滑如脂玉的臉頰擦著陸縛微髭刺人的下頷,心慌亂地坐到一旁去,在馬車里還不敢弄出一點別的動靜來,還要強裝鎮定地跟馬車前的陸景中說話:「陸景中,你找我有甚麼事情?」

陸縛痛得厲害呲牙咧嘴也不能放出一點異常的聲音,溫盈袖看著他臉上誇張的表情,又覺得好笑:真有那麼疼嗎?

心裡羞澀,還是將注意力放在馬車外。

陸景中走到馬車跟前,他也知道禮數,只是避免說話給其他人聽見:「七夫人要是遇到秀才,一定要他有多遠走多遠,二公子不是那麼好相與的……」

溫盈袖看著陸縛黑暗中模糊的身影,對馬車外的陸景中說道:

「我知道了,我現在這樣子也不去找他……」

這會兒後面有馬車過來,溫盈袖想著陸庭訓等會兒從宗祠出來,要是給他遇上,都沒有藉口擋他進自己的馬車,沒有時間跟陸景中在路邊說甚麼,跟外面的霍虎他娘說道,「霍嬸,送我回大宅,我有些累了,想早些回去休息。」

霍氏自然知道馬車不能在路上耽擱,在前面牽著馬往大宅方向走,溫盈袖的貼身丫鬟還有兩個隨侍的健婦,本來可以搭坐馬車,現在也只能跟著馬車走路。

陸景中看著七夫人敷衍兩句就匆忙離去,還以為陸縛這次闖的禍太大令一直都很關照陸縛的陸夫人也退縮了,陸景中看著夜色下的馬車背影,長嘆了一聲,暗道:秀才啊秀才,你就自求多福吧,連七夫人都幫不了你、都不敢幫你。

陸縛在想陸景中的事情,即使陸景中有些膽小,畢竟要留在樟塘渡,誰也不能開罪二公子,陸景中還是跑過來找七夫人想借七夫人提醒自己,心裡嘆了一口氣,暗道:日後有機會共富貴吧。

「你說你,該有多少人為你操心?」

溫盈袖身子又探過去跟陸縛耳語,擔心給馬車外面人聽見,不耳語不行,只是剛才跌入懷、手撐住大腿根子的曖昧,這一刻在心裡就像夜空中的皓月一般藏無可藏,怎麼也壓不住心間的綺思,身子卻又要挨在一起商議對策,咬著耳朵說這樣的話,恰如情人間的呢喃細語,溫盈袖只覺得身子有些發燙,努力使自己呼吸正常些,「真不知道你在瓜洲縣經歷了甚麼,現在也來不及細聽你說這些。我想你應該已經打定好主意去應天了,小五的話,你也聽見了,那就不耽擱了。你們今天晚上不要回霍虎家了,在外面藏一夜,明天我還會到菱塘來走一趟,你過來再跟我見一面。」

「行,到前面拐角處,我悄悄下去。」

陸縛說道。

「你真不關心你今天救了誰?」

溫盈袖問道。

「誰?」

陸縛問道。

聽著陸縛如此簡潔的問話,溫盈袖恨不得在他胸口上捶一下,說道:「我二叔年前又被朝廷重新啓用,在翰林學士院做了一段時間檢修,這次到江左來擔任巡察副使。他二十年沒回過家鄉,特意乘船走洪澤浦水道赴任,就想在永康停幾天祭拜一下祖宗,沒想到江左會有人不歡迎他到來。」

「我就猜他是溫悟塵!」

陸縛說道。

「那你還偷偷摸摸的溜走,不讓我二叔道一聲謝?」

溫盈袖嗔道,「下午時,二叔遣人來說過兩天要登門拜訪道謝,我二叔是很講禮道的人,卻料不到你今晚就要走路離開樟塘。」

「他離開永康縣都二十年未回,又怎麼知道我受盈袖姐你的照顧呢?」

陸縛心想溫悟塵講禮道也有限,到京城為官二十年未回,跟溫盈袖說道,「尤左任對陸家子弟滿腹意見,在縣里識破刺客之前,我跟他們有言語上的衝突,沒想到要邀功,也沒有想到要留在那裡自找不快,所以走了。」

「不知道二少爺陸續宗有多大的決心,他要是真鐵下心,只有雷普跟霍虎跟著你,我不放心;明天我會跟二叔說,讓你跟他們一起去應天——行刺之後,永康縣會派兵護送我二叔。去了應天之後,你還要萬事小心。」

陸縛沒有說他身邊不只有雷普與霍虎兩人,心想這些事日後再說給她聽不遲。

溫悟塵到江左擔任按察副使,應該能讓溫盈袖在陸家不受別人欺負,也難怪陸庭訓在騾馬市裡沒有表現出一點要收拾自己的意思,原來陸庭訓也早知道午時坐在茶酒店的是溫悟塵。

「……」

陸縛差點脫口問溫盈袖那個女扮男裝的女孩子是誰,無意間抓了那女孩子胸口——

嗯,沒想到年紀不大,還是蠻有料的。

「你在想甚麼?」

溫盈袖疑惑地看著陸縛右手捏著左掌邊緣走神。

「沒甚麼,」陸縛說道,「有些事,我明天見你再說。」

從宗祠到陸家大宅路不長,說不了太多的話,這會兒聽見前面有馬蹄奔馳的聲音,朦朧夜色下就看見兩匹快馬直衝過來,霍氏跟兩個健婦急忙拉過馬車避讓,溫盈袖的丫鬟都嚇得滾到田溝裡。

看著快馬擦著馬車錯過去,驚得這邊馬驚恐嘶鳴。

溫盈袖也嚇了一跳,就感覺陸縛輕握了一下她的手低聲說:「我下去了。」

陸縛趁著別人不在意,下了馬車。

溫盈袖還有著手給他輕握的余溫,心裡想:真是膽大包天了,連老娘的手都敢摸!

將車窗簾子掀起一角,看著陸縛像鬼一樣地貼著院牆的陰影走向遠處。

遠遠地看見個人影,霍虎迎過去,見是陸縛,問道:「見到七夫人沒有?」

「見到了,」陸縛說道,「雷爺呢?」

「我們在這裡?」

雷普與鐘齊藏在樹叢里,就看見他們牽著馬走出來,馬嘴裡銜著一枚細木棍,有繩子牽在馬脖子上,這樣馬就是不會發出嘶叫。

「今夜就走?」

雷普問道。

「還要再留一天,你知道今天永康縣那幾個刺客行刺的是誰?」

陸縛說道。

「是誰?」

雷普問道。

「就是刺客嘴裡所說的應該羞愧得去跳河的溫悟塵,」陸縛說道,雷普不知道溫家的淵源,又跟他說道,「江左按察副使、都察院左僉都御史……」

「原來是號大人物,」雷普問道,「他怎麼跟永康縣知縣在茶酒店吃飯?」

「這個尤左任也是素不得志之人,與溫悟塵同年中舉,成為好友,不過尤左任考進士就考了九年,這才派到永康縣當了個知縣。溫悟塵是在去應天赴任途中,特意走水路繞到永康縣回家祭祖,與尤左任見面也沒甚麼好奇怪的。」

「真是熱鬧。到底是誰想要行刺他,不讓他去應天赴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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