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騾馬市上逼人跪
見霍虎他娘倒似打定了主意,陸縛習慣性地摸了摸鼻子,說道:「霍嬸,我十歲就父母雙亡,也全憑左鄰右捨照應,霍嬸你待我如子侄,不用你說,有甚麼好處,我也不會忘了霍嬸你家,只是我此時能力有限,不能照顧周全……霍嬸你既然堅持如此,霍虎也不覺得委屈,那明日一起去縣里立文書改籍。不過,霍虎也不用隨我去應天,梅子、澤娃、東娃都還沒有成年,還需要霍虎留下來照應。」
霍氏喜滋滋地與霍虎他爹去了老宅子,陸景中也微帶酣然地離去,霍虎起初不吭聲,待人散盡才質問陸縛:「既然你答應我做隨扈,你要去應天,為甚麼不讓我跟著?這便宜我佔了不痛快!」
雷普坐在一邊的凳子上,笑嘻嘻地看著霍虎質問陸縛,他就喜歡霍虎這種乾脆磊落的性子,就看陸縛如何拿主意。
陸縛看著霍虎,心知他是值得信任的,問道:「你真要隨我去應天?」
「我想自己總也有些長處,哪有只佔你便宜的道理?」
霍虎氣鼓鼓地說道,「再說你去應天,身邊就不需要自己人照顧?」
「……」
陸縛笑了起來,說道,「我知道你有一膀子力氣,也練過拳腳,你要不要跟雷爺討教一二?你也應該看得出雷爺是練過兩手。」
「來,來,不要怕仗著身強體壯欺負我年紀大,」雷普知道陸縛拿定主意了,笑著走過來,「我們搭一下手……」
雷普早年習武也學過花架子,半輩子下來,拳腳工夫已經沒有套路,只以散手跟人切磋。
霍虎這會兒以為陸縛遇匪之後想收兩個有能力護衛他周全的隨扈,也沒有注意到陸縛對雷普的稱呼都變了,他知道雷普說「搭一下手」就是過招的意思,他是初生牛犢不怕虎,說道:
「那行啊……」
右手捏成拳往前屈探請雷普先出招。
雷普手腕靠過來,一翻腕子就要擒拿,動作快若閃電。
霍虎嚇了一跳,他起初還以為雷普就是身體壯實呢,驚疑之間想躲躲不開,手腕就給雷普拿住。
雷普也沒有變招去鎖喉、封眼甚麼的,直接用勁下壓試探,看霍虎有沒有勁,勁僵不僵。
霍虎倒是有一膀子力氣,腕力也強,見雷普跟他比勁,心裡高興,勁還沒有使足,卻不料雷普手腕反勁一抖,捏掌為拳直接在他的胸口捶了一下。
霍虎胸口挨了這一擊,連退了三四步差點跌退,胸口閉氣過了好一會兒才喘過氣來。
霍虎這才知道自己那兩招莊稼把式根本就不在人家眼裡,愣怔在那裡,不知道說甚麼好。
「如何?」
陸縛笑著問,見霍虎神情有些沮喪,說道,「你現在知道雷爺不是甚麼一般的從燕北逃難出來的流民了。讓雷爺跟你搭一下手,可不是要挫你的銳氣——你既然堅持要跟我去應天,有些事總歸是要讓你知道的,那也就要你守口如瓶,連陸景中都不能說。」
霍虎性子有些糙,換作別人這時候多半會有遲疑,他只問道:
「還有甚麼事情不能對別人說的?」
這語氣聽起來就像應天有個大坑等著他也毫不猶豫地跟陸縛跳進去,與其說他的性子毛糙,還不如說他對陸縛的信任極深,只說道,「我只知道你這趟回來跟以往變化很大。」
「當然會有些變化,你不會真以為我在瓜洲縣遇到劫匪能這麼輕鬆地逃過一劫?今天跟薄教諭、薛主簿所說,大半是編造出來的。有些事說起來有些駭人聽聞,暫時還不說出來的好,免得大家擔心。不過你堅持要跟我們去應天,以後總會看到些甚麼、聽到些甚麼,這些事,你心裡清楚就行,都不能洩漏出去。有些事情洩漏出去總是會有不小的麻煩。」
陸縛說道,他既然要將霍虎帶在身邊,雖然不會現在就將所有的內情都告訴他,但是一些話必須要說透,避免他不小心出紕漏。
「這個我知道,我又不是三歲的小孩子……」
霍虎說道。
「恩澤跟雷爺學習拳腳工夫呢,也學刀,你也可以請雷爺指點你一二。」
陸縛說道。
「那雷爺能收我做徒弟?」
霍虎對這事倒是十分熱衷,轉身就問雷普。
陸縛也順水推舟地幫腔道:「辛苦雷爺了。」
「我會的只是小伎倆,陸兄弟所學才是殺人之術,霍虎你怎麼丟西瓜撿芝麻?」
雷普說道。
「甚麼殺人之術?我那只是置絕地而生出來的些權變,」陸縛也不想讓霍虎覺得自己有多麼大的改變,輕描淡寫地就將過去旬月發生的事情揭過去,又說道,「說起殺人之術莫過於刀兵。一人勇武,難抵十名老卒,刀兵之術,在兵不在刀。霍虎你也是曾經有過十多名手下,對刀兵之術應該略有些瞭解。這方面,雷爺也是有東西可以教你的……說不定以後能搏個軍功爵。」
做了家奴就入了賤籍,即使日後脫籍從良,其人甚至子孫數代參加科舉、進入仕途都會有嚴格的限制,然而本朝為激賞軍功,賤籍從軍積功脫籍就沒有這個限制,甚至還能搏個軍功爵光宗耀祖。
霍虎心想既然認雷普作師傅,便說他跟薛恩澤不能跟雷普擠通鋪,要在西廂房地上另外鋪床才合規矩,卻給雷普踹了一腳:「哪來這麼多破規矩?」
陸縛本來心思就重,初冬季節,說寒冷也沒有多寒冷,窗戶打開著睡覺,看著床前月光如霜,陸縛心裡琢磨著陸家的事情。
他知道自己提出去應天,七夫人會很失望,但是也沒有辦法,長山島那邊耽誤不起時間的。
次日大清早,霍虎套騾子車送陸縛、雷普、薛恩澤去縣里之前將「陸縛去應天他也會隨之去應天」的決定跟他娘說了,霍氏倒也沒說甚麼,在霍虎他們走後,她也去了陸家大宅幫傭。
霍氏昨天夜裡也翻來覆去地思量,霍虎留下來是好,但是指不定陸縛將來會有大出息,那霍虎跟在他身邊也會有個前程,再說七夫人的意思也是希望霍虎能跟在陸縛身邊。
霍氏趕到陸家大宅子,正有人在大門前套馬車,是二公子身邊的人,霍氏琢磨著二公子一早要出遠門,她小心翼翼地從側門走進去。
大宅子里的人都知道二公子跟七夫人之間有疙瘩,自己是七夫人請進陸家來幫傭的,霍氏平時都小心避開二公子,免得無緣無故地挨頓訓斥。
霍氏本來就是熱心腸,在七夫人進入陸家之前,就對幼時的陸縛照顧有加,七夫人進入陸家之後,將霍氏請到大宅來幫傭,霍氏更加熱心地將陸縛當成自家子侄來照顧,別人只當霍氏面善心慈,而不會亂想到七夫人頭上去。
「七夫人對這孩子還真是厚道,」霍氏心裡暗暗想道,在她的心目里,陸縛還就是個孩子,「可憐這孩子還真是犟脾氣,不知道七夫人這些年有多辛苦,也不說留下來幫七夫人一把,莫名其妙的想著到應天去,難道應天那個騷狐狸精真將他的心竅給迷住了?」
霍氏趕到陸家理事的前院,今天是看賬的日子,七夫人已經在那裡看賬,七八個賬房先生都噤若寒蟬地站在一起,有兩人臉色很難看,大概挨了訓斥。
七夫人溫盈袖看見霍氏進院子,將手裡賬目丟桌上,只說了句:「我午間吃過飯再來看……」
便要霍氏跟她去後面的翠院。
霍氏將昨夜陸縛處置村尾舊宅的事情說給七夫人聽。
七夫人溫盈袖點頭說道:「陸縛這趟回來倒是會做人了,我本來也想勸他不要跟陸桂生家爭甚麼,在樟塘里留個好名聲,比甚麼都重要,沒想到他做得也恰當……他同意霍虎跟著他了?」
「秀才倒是答應讓霍虎跟著他,不知怎麼,他想去應天哩,沒打算留在樟塘渡……」
霍氏說道。
「他倒是打定主意了……」
七夫人溫盈袖微蹙著眉頭,俄而,那黛如青山的秀眉平展開來,卻微微地嘆了一口氣跟霍氏說,「他也該有他的主見了,我明天去湖塘,你等他回來跟他說一聲。」
清晨出來,陸縛等人坐著驢車趕到縣城,已經是日上三竿了。
即使如此,戶房書辦還十分盡職地將縣尉找來拿出十多年來累積下來一大疊海捕通緝文書跟雷普、薛恩澤的相貌比對。
石承祖、方子昂、雷普等人的海捕文書赫然雜在其中,不過雷普的那份海捕文書,雷普不叫雷普,而叫穿山豹雷菩,畫貌上留有髭須。
雷普隨陸縛回婺州,特別將髭須刮了乾淨,還是有七八分相肖,不過戶房書辦與縣尉都沒有將雷普往流馬寇身上去想,拿出海捕文書也只是走走過場,很快就翻了過去。
薛恩澤有些緊張,雷普倒是鎮定自若,手還隨意地搭在薛恩澤的肩上,要他無需太緊張;
陸縛見霍虎臉色微變,輕踢了他一腳,心知他昨天見過雷普的身手,多半能將雷普跟那張海捕文書聯繫起來。
霍虎倒不是沒有膽識,給陸縛輕輕一踢,很快就恢復了正常。
午前就走完過場,戶房書吏與縣尉都公事公辦地謝絕了陸縛的宴請。
戶房書吏與縣尉對陸縛暗中封送的銀錁子倒沒有拒絕,都承諾盡快將事情辦妥就派衙役親手將牙牌、身籍等送上。
陸縛沒有急著離開縣衙,又遞了拜帖求見知縣大人。
門役去而復返,說尤知縣午時宴客不便相見,讓陸縛下午再來。
陸縛也不覺得受到輕視,與雷普、霍虎、薛恩澤往城裡找吃飯的地方。
霍虎卻有些氣惱,昨天教諭與主簿親自登門,讓他誤以為知縣尤左任對陸縛十分器重,沒想到這時候卻以「午時宴客不便相見」為由給陸縛吃了個閉門羹,替陸縛打抱不平地說道:
「這算甚麼理由,年前他剛赴任時到樟塘渡給陸家遞拜帖時可不是這個姿態。」
「我甚麼底細,尤左任能不知道?我可沾不了陸家甚麼光。」
陸縛笑著說道,尤左任或許之前未必認識他陸縛,但是在他鄉試中舉、又遇瓜洲縣劫案之後,尤左任又怎麼可能不知道他只是陸家旁支一個性子懦弱的無用子弟?
還會對他有多少重視?
「對了,雷爺真是淮泗流馬寇穿山豹雷菩?」
霍虎念念不忘的還是這事,見街上人少,壓低聲音問,神情間倒沒有甚麼懼怕,還多少有些獵喜。
「也許是。」
陸縛不置可否,說道,「街上不說這事,我們先找地方吃飯。知縣大人若得空,下午還要過來再拜見一下的……」
「小五每回來縣里,必到一家茶酒店,想必秀才你也不清楚,我們去那家吃飯……」
霍虎說道。
「哦,甚麼茶酒店,有甚麼特色能讓小五留戀?」
陸縛問道,他還真不知道陸景中在縣里有喜歡去的地方。
「去了一看就知道。」
霍虎故作神秘,帶著陸縛、雷普、薛恩澤繞過縣衙往一條窄巷子深處鑽去,穿過巷子竟然是甘溪河故道進城的水關,茶酒店就在水關河道的東岸。
是最尋常見的酒飯鋪子,看不出甚麼特別之處來,將驢車系在茶酒店前的拴馬柱上,將行囊拿在手裡,看見茶酒店鋪子門前站著兩名腰間佩刀的青衣漢子。
前頭四個拿著扁擔的挑夫進出酒飯鋪子,他們不管;
陸縛、霍虎他們走近,他們就橫擋在鋪子門前:「客滿了,請找別家店用餐吧。」
「憑甚麼別人能進,我們進去人就滿了?」
霍虎給人無緣無故地擋在門口,心裡憋氣,哪這麼容易就給唬走,眉頭一竪,兩眼瞪著守門的這兩個漢子。
陸縛眼睛從門洞里看進去,裡面光線很暗,不知道有甚麼人物光臨這家普通之極的茶酒店,還讓兩名護衛守在門口;
兩個青衣漢子聽了眼前幾人不肯離開,臉色微變,起了警惕,手搭在佩刀上,就要趕人。
這兩名護衛都不像衙門裡的衙役,官話帶些外地的口音,陸縛想到他剛才在縣衙遞帖子求見尤左任時門役說尤左任午時宴客,難不成尤左任先他們一步趕到這裡來宴請他的貴客?
真不知道這家茶酒店有甚麼特別之極,陸景中跟霍虎都喜歡這裡,連永康縣的父母官尤左任也喜歡這裡。
陸縛可不是之前那個不敢惹是生非的主,何況他還佔著理,看著擋在門口的兩個護衛態度強硬不肯通融、手按著刀把還擺出一副威脅的姿態,心裡想著將裡面的尤左任激出來更好,厲聲說道:「你們不是此間主人,攔著不讓客人入內,是何道理?你們按著刀,還想拔刀威脅將我們趕走不成?便是本縣尤左任大人在裡面,也不敢縱容家奴如此,你們究竟是甚麼人?」
陸縛這一通話說得氣勢凜然;
門前兩人無以應答,只當陸縛是地方甚麼了不得的人物,畢竟真要鬧起糾紛,對方既是地頭蛇又人多勢眾不說,他們擋門在先還顯得理虧,猶豫著是不是讓他們進去。
霍虎瞅著陸縛覺得奇怪,以往每回都是他跟陸景中是搗蛋生禍的主,何時見過陸縛在別人面前如此強勢,對方還是兩個腰間佩刀、威風凜凜的漢子?
霍虎也不管太多,陸縛態度強勢起來,他也不怕在永康縣地面上惹是生非,便朝鋪子里喊:「紀月兒,你快出來,你家鋪子前怎麼多了兩只看門狗?」
年紀稍大些的青衣護衛還持重些,另一人卻受不住被人罵狗,眥目就要拔刀,雷普一步跨過來,手搭在他的手腕使他提不起勁來,沈聲喝道:
「光天化日之下,誰敢拔刀?」
陸縛也一手按在佩刀上,眼睛緊盯著年紀稍大那人,再次沈聲喝問:
「爾等何人,竟敢在永康縣地面上放肆?」
儼然當自己就是永康縣的地頭蛇了。
年輕護衛給雷普按著手腕,使出吃奶的勁也拔不出刀來,抬腳朝雷普踢去,給雷普抬膝對撞了膝蓋,要不是給雷普搭住手腕差點站不住,又羞又痛,臉漲得通紅。
年長護衛多些閱歷,這時候還哪敢再將事情鬧大,松開握住刀柄的手,退了半步,拱手說道:「非是要攔幾位,尤左任大人便在裡間用餐……」
「我剛縣衙遞門帖時,尤左任大人還在後宅子里宴客……容你們在這裡胡說八道!」
陸縛氣勢洶洶地喝斥道,「就是尤知縣守在門口,也沒有道理阻擋我們進去吃飯。」
「甚麼事情?」
這會兒走出個穿長衫的中年漢子,他雖然穿著長衫,但是看他的眼神、露出來的筋骨,也是練家子的,應該是個貼身護衛角色,而且是三人中領頭的一個。
中年漢子後面有個俊俏少婦探出頭看過來,看見霍虎,說道:
「啊,原來是霍家兄弟……」
忙跟中年漢子解釋霍虎的身份,「官爺,霍家兄弟是樟塘渡鄉營的霍頭領,也是小店的常客,怕是誤會了。」
她顯然不知道霍虎半個月給踢出了樟塘渡鄉營。
不管怎麼說,他們無理擋門在先,前面幾人又是地頭蛇,中年漢子沈聲喝斥兩青衣護衛說道:「讓你們在門口看著,又沒有叫你們趕人……算了,你們都給我進去吧。」
這句話算是給陸縛、雷普、霍虎等人一個台階下。
中年漢子與兩青衣護衛進了店,這場爭執便暫時休了;
陸縛見不能激出尤左任,心裡有些遺憾,他們也跟著俊俏少婦進了店。
這少婦穿著藍印花布當面料的襖子,腰間系著圍裙,微微一收,身體勻稱合度,大約二十一二歲,白嫩的秀氣臉蛋竟是十分的嫵媚,黑鴉似的烏絲綰成偏頭髻,插著一支梅花銀釵,站在油膩膩的茶酒店門洞里,婷婷而立,竟不覺得這女子身上有多少煙火氣。
陸縛心知道這便是霍虎嘴裡的「紀月兒」,這般店外看上去普通得很的茶酒店,最大的特別之處大概就是紀月兒,粗布衣裳也難掩她的嫵媚之姿,難怪陸景中會留連此處,也難怪知縣大人也選擇此處宴客。
看霍虎也常過來,古往今來,男兒好美色都不是甚麼需要遮遮掩掩的常理。
茶酒店果真普通,廳堂里擺了幾張桌子,東北角近廚房有兩間拿布簾子隔開來的隔間,布簾子也只是遮住門洞的上半截,穿長衫的中年漢子與兩個青衣護衛走進其中一間。
布簾子掀開,裡面坐著的人也往外看。
永康縣知縣尤左任正值不惑之年,白麵微須,穿著團領便服,他正奇怪甚麼人在外面鬧事喧嘩,打眼看見陸縛走進來,微微一愣,想要轉回臉也來不及,陸縛站在布簾子外已然拱手施禮:「還當兩只看門狗亂吠,想不到知縣大人真在這裡,學生有禮了。」
陸縛說得尖酸刻薄,尤左任面有窘然,心裡即使有氣也撒不得。
「嗯……」
尤左任陰沈著臉應了一聲,說道,「不用多禮了,你們也去用餐吧。」
陸縛還想去看包間里還坐著甚麼人,布簾子就已經給從裡面放了下來。
陸縛他們便在角落里找了張方桌坐下,霍虎對這裡熟絡,站在那裡招呼那個年輕貌美的紀月兒說道:
「紀月兒,還記得我在店裡吃的菜式?再添份冷切牛肉給我們送上來。」
紀月兒軟糯糯的聲音煞是好聽,清亮地回應:
「記得咧,是不是還要溫一壺菱湖黃?」
霍虎大馬金刀地坐了下來,頭湊到陸縛耳朵,小聲的說道:「你這趟回來,跟以往大不一樣。」
「尤左任是永康縣父母官,我不該招惹他?」
陸縛問道。
霍虎覺得陸縛大異以往,心裡雖然覺得剛才甚是痛快,但是又想到若是謹小慎微的陸景中在場,大概會惶惶不安,也不知道陸縛該是不該。
陸縛笑了起來,低聲說道:「‘位卑則慎微,得勢便囂狂’,這是庸人心態也。我這趟在瓜洲縣能身還,便悟了個道理,要想‘窮困潦倒之時不被人欺、飛黃騰達之日不被人嫉’,庸人心態就要不得。尤左任,我不塌他臉,他終究也看不起我;這次能佔理塌他一回臉,他便是懷恨在心,也知道我不是個能輕易惹的角色……位卑不打緊,要露出獠牙來,這與惹是生非不同。」
「好,石先生便說不出你這番道理……」
雷普聲音壓低,左手卻誇張地做出猛拍桌子的動作,嘴角咧著笑意,愈發覺得陸縛對自己的味道:果斷,有擔當,做事不拖泥帶水,看上去行事膽大妄為,心裡卻有別人不及的計較。
霍虎一時難以理解陸縛所說的道理,心裡在想陸縛在瓜洲縣兩歷生死,與以往不同是應該的,本就不該拿老眼光看他。
布簾子隔開的包間里,剛才在店門口出現的長衫中年漢子與兩個青衣護衛都站在一邊伺候,他們都是護衛。
坐在尤左任對面的是個二十歲出頭的俊朗青年,給布簾子擋著,他看不見陸縛等人,問尤左任:「尤大人,剛才那人是誰,在你這個父母官面前也如此的囂張跋扈?」
「是陸家的子弟……」
尤左任眉頭皺著說道。
青年剛才就在聽尤左任抱怨陸氏仗著世勳豪族的名份把持地方,這時候又聽到尤左任說這麼個貨色就是陸家子弟,他滿臉憤忿地說道:「這也太狂妄了吧!尤大人為甚麼要姑息這等猖狂小人?拖去縣衙打殺三十板子,讓他知道甚麼叫不敬長官。」
尤左任搖頭而笑,露出幾分無奈的笑容,沒有回答青年的話,轉臉朝左邊手坐著的一個中年文士說道:「今天你也看到我的處境了,哪怕是陸家一個旁支子弟,也不將我這個小小知縣放在眼裡。」
尤左任嘴裡這麼說著,心裡卻有些奇怪:都說這個陸縛唯唯諾諾不成器,剛才鋒芒卻盛得很?
「地方豪族勢強,總是尾大不掉的隱患啊……」
一直坐在旁邊不吭聲的中年文士這時候才輕輕地嘆了一聲,「我這趟遇到蕭督,倒要問他,為何要對慕容家心軟,使各地豪強都生出妄想?」
旁邊那桌圍坐著四個粗鄙漢子,就是在陸縛他們前面進茶酒店的四人,打著補丁的長袍子,腰間拿草繩當腰帶系著,頭上都戴著四方角的皮瓜帽子,牆壁上靠著四根長毛竹扁擔,看上去像進城攬活的挑夫,看他們身子骨也未免太結實了些。
這四個挑夫眼睛肆無忌憚的打量著在廳堂穿梭忙碌的柯家小娘子,在那裡喝酒說笑:「永康縣有兩個寡婦最出名,一個便是這紀月兒。柯家在城西頭有家綢布莊子,是永康縣里少有的富裕人家,可惜兒子是個病癆,都病入膏肓了,說是衝喜將柯家小娘子迎娶進門。沒過十天,柯家那短命兒子就一命嗚呼,這柯家便怨柯家小娘子命硬克死他家兒子趕將出來。柯家小娘子從她父母手裡接過這家茶酒店經營,也能過活。這柯家小娘子長得可人得緊,城裡大姑娘小媳婦都長不過她漂亮;不過這不是她出名的地方。」
「那柯家小娘子甚麼地方最出名?」
旁邊一人猥瑣地插話。
「你想想看,那病癆婚後沒扛住十天就一命嗚呼,想必婚後也沒有能耐人道,大家都在想柯家小娘子是不是紅丸未失……」
這人說話好像是刻意地挑逗店主柯家小娘子,交頭接耳的聲音能讓半個廳堂里的食客都聽見,其他人聽了也只是不懷好意地猥笑,柯家小娘子粉臉通紅,那雙明媚鑒人的秀眸里有些怨氣,卻不能將客人趕出去,也愈發的添些誘人的氣質。
陸縛、霍虎他們也在旁邊聽著笑,可沒有甚麼多餘的正義感站出來打抱不平,只是言語上調戲一下小寡婦,對市井民眾來說,真不能算甚麼了不得的大事情。
「永康縣另一個有名的寡婦是誰,難道也是紅丸未失才出名?」
另一人插嘴問道。
「這位紅丸失未失,我不知道,」那人越發地得意起來,聲音也大,「不知道你在永康縣有沒有聽說過七夫人?」
「樟塘渡的七夫人?啊,這陸氏家主陸庭訓可還健在啊,七夫人怎麼又成了寡婦?」
「不要看整個婺州府沒有幾個人能比陸庭訓威風,但是你見過他一面,就知道七夫人是不是在守活寡了——陸庭訓十年前還生龍活虎不假,但是就在十年前那個寒冬,洪澤浦的水寨四艘大船過來打劫樟塘渡,陸庭訓親自率鄉營追剿盜匪,水戰中不小心掉進冰水去,人雖然活了過來,聽說那玩藝兒廢了……」
「陸氏閥主不是那之後才娶了溫家閨女當七夫人,他那玩藝兒要是廢了,還娶妾做甚麼?」
有一個疑惑地問。
「要是別人都懷疑你不中用,你不得找個事遮掩一下?陸庭訓落水之前還娶了一房夫人,生了小公子,娶了七夫人之後,你們可見七夫人這幾年來肚子有甚麼動靜?」
那人見有人質疑他,聲音越發地大了起來,「再說陸家六位夫人都老老實實地呆在內宅,唯有這七夫人拋頭露面插手陸家的事情,要不是陸庭訓心裡有鬼,能這麼縱容七夫人?說起來七夫人也真是可憐人,十年前,溫家也是世宦之族,七夫人也是千金大小姐,只是七夫人在京為官的叔父、溫家老二溫悟塵不知道犯了哪門子瘋病,竟然想重議賣國大盜沈護的案子,差點給砍了腦袋,七夫人的父母也給牽累被判流徙千里死在途中。溫家從此沒落,不過七夫人為救她的叔父,還委屈嫁給陸庭訓。你們說溫家老二這個孬種,要是知道親姪女為他嫁給一個萎貨,會不會愧疚得跳河去?七夫人守了十年的活寡,說起來也奇怪,我上回遠遠看見七夫人面色潮潤,不像是久曠之身,再看看陸家那些個男兒似乎都甘為她驅使,個中緣由倒不難想明白了……」
霍虎一家受惠七夫人溫盈袖照顧頗多,霍虎也對七夫人甚是敬重,聽到這裡,他就有些按捺不住,要拍案而起教訓這幾個狂徒。
陸縛抓住他的手腕,微搖頭示意他坐好,眉頭微蹙地看了一眼雷普,不曉得他有沒有看出異常。
這年代,官府在普通民眾眼裡凶如猛虎,民眾怕見官是這個社會的常態。
剛才自己進來朝尤左任施禮揭穿他的身份,店裡食客許多人都匆匆吃過飯離開,偏偏隔壁這四個挑夫一點不受影響,當知縣大人不存在似的越發肆無忌憚地說這些渾話,又是胡說編排婺州府的強豪陸家;
當真狂妄當見。
那四挑夫雖然說話間也觀察他們這邊,但陸縛能判斷這四人應該不是朝他們而來,難道是他們說這些諢話是說給包間里人聽的?
陸縛心裡想包間里除了知縣尤左任之外,到底還有誰?
跟七夫人,跟溫家又是甚麼關係?
雷普在桌上輕踢了陸縛一腳,讓他看靠在牆上的那四根毛竹扁擔,示意那四根毛竹扁擔有問題。
「夠了,舌頭根嚼爛,冒出你們這些狂貨來!」
這會兒,布簾子猛然給人從裡面掀開,一個身材挺拔的青年滿臉怒氣地衝到隔壁桌前,大聲斥責。
四個挑夫放肆地狂言亂語,隔間里的人終是按捺不住,一個青年從裡面衝將出來,大聲喝斥四個挑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