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樟塘初渡陸庭訓
婺州府永康縣東的甘溪河蜿蜒流長,十月下旬的清晨,剛降過初霜,岸邊麥田連綿成片,一艘烏蓬小船划破河面拖出長長的水痕。
清晨沒有甚麼風,遠處河面上有薄薄的霧靄流轉,波平如鏡,陸縛站在船頭,看著西岸那大片枝椏橫斜的梅林,他下意識的捏緊拳頭,再往前,行過梅林,就是樟塘村了。
雖然在這個世界只能以陸縛的身份活著,也有陸縛在這個世界的記憶,但是那種隔了層紗的疏離感總是揭不去,看到樟塘村就在前頭,情不自禁的心緊氣浮。
「陸兄弟這是近鄉情怯,」雷普披著敞衫走出來,看見陸縛站在船頭遠眺梅林還下意識的捏緊拳頭,開玩笑說道,見陸縛錯諤的回過頭來,忙解釋道,「這鳥屎一樣的斯文字眼,我聽方子昂說過的,看陸爺這般,覺得這四個字好使。陸爺不要看方子昂現在這樣子,當年跟石先生都是酸不拉嘰的讀書人,落草當了馬賊還天天掉書袋。那年頭,要是能聽他嘴裡罵聲娘,都能樂乎半天——他現在還不是跟我們一個鳥樣?你能看出他跟我們有甚麼不同?」
「看不出!」
陸縛笑著說道,從方子昂身上還是能看出明顯書生痕跡的,「我只是想,雷爺在背後說方爺,方爺他們說不定也在背後說雷爺你。」
雇的船家在船尾搖櫓,也不怕他會聽見這邊的說話。
「讓他們嚼舌根去,又嚼不死人。」
雷普沒好氣的說道。
雷普因為暈船不能隨石承祖、賀青河他們出海,分別之前,方子昂、鐘齊他們也沒有少拿他這事說笑,雷普氣苦也沒無可奈何,誰叫他平時也是一張臭嘴。
少年薛恩澤在船頭剛將雷普教他的一套拳路練習,拿著汗巾擦汗,走過來朝雷普、陸縛施了個禮,問雷普:「師傅,我拳練得如何?」
「一通拳打下來要大汗淋灕又酣暢淋灕才叫入門,你這還早著呢!前頭就到地方了,你將東西收拾一下,我們準備上岸去。」
雷普又笑著拍了拍薛恩澤的腦袋,說道,「還有啊,到了地頭,你得喊我舅舅!小心不要說漏嘴。」
「喊舅舅、喊師傅,也不算有多少矛盾啊。舅舅就不能當師傅嗎?」
薛恩澤回了句嘴,就走進船艙收拾行禮去了。
陸縛看著少年薛恩澤鑽進船艙的背影,笑了笑,其他少年都跟隨賀青河、石承祖他們出了海,陸縛只將薛恩澤帶在身邊。
雖然陸縛也精通近身格鬥、搏擊,但還是讓薛恩澤拜雷普為師學習基本的拳腳工夫,不過想著要讓雷普與薛恩澤在永康縣編戶入籍,就讓他們冒充從燕北地區逃亡出來的舅舅跟外甥。
作戰勇猛的雷普,反而不如方子昂等人殺氣騰騰,更加難得的是,他少年時就入軍伍,脫離軍伍又當馬賊,二十多年來徵戰百多回,身上卻沒有留下甚麼傷疤來,脫掉衣甲,換上粗布衣裳,常人很難將他跟赫赫有名的流馬寇聯繫起來。
梅林過去就是樟塘村,樟塘溪在前頭一里許地外匯入甘溪河。
河汊口的水面遼闊,舟楫交錯。
碼頭位於甘溪河的西岸、樟塘溪的北岸,碼頭給舟船擠得滿滿當當,陸縛他們所雇的輕舟好不容易才找了空當擠進去靠岸。
碼頭堆場過去是一排青磚黑瓦的店鋪,店鋪街有三四百米長,店鋪背後是鱗次櫛比的屋脊,不曉得藏了多少進院落,石街盡頭延伸出去一條夯土大道,那邊是永康縣城的方向。
各家店鋪都是開張,早餐店、酒樓、醫館、藥鋪子、金銀鋪子、典當行、茶肆、貨棧、客棧,細細的數過去,竟然百多家。
除了眼前的店鋪街外,還能看到有巷子往里深處延伸,街邊擺滿各式販賣攤子。
店鋪街、碼頭前,到處都是四鄉八里早起過來走趕集的人,也有行船商旅或在碼頭上做苦力的挑夫,也有穿紅戴綠的婦女,吆喝聲與馱馬騾驢的叫喚聲此起彼伏,好不熱鬧。
船家跳上岸系纜繩,陸縛跟過去幫忙,順便將船資結算給他。
雷普跳上岸看著眼前的繁榮,咂嘴叫道:
「這哪裡還是村子?淮泗那些個府縣的縣治都沒有這般熱鬧!」
跳上碼頭,才覺得自己說錯了話,拍著自己的嘴巴,說道,「不能再提淮泗了,也要對陸兄弟改口喊老爺!」
陸縛結算過船資走過來,笑著說道:「你喊著彆扭,我聽著更彆扭——等會兒要編話跟族人說你對我有救命之恩,我看你還是喚我陸兄弟,我改口喚你雷大哥,這沒甚麼不妥的!」
「我看行。」
雷普毫不猶豫的就答應下來,他雖然對陸縛甚是服氣,但是張口老爺閉口老爺還真不習慣,也覺得沒必要事事都嚴格按照石承祖制定的計劃細節來做。
薛恩澤提著包裹也上岸來,也為樟塘村的繁榮吃驚,他的心思比雷普要細多了,壓著聲音在陸縛耳邊驚嘆:「通州縣里的街上也就這麼熱鬧!」
通州成陸歷史不長,今日通州縣城所在地兩百多年還是灘塗地,土地開墾也不充分,跟泰州、廣陵、應天、平江這些大城比起來,實在算不上繁榮;
陸縛笑著給雷普、薛恩澤介紹起樟塘村的歷史來:「樟塘村能如此熱鬧,是有些緣故的……」
陸家在婺州府都要算大宗族,陸氏宗廟就建在樟塘村,但是樟塘村的繁榮要歸功於陸家上代的家主陸登甫。
陸登甫出任應天工部侍郎時,江左宣撫使司決定花大力氣疏濬甘溪河,使與洪澤浦相連的甘溪河成為婺州府境內溝通淮水與江水的主要水道。
原先的甘溪河從永康縣城外繞過,陸登甫借著在應天工部任職的便利,在疏濬甘溪河時,巧妙的使調直後的甘溪河水道經過樟塘村。
永康縣乃南北交會之地,舊時因河而興,官市之繁榮,雖遠不能跟應天城相比,卻是婺州府城所不及的。
河道調直之後,永康縣里的官市就逐漸沒落下去,樟塘村的草市(指民間自發聚集形成的市集)卻借勢興起。
陸家又與永康縣其他幾家大宗族聯合起來,阻止永康縣在樟塘村增設巡檢司徵收市稅,草市之市稅就落入以陸家為首的地方豪族囊中。
雷普睜大眼睛,舌頭舔著嘴唇說道:「都說馬賊搶錢厲害,我看這些個土豪比馬賊凶猛多了,只不過他們搶錢不見血罷了!」
「也不是不見血,」陸縛說道,「草市興於交道便利之處,沒有城池、官兵保護,常被盜匪侵襲。早年樟塘村草市也常遇匪患,後來陸家與其他幾家聯合出資召募鄉勇護衛鄉里,樟塘村草市的匪患就基本上杜絕了。樟塘村的鄉營剿了幾次匪,名聲振動婺州府,不過甘溪河沿岸其他幾處草市的匪患卻更加的嚴重了……這也是我們進入婺州府境內之後在其他地方沒有看到有草市的緣故。」
雷普咂了半天嘴,實在不知道要如何評價,過了片晌才嘿然笑道:「陸兄弟也是陸家一份子呢,說起來這些話還真不留情面。」
就算是之前的陸縛也對陸家也沒有多少感情,陸縛笑道:「實事求是,在雷大哥面前還有甚麼好諱言的?」
雷普看著石街盡頭巡邏的一隊鄉勇,看著他們的裝備要比尋常縣上的刀弓手精良多了,又循著陸縛手指的方向看見兩艘停在碼頭邊的快漿戰船,習慣性的又想要咂嘴。
陸縛與雷普並肩站在碼頭前為樟塘村渡口的繁榮熱鬧感慨,一隻長滿繭子的大手搭上他的肩膀,驚喜的叫喊起來:「…秀才!真是你啊,小五遠遠的看見你還是看花了眼,我知道你命硬,沒想到真是你回來了!」
雷普回頭看去,一個皮膚黝黑的健壯青年展開雙臂,兩手用力的抓住陸縛的雙肩,激動而熱切;
還有稍矮一些的青年也喜不自禁的站在一邊,激動的看著突然歸來的陸縛,嘴裡念叨道:「霍能那狗日子回來說是你們在瓜洲縣遇到劫匪給殺死了,屍體落到水里沒有找到。說你在瓜洲縣死了,他倒是有臉回來,還說了一些難聽的話。虎子哥氣不過,一拳將那狗日子的槽牙打落兩顆,虧七夫人當初那麼信任他,讓他陪你去應天趕考。為打人這事,虎子哥給拖到宗祠給抽了二十鞭子,給趕出鄉營,小頭領也當不成……」
「提這事做甚麼,啥事能比秀才活著回來強!不,陸縛不是秀才了,我們要改稱他為舉人老爺,」黝黑青年說道,又攬著陸縛的肩膀,大聲朝街上的行人吆喝起來,「陸秀才活著回來了,咱們的舉人老爺活著回來了!」
陸縛考中舉人在瓜洲縣遇匪身亡的事情早就傳遍鄉里,皮膚黝黑青年這吆喝,街上以及店鋪里的人都湧了過來,他們有認識陸縛的,有只聽說這個名字跟這件事的,認識陸縛的都上前打招呼,不認識的都圍在外面議論紛紛。
「啊,他就是陸縛啊……」
「是啊,就是他,打小就是神童啊,年紀輕輕就考中舉人,以後就是老爺了……」
「要是能在縣上謀個一官半職,那更是了不得,陸家就是出人才啊……」
「他算哪門子陸家的?都出了五服,陸家耕死的時候,從陸家連塊棺材都沒有撈到,裹著張破草席下的葬。還是這小子爭氣啊,考中秀才之後,陸家就讓他歸宗的……」
「不是說他給個戲子眯了心眼,在瓜洲縣給水匪一刀殺了嗎?怎麼沒事人似的活著回來了?」
「以前白白胖胖的,現在黑了、瘦了,倒是比以前精神些,大概給水匪捉過去吃了不少苦才給放回來……」
「你怎麼知道不是逃出來的?」
陸縛畢竟不是以前的陸縛,對這個時代有著難以揭去的隔閡感,在上岸之前還有些情怯,不知道要如何才能扮演著陸縛,然而在幼時玩伴以及鄉鄰的熱情簇擁下,陸縛的情緒也情不自禁的被感染,攬過皮膚黝黑青年跟稍矮青年的肩膀,說道:「你都說我命硬了,哪裡會這麼容易死,不過也吃了不少苦……」
這兩人都是陸縛的同村好友,皮膚黝黑的叫霍虎,身強體壯,粗習拳棍,成年之後就加入樟塘村的鄉勇,還當了小頭領;
個子稍矮的青年,身體要瘦弱一些,相貌也俊秀一些,他叫陸景中,他跟陸縛一樣,都是陸家出了五服的旁支子弟,家裡有四個姐姐,就他一個獨苗,陸縛跟霍虎都習慣喚他小五,他早年跟陸縛一起都在陸家的義學里讀書,幾回都沒能考取功名,家境又窮困,便絕了心思,去本家的貨棧里學做賬房先生。
陸縛攬過霍虎的寬肩膀,問道:「你將霍能打了一頓,當不成鄉勇,現在做甚麼營生?」
「我兩膀子都是力氣,還怕沒飯吃不成?」
初冬季節,霍虎還穿著單衣,將根草繩當成腰帶系在腰間,絲毫不覺得寒意,他兩臂故意作力,讓陸縛感覺到他肩頭墳起的塊狀肌肉,不讓陸縛為他的生計擔心甚麼。
「打霍能那狗腳子也算不了甚麼大事,關鍵虎子哥是在本家問霍能話時沒忍住下的手,七夫人都求不了情,」陸景中說道,「他暫時在貨棧里打下手,等著啥時候本家消了氣,說幾句軟話,也許能回去……」
「求我回去還不稀罕!」
霍虎滿不在乎的說道,「靠著兩膀子力氣吃飯,不需要看別人臉色,不是蠻好?」
陸縛笑了笑,陸景中嘴裡的「本家」是指家主陸庭訓,不要說在樟塘村了,就是在永康縣、婺州府,都少有人敢當面忤逆他,霍虎當著陸庭訓的面將霍能打了一頓,責罰自然是逃不了的。
陸景中跟陸縛說道:「陸縛,不要管虎子哥滿嘴不在乎,你既然回來了,那就幫他在七夫人面前多說幾句話……」
之前的陸縛生性懦弱,霍虎又有些粗線條,三個好友中,每回差不多都是年紀最小的陸景中來拿主意,陸縛點頭答應下來:「這是當然……」
「說這些做甚麼?」
霍虎不耐煩的說道,推了陸景中的瘦弱肩膀一下,「你去跟掌櫃告個假,我們先送陸縛回去將房子要回來……中午再弄些酒肉,好好的吃一頓,再去將那假墳頭給扒了,去去晦氣。」
陸縛倒不知道這邊不僅幫他立了衣冠冢,他之前住的宅子也給別人佔了。
他想問清楚情況,可沒等他張口,就給霍虎拖著就往人群外鑽。
雷普跟薛恩澤一直沒有插上話,拿著包裹跟在後面往村子里走。
霍虎、陸景中開始沒看出來雷普、薛恩澤跟陸縛是一起回來的,走出人群,看他們倆還跟在後面,才問陸縛:「他們倆是誰?」
「我這次能夠僥倖還真虧了雷大哥……」
陸縛剛要將事先編好的謊話說出來,「得、得、得」,前面一匹棗紅色大馬疾奔而來,離三五步遠才勒住繮繩,看著七夫人溫盈袖玉臉上都是怒氣,陸縛還沒來得請安,一鞭子就狠狠的抽了過來。
鞭子刮過臉頰狠狠的抽在肩膀上,陸縛穿著夾襖,肩上還是火辣辣的疼。
眾人都給這一變故弄傻了:陸縛好好的活著回來,七夫人為啥快馬奔來當頭就一鞭子?
只見溫盈袖滾也似的下了馬,拿著馬鞭對陸縛又打又踢,嘴裡罵道:「活得好好的,為甚麼死也不肯回來?叫你給騷狐狸精迷了心竅,真狠不得一鞭子抽醒你!」
陸縛驟然遇襲,對方雖然是個漂亮娘們,雷普還是動作敏捷的捋起袖子想上前幫手將這娘們手裡的馬鞭搶下來,待聽到溫盈袖又哭又罵的說這一番話,他就嘿然笑著站在一邊看好戲,心裡也琢磨不透這個看上去比陸縛大幾歲的漂亮娘們跟陸縛甚麼關係。
陸縛站在那裡任七夫人又打又踢,他雖然不是以前那個陸縛,卻也能真切的感受到七夫人對他的關心。
溫盈袖發洩過了,注意到陸縛身後的兩個外鄉人,也意識到剛才的舉動太沒有儀態,將鬢間的亂發往耳後撩了撩,問陸縛:「說吧,活得好好的,為甚麼現在才肯死回來?」
她清晨起來還在房裡梳妝,聽說陸縛回來了,情緒激動之下,沒想到其他的,牽了一匹快馬就朝渡口這邊趕過來,這時候才意識到自己多少有些驚世駭俗了,雖然陸家人都知道她拿陸縛當自家人看待,但也說不定會有人在背地裡嚼舌根子胡說八道。
「在瓜洲縣遇到劫匪,落下水抱了根木頭,在水里沒有堅持多久就昏迷過去,雷大哥他們趕巧行船經過白石河口,我給救上船後還昏迷了三天,那時已經是在從泰州去清浦的水路上了,」陸縛將事先編好的謊言徐徐說出,介紹身邊的雷普給七夫人溫盈袖以及霍虎、陸景中認識,「雷大哥也只是那艘糧船上的船工,將我留在船上照顧已經是最大限度了,我在船上昏迷了三天,醒過來也很虛弱,身邊也沒有盤纏,只能隨船到了清浦。等糧船在清浦卸了糧,再跟糧船回應天,耽擱了旬月時間。前兩天在應天遇到一個朋友,才借了盤纏雇船回來……」
「你就沒想到讓人先捎信回來報個平安,你就不知道陸家在泰州也有貨棧?到應天後陸家貨棧那裡借不到銀子?」
溫盈袖責問道。
陸縛心裡想,即使之前的陸縛是個很沒用的人,溫盈袖也沒有減少對他的關心啊!
對溫盈袖的責問,他略有尷尬的站在那裡不吭聲。
他的謊言雖然有些破綻,但是在溫盈袖她眼裡,陸縛不諳世事,之前又是一味只知讀書的書呆,遭逢大難驚惶失措才是正常的。
溫盈袖見陸縛給自己問住的樣子,又憐惜的說道:
「你這個傢伙,總是要讓人操心,」又朝雷普斂身施禮,「這個陸縛,我從小教他認字的——盈袖在這裡謝雷爺了。」
雷普在漂亮娘們面前多少有些笨拙,溫盈袖斂身施禮,他也不能伸手去扶人家,只憨憨的說道:「俺還要麻煩陸兄弟呢,不用謝……」
雷普說有事還要麻煩陸縛,溫盈袖又疑惑的看了陸縛一眼,她心裡也奇怪陸縛怎麼將救命恩人也帶回來了,難道陸縛在應天沒有銀錢酬謝他的救命之恩,才將他帶回婺州府來?
當然了,陸縛就算回婺州府也沒有銀子,溫盈袖心裡想著拿筆銀子出來,畢竟人家對陸縛是救命之恩,酬謝人家一筆銀子是應該的。
陸縛知道溫盈袖嫁與陸庭訓為續弦正室後,性子變得堅強潑辣,並不安心住在內宅享受榮華富貴,還攬起外宅的事務來,這些年在陸家也建立了不小的威望,永康縣里多少知道七夫人的名頭。
雖說陸縛中舉之後,身份不同以往,不過雷普與薛恩澤在永康縣編戶入籍一事,溫盈袖在永康縣遞個話求人辦事還是比陸縛方便。
就站在街頭,陸縛拿事先編好的話介紹起來雷普跟薛恩澤的掩護身份:「七夫人,雷普大哥是燕北逃出來的難民,一家人,就他跟外甥恩澤逃出來。到淮北後,雷普大哥跟恩澤就在糧船打雜工,飄泊不定,船上做雜役也甚是辛苦,我這次得雷哥救命之恩,其他也不能報答,就想著能不能幫雷大哥在婺州府或者應天府安定下來……」
溫盈袖這才仔細打量了雷普兩眼,她已經不是剛出閣時的小女孩子,外宅事務接觸多了,各色人物接觸也多,頗有幾分眼力。
薛恩澤跟著陸縛在海島生存了旬月,穿上粗布衣裳,像個窮苦出身的孩子,加上年紀畢竟還小些,還引不起別人多少注意;
雷普卻大不一樣,他比陸縛要矮半頭,但是肩膀要比陸縛寬出半掌,溫盈袖看著他站在眼前就像一塊磐石似的,怎麼看也不像從燕北逃難出來的普通難民。
溫盈袖知道陸縛考中舉人後給兩個外鄉人擔保在永康縣落戶不難,但是擔心這兩個外鄉人來路不明,會給陸縛以後的前程留下甚麼隱患,她搶著說道:
「要是雷爺不介意到陸家當個莊客,我倒是可以做這個主的……」
她為陸縛的以後考慮就主動將事情攬下來,又親切的問薛恩澤,「小兄弟今年多大了,也可以到族中義學讀兩年書,以後出路能多些選擇。」
霍虎拱了拱陸景中的肩膀,讓他看雷普斜背著的長包裹,裡面明明藏著兩把帶鞘的腰刀,不過他想法比溫盈袖要單純多了,雷普對陸縛有救命之恩,他才不管雷普來歷明不明呢。
陸景中心思細一些,他聽七夫人這麼安排,知道七夫人自有安排,也站在一旁不吭聲。
陸縛想起來自己在好友及七夫人的眼裡還是個性子懦弱、不諳世事的書呆子,雷普若真心想在永康縣定居,給陸家當莊客倒是不錯的選擇,只不過雷普身負接應重任,跟著他回婺州只為編戶入籍,有了個可靠的身份,再去應天跟四娘子康佩佩匯合,行事才能更方便些。
「恩澤今年十五了,」陸縛回答七夫人的話說道,「雷大哥這兩年也飄泊慣了,莊稼活也乾不慣,做莊客只怕不合適,我想著讓雷大哥委屈一下,做我的隨扈!」
溫盈袖秀眸微眯,微訝的看著清晨初陽下的陸縛,心裡想這小子回來後是怎麼了,怎麼跟以前有些不一樣?
陸縛十歲時就父母雙亡,從那時之後就無依無靠、獨立生活,他性子畢竟弱些,做事沒決斷,也沒有甚麼承擔,今天自己替他將事情攬下來,沒想到他會直截了當的拒絕。
溫盈袖還是有些擔心,不過沒想著要在外人面前多說甚麼,只笑道:「你現在是舉人了,身邊也應該有幾個貼身的使喚人照應……先不忙著說這些,霍虎、小五,你們先送陸縛跟雷爺回去,將房子拿回來,老爺知道陸縛回來,也會關心的。」
溫盈袖又將馬從霍虎手裡牽回來,又回頭看了陸縛一眼,比去應天趕考前瘦了,臉也曬黑了,倒是有一股子以前沒有的英氣勃勃,心想旬月來他在外面經歷些磨難,也長大成為個男人了,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樣對他肆無忌憚的關懷了。
收斂起剛才張揚的姿態,溫盈袖翻身上了馬,跟陸縛說道:
「霍能回來說你給劫匪殺了,貨棧也派人去瓜洲縣詢問過。我雖然想替你保留住老宅,但是也不能壞了族里的規矩,你的房子,半個月前給陸桂生家佔了。你既然活著回來了,那就直接去要回房子吧。我先回去了,你那邊事辦妥之後記得過來跟老爺請安,」又跟霍虎說道,「你先找個人捎個信回家,我找你娘有事要說……」
就揚鞭策馬遠去。
陸縛看著溫盈袖策馬而去,心想誰能想象她出閣之前是個嬌柔的女孩子?
真是要命。
霍虎見陸縛盯著溫盈袖離去的方向,壞笑著問他:「應天那個狐狸精可有七夫人漂亮?」
「你不怕給七夫人聽見撕爛嘴?」
陸景中對七夫人溫盈袖又敬又怕,說話沒有霍虎這麼隨便。
陸縛笑了笑,知道霍能活命回來要推卸責任不會有甚麼好話說,大概樟塘村的人都知道自己給沈湄的美色迷住了心竅,所謂眾口鑠金,陸縛想辯都辯不白的,更何況他當初跟著去瓜洲縣就是給沈湄迷了心竊了。
回來就將沈湄送到應天城外,陸縛沒有跟著進城去,也不知道沈湄跟青棠現在如何?
才分別三五日,就有些思念了。
認真說來,陸縛在瓜洲縣遇匪,霍能完全沒有責任,畢竟瓜洲縣也是陸縛堅持要跟著去的,遇到劫匪也是意外。
這個年頭不是道理這麼講的,出門在外,陸縛是主,霍能是僕,主家客死他鄉,僕人卻安然無羨的回來,就是天大的罪過。
霍虎不曉得七夫人找他娘有甚麼事,心想總不會是甚麼壞事,在街上找了個熟人,托他帶話回去,他與陸景中先陪著陸縛回家去。
樟塘村也是如此,渡口邊的村頭所住都是富貴人家,最顯眼的自然是陸氏本家的大宅子,佔地近三十畝,二十多進的大院落青磚灰瓦層層疊疊、鱗次櫛比。
雖說陸氏本家是婺州府有數的豪族,但是樟塘村因市而興,水陸碼頭興旺,南北交匯,鄉營寨子就在樟塘溪南頭,五百鄉勇給四鄉八里提供足夠的安全保障,雖然沒有城牆屏護,商戶在樟塘村置地建房定居的也多,陸氏本宅的大宅子在渡口背後的建築群里雖然顯眼,倒也不能算是鶴立雞群。
雷普下船來看到的店鋪街只是渡口前的一條口街,沿樟塘溪往西走兩百多步,又有一條青磚鋪地的長巷子往樟塘村村頭延伸,這條街的兩側都是富貴人家建的宅院,即使小,也十分的精緻。
宅子與宅子之間有相連在一起的,也要窄巷子分隔開的。
街巷里也有酒樓店鋪,走進去,才會真正發現此地的繁榮真正不比一般的縣城差。
陸縛考取秀才就算是有功名,就算是進入地方上的士紳階層,但是他身無余財可在村頭買地建房子,只能一直住在村尾的老宅里。
初秋去應天參加鄉試,今時已是初冬寒季,離開樟塘村有三個月時間了。
陸縛隔著竹籬看著自家的院子,檐頭竟然有幾株雜草在初冬的寒風中搖曳,秋後永康縣沒怎麼下雨,院子里積了一層浮土,一株老梅枝椏橫斜,光禿禿的枝頭綴著未綻開的花骨粒子。
「陸秀才回來了!」
院子里一個婦人端著簸箕撿黃豆,看著陸縛在霍虎、陸景中等人簇擁下走過來,一臉苦相的走到竹籬邊跟陸縛打招呼,也不說讓陸縛走進來;
兩個三四歲大的男娃穿著開襠褲,在寒風裡光著屁股瞎跑。
陸縛知道婦人看到自己為甚麼一臉苦相,聽著婦人的招呼,點頭應了一聲:「蘭嬸子在撿黃豆呢?」
本家既然當他給劫匪殺死了,他又沒有後人或近親繼承家產,房子收歸族產重新分給家族里的窮戶居住是再正常不過的,但是自己活著回來,誰也不能阻止他將房子要回來,更何況他如今考中了舉人。
雖然在上層社會里,舉人算不上甚麼,但是普通老百姓還真不敢霸佔舉人的房產。
這三間房加個院子是陸縛父母留下來的,四年前七夫人溫盈袖使人將茅草頂揭掉,覆了一層瓦,門窗也重新刷了一遍桐油,在村尾也算一棟好房子。
這婦人一家人歡天喜地的住進來,才小半月,確信給劫匪殺死了的陸縛又活生生的坐船回來,叫她如何不失望?
「蘭嬸子,陸縛既然回來了,又要麻煩你搬家呢!你放心,搬家的事情,我到村裡找幾個後生來做就行,保管中飯之前幫你將事情做好。」
霍虎嘴裡說著,手抓住籬笆門就要先進去。
陸縛抓住霍虎的手,說道:
「我記得你家還有兩間空房子,先借我住段時間……」
轉頭問婦人,「我離開時,有些書籍留在家中,不曉得還在不在?」
「你做甚麼,房子現在不要回來?」
霍虎不理解陸縛的意思。
婦人琢磨著陸縛暫時不要她家搬走,心裡也不大確定,心想著孩子他爹怎麼還不回來拿個主意,歡喜還沒有半個月就要變成空,想著要搬回那間冬不能擋風、夏不能擋雨的破草房子,婦人心裡就是一陣的淒苦,見陸縛問及原先房子里書籍的去處,期期艾艾的回答道:「我也不清楚,我們搬進來時,房子里是空的。」
「這個要去本家問一下,」陸景中說道,「說不定在學堂,既然你回來,收歸族產的東西總能要回來——本家那裡應該都有記錄……」
「真不要回房子了?」
看著陸縛轉身要走,霍虎拉住他的胳臂小聲問。
「陸縛要回來住,也要在村頭買地建新房子,怎麼還能再住村尾?」
陸景中說道,心裡想著這三間破落房子已經不符合陸縛如今的舉人身份了。
「陸縛要在縣里謀個一官半職,就是官老爺了,應該在城裡買塊地皮建房子才是,」霍虎說道,「但是這房子還是陸縛的啊!」
陸縛不理會霍虎跟陸景中的猜測,跟竹籬里的婦人說道:「我不會在樟塘村住幾天,跟霍虎借到房子住就行。你讓桂生叔回來之後到霍虎家來找我,我寫個文書給你們,這房子你們以後就能安心住下了……」
霍虎、陸景中又怎麼能猜中陸縛的心思;
陸縛想著回樟塘村一趟,只是想使雷普、薛恩澤在婺州府落戶,過後就去應天,沒有想著要在樟塘村長久住下;
另外,他畢竟是借屍還魂,對原先的老宅子沒有甚麼留戀,看著婦人一臉的愁苦,與其將這家人趕出去留下三間空房子給風吹雨打,還不如送給這家人有個安居樂業的所在。
婦人有些發蒙,那些知道陸縛回來趕過來的鄰居都對她說道:「衛嬸,你都還不快謝謝新舉人老爺,他是要將房子送給你家住。」
「多謝新舉人老爺……」
婦人糊裡糊塗的聽著大家的話就謝起陸縛來。
陸縛看著左鄰右捨,這個時代便是如此,這一聲「舉人老爺」就將他跟曾經熟悉的人隔了很遠。
陸縛、雷普等人走到村西頭霍虎家裡。
霍虎在家裡為老大,下面還有三個弟妹,都陸續長大成人,老宅院才三間草房子加蓋了一間寮捨、牲口棚,不夠住一家人,所幸他在鄉營這兩年攢了些銀子,他家就緊挨著老宅新建了座院子。
三間房,都是青磚瓦房,新糊的窗紙,門窗檁梁還飄著桐油的香味,房前是有個曬場,院子角落里還有一塊菜畦跟雞鴨寮跟狗捨。
霍虎養的土狗嗅著生人的味道,從院子角落里的狗捨衝出來,朝雷普、薛恩澤呲牙狂吠,給霍虎踢了一腳,悲鳴著夾起屁股貼著霍虎的腳討好。
整間院子有半畝大小,雖然不能跟村東頭的那些個富貴人家比,新院子在村西頭也是相當打眼。
剛建院子時,陸縛與陸景中還跟霍虎開玩笑說,就憑這房子就能討一房好媳婦。
「虎子哥相中下樟塘蔣老丈家的閨女紅英,你去應天趕考,嬸子就托人去說親,那邊也有這個意思,不過月前虎子哥給趕過鄉營,那邊就反悔不談了。」
陸景中說起霍虎的傷心事。
霍虎卻渾不在意,說道:「甚麼叫我相中了?都是我娘瞎操心,不談拉倒,我還嫌他家閨女臉上有麻子呢。」
陸景中說到這個女孩子,陸縛也見過,臉上是有幾粒白麻點,但不明顯,或者說看上去更覺得俏皮一些,雖然無法跟沈湄、青棠或七夫人相比,也是俊俏姑娘。
陸縛知道霍虎就嘴巴硬,輕捶了捶他的肩膀,說道:「人家姑娘對你有意思不?要不要我求七夫人幫你再找蔣老丈家說親?」
陸景中也覺得陸縛這趟回來跟以前有些不一樣,換作以前,陸縛絕對不會主動將霍虎的事情攬自己身上,倒不是三人之間關係不好,而是陸縛天生性子弱,膽小怕事,自己的事求到人家頭上都畏首畏尾的,又怎麼會將別人的事情往身上攬呢?
剛才陸縛在街頭拒絕七夫人安排雷普舅甥兩人的好意也是以前不會發生的。
陸景中心裡想:也許是考上舉人,陸縛也覺得自己的身份地位跟以前大不一樣,做甚麼事情再沒有必要畏首畏尾、怕東怕西了;
也許是旬月來的遇匪遭遇,讓他見了世面。
霍虎想不到這麼細,聽陸縛要去求七夫人給他說親事,還有些靦腆,說道:
「說這些做甚麼,先安置下來,找地方喝酒才是要緊,」到底想著陸縛是新考中的舉人,將東廂房讓給陸縛單獨住,「你睡這裡,就要麻煩雷大哥還是小傢伙跟我擠西廂房了,」朝著隔壁老宅的院子里喊,「梅子,梅子,你秀才哥回來了,暫時住我這裡,你過來幫忙收拾一下……」
陸縛說他跟雷普還有薛恩澤擠西廂房就成,哪能鳩佔鵲巢。
霍虎堅持道:「你以後就是舉人老爺了,我們再怎麼熟絡,也不能壞了規矩啊。」
陸縛心裡微微一嘆,也不知道是堅持好,還不是不堅持好。
霍虎的妹妹夏荷是長相乖巧的女孩子,皮膚有些黑,從半身高院牆探頭看過來,手裡還拿著繡花布,看見陸縛等人站在院子里,欣喜的說道:「真是秀才哥回來了!我哥剛才托人捎信讓我娘去見七夫人,說是你回來了,我還不信……你要先住在我家啊?你們等著,我就過來幫你們收拾房子。」
這會兒,院子外有人喊:「霍虎、霍虎,陸秀才他人在不在這裡?」
陸縛與霍虎走到院牆前,看見遠處走來一個穿長青褂子的青年深一腳淺一腳從田畦頭走來,他看見陸縛與霍虎探出頭來,遠遠的就說道:「秀才,可找到你人了,老爺聽見你回來了,請你過去一下,我從村尾追到村西頭,早知道要走這麼路就牽一匹馬出來了……」
這青年叫溫長順,是陸家家主陸庭訓身邊的親信。
「你先跟著長順去見老爺,」霍虎說道,「房間我們來收拾,雷大哥也由我們來招待。」
陸景中說道,陸縛活著回來,對樟塘村、對陸家來說是件大事,也難怪家主聽著消息就急忙過來召他過去見面。
「房間不要收拾了。我出來報信時,老爺還不知道陸秀才決定將房子送給陸桂生家住,不過老爺說了,秀才考中了舉人,怎麼也不能再住在村尾破窯房裡,南溪塬子有棟宅子空著,老爺已經讓人去收拾了,」溫長順說道,又拍了拍嘴,「瞧我,還秀才、秀才的喚你,要該稱你舉人老爺了,」嘴裡這麼說著,又朝雷普拱拱手,說道,「這位就是對陸秀才援手的雷爺?我家老爺也請雷爺過去一下,要當面相謝呢。有甚麼行李,麻煩霍虎、小五直接送南溪塬子去,荃娘在那裡幫忙收拾呢。」
陸景中雖說也是陸家的子弟,畢竟是旁支,又沒能考取功名,只在貨棧里當賬房,在陸家的地位不能跟陸庭訓身邊的親信相比,溫長順使喚他起來也十分的順口;
陸景中心裡雖然有些不滿,也不會表現出來。
換作以前,陸縛一定會受寵若驚、欣喜若狂,立馬會得意忘形、屁兒顛顛的跟著溫長順趕去大宅跑到陸庭訓面前去謝恩。
在永康縣,不知道知縣尤左任的山民村夫很多,不知道陸家家主陸庭訓的人卻很少。
過去二十年里,陸庭訓是這片土地說一不二的主人,每回新的永康縣知縣赴任,赴任第一件事不是詢問民生,而是遞帖子到陸宅來拜謁。
陸縛一回來,陸庭訓就要見他,還讓他搬進村頭的宅子去住,在永康縣、在樟塘村、在陸家,這該是多大的榮幸。
陸景中也不計較溫長順差遣他打下手的事情,跟霍虎在一旁替陸縛高興:「你看看,一回來,立馬就有好事上門來——南溪塬子里的那棟宅子,真是精緻漂亮。二公子納了小妾,打算安置在那裡,結果那女人給二少夫人趕出了樟塘村,那宅子就一直空著,沒想到本家能讓你住進去——本家日後肯定會對你更器重的。」
陸縛知道南溪塬子那棟宅子,雖不大,但是園子十分的精緻,他以前經過那裡,也曾幻想過何時能住進這樣的宅子此生也無憾了。
然而當陸庭訓拱手將這宅子送到眼前,陸縛心裡完全沒有甚麼特別的感覺,他平靜的看著眼前的溫長順,二十七八歲,身材削瘦,卻一臉的精明,恭恭敬敬的站在那裡,誰也不去想在自己去應天參加鄉試之前,溫長順對他的態度不比他對陸景中更客氣。
「不用那麼麻煩,我借住霍虎家挺好,霍虎也不嫌再添三副碗筷,你等我們一會兒,這些稍收拾下,我跟你去拜見老爺。」
陸縛淡淡的說道。
溫長順、陸景中、霍虎三人聞言色變;
雷普笑了笑,拉著薛恩澤拿包裹進去收拾,這種事情,他完全插不上手。
溫長順的臉色變得很難看,他完全沒有想到陸縛會拒絕老爺的好意,愣在那裡都不知道要說甚麼好;
陸景中、霍虎也不知道陸縛吃錯了甚麼藥。
當著溫長順的面,陸景中拼命給陸縛擠眼睛,霍虎直接將陸縛拉到一邊,壓著聲音:「你沒有吃錯甚麼藥吧,我這狗窩,哪裡比得上南溪塬子的宅子?你是不是擔心我跟景中看了眼饞難受,你放心,我們只會替你高興!」
「這次回來我自有打算,」陸縛安慰霍虎、陸景中,不打算讓陸庭訓的親信溫長順聽到甚麼,壓低聲音說話,「我先帶著雷大哥見家主,晚些回來跟你們細說……」
霍虎、陸景中不知道陸縛心裡打甚麼主意,他們一向都不認為陸縛自己能有甚麼主見,見陸縛態度堅決,心裡焦急得很,拉著他的手,要先進屋跟他將事情說清楚,免得他去見家主時說錯話,好事變成壞事。
要改變別人對自己的印象不是一朝一夕能成,霍虎、陸景中也是好心,陸縛也只能無奈的笑笑,跟溫長順說道:「麻煩你在院子里等片刻……」
先跟霍虎、陸景中進了房。
進了房,見霍虎、陸景中急切的想勸自己不要做傻事,陸縛笑著說道:「陸庭訓哪裡會無緣無故對我好?無非是看我考中舉人,還有些用處,所以給些好處,希望我以後就老老實實的做本家手裡的一粒棋子……」
「你知道多少人巴不得給本家當棋子?」
陸景中焦急的勸說道,「虎子哥給鄉營趕出來,你不要看虎子哥臉上滿不在乎,心裡多少有些後悔——整個鄉營不都是本家手裡的一粒棋子?雖說中了舉能到縣里謀個一官半職,但是沒有本家的關係幫你走動,就算你的名額報備上去,要等到猴年馬月才有實缺輪到你頭上?這兩年,我在貨棧里做事,算是看明白了,也認了命!你說你,平時軟遢遢的,這趟回來骨子裡怎麼就清高起來了?」
他轉念想到一件事情,眼睛一亮,激動的抓住陸縛的肩膀,問道,「難道你想進順天參加會試?」
陸縛本來就是陸家人,即使以前受盡本家的冷眼,不是一切都要往前看嗎?
陸景中這兩年務實多了,他知道陸縛就算考中舉人,想要在永康縣立足,還是要看本家的臉色,除非陸縛決心去順天參加會試。
溫長順想不明白陸縛為何拒絕搬去南溪塬子的宅子去住,在外面發了一會兒愣,才理所當然的認為陸縛這是在故作姿態,想起霍能說陸縛的話,朝地上吐了一口唾液,輕蔑的想:真是得勢便猖狂的主,一點都不知分寸。
不知道霍虎、陸景中將陸縛拉進屋勸說得怎麼,等了一會兒,有些不耐煩,催促道:「陸少爺,我過來找你時,老爺便在書房等著呢。」
很多事情都不能告訴霍虎、陸景中,陸縛自然也無法跟他們解釋自己的打算,聽著溫長順在外面催促,說道:「你們陪我一起過去見家主……」
陸庭訓只說見陸縛,陸景中、霍虎本不該跟著去,但是他們真怕陸縛吃錯了藥在陸庭訓面前亂說話,便一起去大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