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樟塘初渡陸庭訓
雷普與薛恩澤跟在後面。
先前經過時,遠遠的看過陸家大宅,已是覺得氣派非凡,傲然屹立在甘溪河西岸;
薛恩澤也算是大戶人家子弟,這時候走到近處,才領略到百年豪族大宅的氣勢恢宏。
大宅大門坐北朝南,門樓正中懸掛著字體蒼勁的藍底金字匾額,上書「紫琅福邸」,朱紅大門緊閉著,裝飾著獸銜大銅環,他跟著陸縛從偏門進去,眼前是一條筆直往里延伸的甬道。
聽陸縛在前面跟雷普介紹,這條甬道寬六步、長六十八步,將陸家大宅內的八棟大院、二十四棟小院從南向北的分隔在兩旁,四周都是高達近四丈的青磚厚牆將整個陸家大宅圍成城堡式的建築群。
陸縛心裡也感慨萬千,之前的記憶終究只是灰舊的照片紙,走進來,才能真正的領略一地豪族的氣派與強勢,也難怪自己剛才拒絕陸庭訓的好意,連霍虎、陸景中也都認為自己太不識抬舉。
陸縛心裡微嘆:也正是如此,才更不能識抬舉、聽從擺布啊!
陸庭訓平時會客的地方是大宅東北角上的賜硯園,溫長順帶著眾人往里走。
經過洗塵院時,裡面傳來女孩子的嬌笑聲,陸縛還在想誰在裡面嬉鬧,院門就給人從裡面撞開,一個穿著粉綠襖衫、繡花襦裙的婢女從裡面衝出來,直往他身後的雷普懷裡撞過去。
也不知道雷普怎麼動作,就看見他手搭著婢女的肩上一撥,婢女在院門前打了旋,身體擺晃了兩下,竟然站住了;
雷普也袖手站在一邊,好像他剛剛根本就沒有碰到這婢女似的。
「啊!」
年齡尚幼的婢女見自己差點撞到人,捂嘴驚呼了一聲,漂亮的小臉漲得通紅,驚羞的要逃走。
院子里又有兩人走出來,為首的青年乜斜的看了陸縛一眼,說道:
「大清早吵吵嚷嚷的不讓人睡覺,原來你真沒有死!」
婢女紅著臉退到青年的身後,雖然害羞,也好奇的打量陸縛等人。
瓜洲縣一別後就沒有再見的陸家僕役霍能穿著短褂子跟在青年身後走出來,看見陸縛站在甬道里,也吃了一驚,一腳踏出門檻,一腳還在院子里,不知道是走出來還收回腳。
「托二公子鴻福,陸縛幸免於難。」
陸縛見陸家二少爺陸續宗的語氣甚是冷淡,也淡淡的回應了一句,眼睛看也沒看霍能,心裡卻是疑惑:霍能這狗腿子怎麼跟著陸家二少爺陸續宗的身邊。
陸庭訓這一生妻室七人,女兒一堆,兒子卻只有三個。
長子陸續文早已成家立業,在順天擔任正五品的工部郎中,算是京中少壯派官員中的一個人物;
次子陸續宗沒有蔭襲官爵,留在永康縣協助陸庭訓打理家族中事務,他對嫁進陸家來就變得堅強好勝的七夫人溫盈袖也最看不順眼,自然對經常給溫盈袖關照的陸縛沒有甚麼好臉色;
幼子陸續熙是陸庭訓五十五歲時五姨娘為他所生,今年才十歲。
陸家在朝當官的子弟不多,除了陸續宗外,只有陸庭訓的幼弟陸庭立在婺州府擔任從五品的府通判,陸家更深厚的政治資源還要算百多年來積累下來的姻親關係。
陸續宗站在門檐下,盯著陸縛看了一會兒,心裡奇怪這軟骨頭今天在自己面前怎麼這麼鎮定了?
他又朝溫長順挑了挑眉頭,很疑惑陸縛活著回來就活著回來唄,為甚麼會出現在這裡,不過懶得問出口。
溫長順倒是能看人眼色,對陸續宗說道:「老爺在賜硯園要見陸秀才,我剛剛才在村西頭將陸少爺找到。」
「哦,那我爹一定會問到瓜洲縣的事情,」陸續宗回頭跟霍能說道,「走,你陪我也去賜硯園看看。」
陸縛眉頭微蹙,還不知道陸庭訓找自己要談甚麼事情呢,二公子陸續宗就擺明立場要給霍能撐腰,倒也不先問問他老子找自己見面是安撫還是招攬。
這種場合,霍虎、陸景中是完全插不上話的,他們跟在後面。
霍虎心思粗糙些,陸景中暗裡替陸縛捏了一把汗,二公子氣勢洶洶,只怕是早就候在這裡等他們過來,陸縛剛才拒絕搬進南溪塬子宅子里,心想要是老爺認為陸縛不識好歹,陸縛以後的日子就難挨了。
跟著走進大宅東北角的賜硯園,見賜硯園一角的暖閣開著窗子,七夫人陪家主站在裡面正看著園子里的梅樹。
見七夫人也在,陸景中稍安心些。
「真是陸縛回來了。」
陸庭訓今年六十五歲,臉頰瘦陷,顴骨高高隆起,額頭、眼角、臉頰、下巴都是皺紋,唯有一對眼珠子炯炯有神,不見老態,他看見一大堆人走進院子來,看見二兒子陸續宗也跟著,只隔著亭窗跟陸縛說話。
目光落到雷普身上,陸庭訓的眼前一亮,以他的閱歷,不難看出這個漢子絕不是普通的逃難流民。
雷普來路不明,陸庭訓也沒有覺得有甚麼,鄉營雖然以本地子弟為主,也召募有武勇的外鄉人,至於外鄉人來路如何,陸庭訓才不會管,他只管能不能為他所用、為陸家所用。
陸庭訓也看出這年頭越來越亂了,陸家這麼大的家世,要延存下去,不花心思不行啊,他本來只想讓陸縛跟續宗進暖閣說話,看到雷普之後就改變了主意,對雷普說道:「這位就是雷壯士?老夫要當面相謝雷壯士在異鄉對小侄陸縛施以援手呢,快請進來坐……」
說著話,他人走到暖閣門口親自來迎接。
之前的陸縛對家主陸庭訓又畏又怕,此時的他只是借了陸縛的軀殼,能完全以另一心態看陸庭訓,聽著陸庭訓當著眾人的面稱他侄,陸縛也沒有甚麼特別的感覺,心裡想道:陸家勢傾婺州,家主陸庭訓還真不是個簡單角色。
陸庭訓聽到自己活著回來就做出一副迫不及待的模樣要召見自己,還沒有見面就先賜了豪宅,這是因為陸庭訓看中他的舉人身份,對他這個人不甚看重,陸庭訓認為這麼做就足以令自己感恩涕零、甘聽陸家擺布、死而後己了,自己走進園子來,也沒見陸庭訓裝模作樣走到暖閣門口表示一下。
陸縛心想陸庭訓籠絡自己的行為跟向狗丟一塊肉骨頭沒有甚麼區別,但是陸庭訓一眼看見雷普的不凡之處,就覺得隔著窗子說話有些怠慢了。
陸縛心想自己還真是有些小看了這個時代的人,雷普出身軍伍,十年來又當流馬寇縱橫淮泗,那種常年於廝殺中養成的氣質是很難不留痕跡掩飾掉了。
看來先來婺州府落戶入籍是正確的決定,即使陸家人能看出些破綻,但是等雷普在婺州入了籍,他們就會去應天。
陸縛與雷普走進暖閣,陸庭訓親切的握住雷普的右手,一手搭在雷普的肩膀上請他進暖閣。
雷普虎口以及手掌上的厚繭,讓陸庭訓肯定了自己的判斷,心裡想:這個人要是能召進鄉營該有多好,剛才聽盈袖說陸縛這小兒要收這漢子作隨扈,這小兒又有甚麼資格收這等人物!
陸續宗不用招呼也跟著進去,其他人都在院子里守著。
陸庭訓也不忘親熱的搭一下陸縛的肩膀,慈眉善目的笑問道:「怎麼才過來,是先去南溪塬子看過新宅子了?」
「多謝家主厚愛,陸縛在樟塘村隻身孤影,借霍虎家住就足夠了,實在沒有必要兩三個人住一棟空蕩蕩的大宅院。」
陸縛說道。
陸縛直截了當的拒絕,令陸庭訓愣了一下,給他的感覺,就像給家養的一條狗丟了一塊肉骨頭竟然給狗給踢了回來,而且陸縛嘴裡說「兩三個人」也是完全無視他對雷普的欣賞,一定要將這兩人收為隨扈。
溫盈袖也甚為驚訝,剛才在街頭陸縛就堅持要將雷普甥舅二人收為隨扈,這時候謝絕陸庭訓的好意,不禁頭疼的想:這傢伙究竟要幹甚麼啊?
暖閣里燒了地熱,對著園子的窗戶都開著,曖烘烘的完全沒有初冬的清寒。
陸縛的拒絕讓老成持重的陸庭訓有些手足無措,一時沒有接下話來,暖閣里頓時陷入冷寂得讓人心打顫的靜寂之中,氣氛頓時僵到極點。
霍虎、陸景中、溫長順、霍能這些人站在園子也能透過窗戶看到曖閣里的情形,霍虎、陸景中心裡悲鳴:陸縛真是犯了愣頭青,就算不要拒絕,也不能這麼乾淨利索不給家主顏面啊,完全可以事後請七夫人幫著推脫掉。
只有霍能心裡既是驚訝又是狂喜,他從瓜洲縣脫身回來,雖說逃了一命,但是陸縛喪身瓜洲縣,他作為路上照應起居的隨從,總有脫不開的責任。
回到永康縣後,霍能自然極為編排陸縛的不是,盡可能的推卸責任。
陸家也的確沒有怎麼為難霍能,特別是霍虎在陸庭訓問話對霍能動了粗,激怒了陸庭訓,責罰霍虎之時,霍能反而獲得了些同情,事情就輕輕的揭過去。
七夫人心裡也是恨陸縛給狐狸精迷了心竅斷送了自己的性命,也沒有想要怎麼去追究霍能的過失。
霍能手輕輕的捂著胸口,只覺懸在嗓子眼裡的心臟總是落回到原處,但是他同時還是疑惑:陸縛這小子是不是吃錯了藥?
雷普袖手而站,看著左近這些人,他心裡也異常的疑惑。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雷普真是想不明白,他戎馬半輩子,能令他嘆服的人真沒有幾個,陸縛絕對要算一個。
從瓜洲縣遇匪、藏在船中尾行至海島,與賀青河二人巧計殺死數倍於己的豐利鎮精銳,救下沈湄二女與諸少年,又成功奪得船離開荒島,並獻奇策與他們合力劫殺官船、不傷一兵一卒的救出子昂跟四娘子——
這種種事中體現出來的膽識、謀略、義勇,除了侯爺,雷普還真沒有在別人身上看到過。
剛才在霍虎家,霍虎、陸景中在那裡生性陸縛做錯事似的拼命勸他接受本家的好意時,雷普真想在他們耳邊吼一嗓子:你們有甚麼資格對陸縛指手划腳?
雖然很疑惑,雷普還是很聰明的選擇靜觀,他相信陸縛有能力解決好這一切,不用他瞎操甚麼心思,上岸前,石承祖也找他單獨談過,岸上接應的事情要以陸縛為主,他更主要是保護陸縛的安全。
陸縛也正覺得頭疼呢,在瓜洲縣時,他就不再從前的陸縛了,雷普跟霍虎等人對他的感觀有著極大的落差,那是再正常不過的,但是也免不了一些小麻煩:七夫人朝他看過來,眉微蹙,美眸微瞪,無疑是暗示趕緊改口。
陸縛也只能裝作視而未見。
陸庭訓咳喇了好幾聲,化解剛才那會兒失神的窘迫,說道:
「好,好,好……」
一連說了三個「好」字,其他人也完全不明白給陸縛直截了當的拒絕了還能「好」在哪裡,陸庭訓也意識到自己「好」字說得太多,雙手搓拍著,說道,「活著回來就好,我也放心了——這個月來,你嬸子為你的事擔心不少,活著回來就好……既然你決心暫住在霍虎家,那就隨你好了。」
那神情是要送客,也沒有去招攬雷普的心思。
陸縛告辭退出暖閣,霍虎、陸景中都搖頭嘆息,也無奈跟陸縛他們離開賜硯園,走到正門的門房處,後面急急有人碎步追來,喊著要陸縛稍等片刻。
陸縛轉回頭見是霍虎他娘從裡面追出來,問道:「霍嬸,有甚麼事情?」
「對了,娘,七夫人一大早找你過來有甚麼事情?」
霍虎問道,他還想著大清早在街頭七夫人讓他捎信的事情。
「那事等會兒再說,你別打岔,」霍虎他娘小跑過來,氣喘吁吁的,朝陸縛說道,「陸秀才,七夫人要你在這裡等她片刻,她有話要跟你說……」
陸縛心想大概七夫人對自己剛才的應答也很不滿意吧,這才要自己站在這裡等她過來。
溫盈袖住的翠院在大宅的西北角,與賜硯園相對,總是要講避諱,陸縛也不能去翠園去找七夫人,就站在門房外曬著太陽等七夫人過來。
過了片刻,七夫人溫盈袖走過來,沒理會霍虎、陸景中還有霍虎他娘的請安,急衝衝的問陸縛:「你是怎麼回事,南溪塬子的宅子為甚麼不要?你不是說過要能住進那宅子,這輩子也就心滿意足了嗎?」
「當時想法幼稚了些?」
陸縛笑著說。
「現在想法怎麼就不幼稚了?」
溫盈袖看見門房裡有門丁探頭出來,眸子看過來,也不用她說甚麼,門丁的腦袋就縮了回去,七夫人跟別人說話可不是他能偷聽的。
霍虎、陸景中他們也站到一邊,等著七夫人勸說陸縛回心轉意,這會兒折回去開口求家主,說不定還能有所輓回。
「我一回來,家主就慷慨送我一棟美宅,是不是接下來一步就要替我安排婚姻?」
陸縛問道。
「這有甚麼不妥?你早就該成個家了,先前還可以說是為了功名,如今你也考中舉人了,不正是要考慮成親的事情嗎?老爺替你安排個門當戶對的好姑娘有甚麼不好?」
溫盈袖問道。
「我接受南溪塬子的宅子,的確也就不便拒絕家主為我安排婚事了,」陸縛說道,「我只是覺得奇怪,我只不過鄉試中舉,家主需要如此熱切的對我?」
「你以為是甚麼?」
溫盈袖問道。
「盈袖姐你是知道的……」
陸縛說道。
「……我知道甚麼?」
溫盈袖脫口而問,轉念才意識到陸縛這回沒有喊她七夫人,而是像小時候那樣喊她盈袖姐,微微一怔,又有些不好意思,神情有些扭捏說道,「瞎喊甚麼,輩份都不講了?」
這時候又想起來陸庭訓剛才開口送客時提到自己為陸縛事情憂心時語氣頗重的說了「嬸子」這個詞,似乎有所指,心想:難道老傢伙又疑神疑鬼起來?
心裡對陸庭訓暗呸了一口,卻沒有表現在臉上。
陸縛也不知道溫盈袖心中所想,壓低了些聲音,說道:「盈袖姐你應該是知道的——尤左任知縣一直都極力推動在樟塘村渡口增設巡檢司,我在去應天趕考之前就聽說文書都已經越過婺州府直接遞到宣撫使司衙門去了。我相信陸家有能力再阻撓一次二次,但是樟塘渡增設巡檢司也是大勢所趨,與其鬧僵了下不了台,還不如主動配合換些有利陸家的條件——我這個舉人說有用也沒用,說沒用也有用,本家籌劃得當,同意在樟塘村渡口設立巡檢司設立之後,但換我去當這個九品巡檢官,就該是本家計劃中的妥協條件吧?」
溫盈袖詫異的盯著陸縛看,沒想到他能準確猜出陸庭訓在打甚麼算盤,微訝的問道:
「啊,這都是你自己想明白的?」
轉念又說道,「你小子從來都不笨,只是性子弱了些,給土狗追了都會嚇哭,我倒是沒有想著要騙你——也沒有覺得這樣對你有甚麼不好啊?」
陸縛心想以前的自己真這麼沒用?
自己怎麼不記得這事?
這時候倒不是追究有沒有給狗追咬嚇哭的時候,他說道:
「家主賜我美宅,又安排我的婚姻大事,我想就算我當上這巡檢,大概也只能由著家主來安排巡檢司里的人手——說起來,家主只需要我去佔這個位子,當這個傀儡,好方便樟塘渡、鄉營還牢牢的控制在陸家的手裡。也許有些人認為即使當一粒棋子也沒有甚麼不好,」陸縛說到這裡,稍定了一下,放肆的看著溫盈袖那雪白粉嫩的玉臉,放肆的看她那雙深邃清澈跟夜空下星子的雙眸,說道,「只是,我不想當別人的棋子!」
「啊……」
溫盈袖疑惑的看著這趟回來後變得有些黑瘦但更英氣的陸縛,實難想象這一番話是從他嘴裡說出來的。
真是覺得陸縛這趟回來跟以往大不一樣了,雖然她一向認為照顧好陸縛是自己的責任,但是一時也找不出甚麼話來勸他改變念頭,又覺得陸縛這一番話說得豪氣十足,很有男人的氣概,但是這些年她在陸家過著爾虞我詐的生活,知道現實是怎麼回事,柔聲說道,「你能有這志氣,我真替你高興,但是你也沒有必要當面就回絕,一點回旋餘地都不留。」
「一步軟就步步軟,家主要用我當棋子,我只要陷進去,還有資格跟家主回旋嗎?」
陸縛說道。
「話是這麼說不錯,但是你人在婺州啊!」
溫盈袖說道,她知道陸家在婺州府的勢力,陸縛本就是陸家的子弟,與其努力掙脫陸庭訓的掌控,還不如耐心等上幾年,等陸庭訓死掉。
「這邊事結了,我就去應天。」
陸縛說道。
「啊,」溫盈袖微微一怔,腦子間突然閃過一個念頭,玉臉漲得通紅,脫口就訓斥道,「你竟然還死性不改,那騷狐狸精有甚麼好,你還要為她去應天?」
話音未落,就覺得這麼說很不合適,倒像是跟應天那個歌妓爭風吃醋似的。
雖然有些失態,但是溫盈袖還是覺得很生氣,深邃而迷人的秀眸凶巴巴的盯著陸縛。
陸縛摸著鼻子,不能跟溫盈袖說流馬寇及通州少年之事,沈湄的事情讓他百口難辯,便不說甚麼,這下子就冷了場。
溫盈袖的聲音有些大,霍虎、陸景中還有霍虎他娘站在遠處都不明所以的看過來。
雷普心裡想:這漂亮娘們對陸縛的事還真是上心,這會兒吃起沈姑娘的飛醋來了。
這會兒,二公子陸續宗與霍能從甬道遠處走過來,眼睛也盯著這邊看,走到一半,就折入一間院子。
「嗯……」
溫盈袖見陸縛不說話,自己總不能像鬥氣的小女孩子跟他在門房前僵持下去,那太不成體統了,只輕聲說道:
「我過兩天要回一趟菱塘,你有空也該去菱塘看看……」
菱塘是溫盈袖的老家,離樟塘有十多里。
「嗯。」
陸縛應了一聲,男女私約相見是禮法大忌,他知道溫盈袖私約相見不是因為男女之情,只是關心他、想勸他回心轉意,但也為溫盈袖的潑辣大膽驚訝,換作以前的他即使心裡會有歡喜,多半也不敢去赴約的。
溫盈袖跟丫鬟杏兒轉身朝內宅走去,陸縛與雷普、霍虎等人以及霍虎他娘離開陸家大宅,他們沒有注意二公子陸續宗剛走進的那間院子門開了一條縫沒有闔上,一雙眼睛藏在門外盯著外面看。
聽著裙裾拂過青磚甬道的微響,陸續宗在門後負手而立,他那雙細長的眼睛微眯著,似在想象溫盈袖往宅子深處款款而行的窈窕姿態。
「二公子……」
霍能低眉順眼的垂手站在一邊,卻暗暗打量二公子的神色,他在陸家唯有依賴二公子了。
「跟以往不一樣啊……」
陸續宗蹙著眉頭。
「軟腳蝦這趟回來是跟以往大不一樣。」
霍能順著二公子的口氣說。
「我是說我爹。」
「老爺怎麼了?軟腳蝦自己吃錯了藥不要那棟宅子……我跟在老爺身邊這幾年,可沒有見過老爺吃過這閉門羹。」
「要真是沒用的軟腳蝦,我爹也就只會用心籠絡一回,反正日後也逃不手掌心去。你想想看,這個閉門羹要是那淫婦故意在背後唆使呢?」
「……」
霍能微微一怔,轉念說道,「甚麼事都逃不過二公子的眼睛,我說這軟腳蝦這趟回來怎麼跟以往大不一樣呢!」
陸續宗眉頭皺得更深了。
陸縛等人離開陸家大宅,在路上,霍虎念念不忘七夫人大清晨讓他找他娘過來的事情:「七夫人找你甚麼事,你都還沒有說呢?」
「就你急性子,離家還有幾步路?」
霍虎他娘抱怨道,「這事能不能成還要問秀才呢。」
「有我甚麼事情?」
陸縛問道,「七夫人有甚麼事要霍嬸轉告我,剛才怎麼不說?」
「七夫人說秀才你考中舉人,以後就是老爺了,身邊不能沒有使喚人,虎子雖然性子粗糙些,但是秀才知道他心眼實沈,辦事跑腳也利索,你覺得……」
「這怎麼成,」陸縛聽出霍虎他娘的意思,連忙推脫道,「我是把霍虎當兄長的,怎麼能這麼糟蹋霍虎?」
「那你是瞧不上虎子?」
霍虎他娘反問道。
陸縛給霍虎他娘拿話堵在那裡,他沒有想到七夫人會替他考慮這麼周全,換作以前的他,只求一世富足,多半會答應下來,畢竟霍虎因為替他出氣丟了鄉營的差事。
這個社會貴賤有別,沒有多少人身平等的概念,他與霍虎雖然好友,變成主僕關係,也不是難以接受的事情,便是霍虎自己也不會覺得有多少委屈。
霍虎沒想到七夫人找他娘是說這事,有些倉促了,沒甚麼思想準備,心思複雜,也不知道說甚麼好。
陸縛耐心的勸說霍虎他娘:「嬸子,你說哪裡話?你也知道我剛剛因為南溪塬宅子的事情惹了家主不大高興,霍虎他跟了我未必是好——事實上,我還正想找機會請七夫人幫霍虎言語一聲,讓霍虎回鄉營……」
「南溪塬宅子能有多大的事,陸家老爺總不能將你的舉人功名給摘掉吧?」
霍虎他娘倒是個相當有主見的女人,她說道,「霍虎能回鄉營是好,但是在鄉營總沒有個給撐腰的人在,他的性子又是毛糙,萬一再說錯甚麼話,做錯甚麼事,還不是要給上面老爺一句話就踢出來?嬸子我今天在秀才你面前說句依老的話,看著你長大,知道你的心眼也實沈,如今有了功名在身,虎子跟著你,前程比回鄉營好。難道說你已經答應了別人?」
「這個倒沒有……」
陸縛都覺得自己說話有些無力,實在找不到好的藉口拒絕霍虎他娘這個請求。
陸景中在旁邊幫腔道:「我覺得這樣倒是不錯,你再去順天趕考,也不能沒人照應。要不是我不能隨便辭去貨棧的賬房,也會厚著臉皮請你收我做隨扈呢。」
陸景中還是認為陸縛在家主面前有了骨氣是打定主意去順天參加會試搏更大的功名。
陸縛考中舉人,有了功名,即使不去考進士,也不去一官半職,依本朝之例也可以跟官員、世襲勳族一樣收四名隨扈養做家奴。
這四人依例可以免去丁稅、繇役以及除田稅外的各種加派(考取秀才只能免去本人的丁稅、繇役)。
霍虎他娘看中的就是這四個法定名額,初看上去,給舉人或官員或世襲勳族當家奴免去丁稅、繇役也沒有甚麼了不起,關鍵還在於免去各種除田稅之外的加派。
婺州府地處富饒,又絕少旱澇,夏稻秋麥,一畝熟田通常全年能有三石稻麥的收成,一戶人家能有二十畝地,閒時再去打零工,即使依例繳足丁稅、免役錢、田賦,小日子也能過得相當的寬裕,但是官府的各種加派、稅吏的盤剝以及鄉里的各種攤派,足以這麼一戶自耕農家庭活得窘迫。
陸縛心裡微嘆,想想後世那些個爭著搶著給領導當秘書、當司機的行為,與眼下又有多少本質的區別?
唯一的不好處,就是做隨扈,與奴僕相同,皆為賤籍,但是掙扎在溫飽線上的普通鄉民良賤之別並不是十分的看重。
陸庭訓身邊的使喚人也是家奴,但是樟塘村有幾個人能瞧不起他們?
霍虎做隨扈入賤籍無所謂,能給他家帶去好多實惠,但是陸景中就不會願意,他雖然幾次都沒能考上功名,卻未必就死了心,入了賤籍就不能去搏功名了,不過賤籍從軍甚至擔任低級軍官都沒有絲毫的限制。
陸縛嘴裡說不收霍虎當隨扈是怕委屈了他,傷害了兄弟情義,實際上是不想將霍虎拖入更凶險的事情中來,無論是流馬寇,還是通州少年,還是沈湄與榕城慕容家的事情,都不是一般人能承受的凶險,但是在霍虎他娘看來,陸縛不收他兒子做家奴,那才是真正叫傷害了兄弟情義。
陸縛只能攤攤手說回去再議這事,霍虎抬頭看了看太陽,給這些事一岔,都快到中午了,說道:「回去做飯也來不及,我們去渡口,秀才第一天回來,也應該擺一桌洗塵宴……」
霍虎他娘也不問甚麼,先回去了,陸縛、霍虎、陸景中還有雷普、薛恩澤等人往渡口方向走去。
在樟塘渡的酒樓吃過酒,陸縛等人往霍虎家折去,之前的陸縛純粹是個書呆子,除了陸家跟樟塘村的村民外,在永康縣幾乎沒有甚麼人脈關係,雷普、薛恩澤落戶入籍之事,還要陸景中、霍虎幫著跑腿。
陸家控制的鄉營也時常招募一些外鄉人,落戶入籍之事,霍虎都略知一二。
陸景中未能考取功名,去陸家貨棧當賬房,心裡憋著一股子勁。
雖然不大受本家重視,但是他花了十二分的心思跟精力進去,見識、心思比霍虎要深沈得多,在酒樓吃酒時,陸景中將如何落戶入籍、該找誰、該如何送門子錢諸事都細細說給陸縛聽:「縣里戶房的薛書辦我認識,不過雷大哥離開燕北在外飄泊數年才想起要落戶入籍有些難度,大概要找一下陳縣丞,我後天要去縣里,幫你們跑一趟……霍虎也沒有甚麼特別要緊的事情,要不先讓霍虎帶秀才你往幾個關鍵人家走動一下?」
陸縛、雷普、霍虎、陸景中等人從酒樓回到霍虎家,有人在霍虎家等候他多時了,卻是永康縣縣學教諭薄東陽與縣主簿薛凌在衙門兩名衙役的陪同下登門造訪,樟塘里的里長也在霍虎家。
雖說陸縛是在陸家義學里讀的書,不過他是在薄東陽到永康縣擔任教諭的那一年考中秀才的,名義上要算薄東陽門下的弟子。
看見薄東陽在霍虎家等候,陸縛作揖道:「恩師怎麼在這裡?」
「……我們過來找你,」薄東陽定睛看了陸縛片刻,才說起他與縣主簿薛凌過來的緣由,「瓜洲縣劫案發生後,驚動了宣撫使司,案子還沒有結,不過得陸家僕役霍能及瓜洲縣的證詞,宣撫使司確信你劫案中歿沒。午前樟塘裡快馬傳訊縣署,說你今日乘船返回,此事馬虎不得,尤知縣特派我跟薛凌主簿前來覈實。你遇劫匪後脫身之種種遭遇,煩請跟薛主簿一一言明,縣里需向宣撫使司行文奏明此事,我過來是做個見證……」
「這是當然,恩師與薛主簿不來,我也打算明日去縣里詳稟此事。」
陸縛回答道,請薄東陽、薛凌等人入內將精心編造好的謊言又復述了一遍。
按說沈湄的影響要遠遠比他這個剛中舉的舉人大多了,但是瓜洲縣劫案涉及沈湄部分只需要瓜洲縣知會應天府有司就行,偏偏劫案涉到一個剛及第的舉人,就要驚動江左宣撫使司,不過也僅僅是驚動而已。
現在薄東陽與縣主簿親自登門覈實陸縛返回樟塘村一事,也沒有甚麼好奇怪,畢竟事情驚動了宣撫使司,再出差錯,永康縣可兜不下來。
也許縣里更怕陸家推出一個冒名頂替的「陸縛」出來,才讓與陸縛見過幾面的縣學教諭薄東陽親自登門驗證。
薄東陽與縣主簿薛凌確認陸縛是其本人無誤之後,對陸縛旬月來的遭遇卻不是特別的關心,略加記錄,又讓陸縛自己筆錄了一份陳述,畫了押,就急著回縣里去了。
對雷普援手救人一事,薄東陽跟薛凌都說縣里要予以嘉獎,至於雷普與薛恩澤甥舅二人要在永康縣落戶入籍,此事有陸縛的擔保,而且做陸縛的隨扈入的是賤籍,自然沒有甚麼問題。
夜裡吃飯沒去酒樓,就在霍虎新宅子的堂屋裡擺了一桌酒,豬臉肉、燒雞及紅燒魚以及幾樣蔬菜,從酒樓買回兩壇酒,有些酸澀。
霍虎他爹是一棍子打不出悶屁的老實人,只會擺弄莊稼活,酒桌上都沒有說兩句話,只是手指捏著酒碗的邊緣小口的抿嘴,捨不得大口的吞咽。
有客人在,霍虎他三個弟妹都沒有坐桌子的資格,都給趕到老宅子里吃飯,肉食都招待陸縛的,他們只能挑幾樣蔬菜下飯,還是陸縛入席後夾了淺半碗肉、撕了半只雞給他們送過去,看他們迫不及待的狼吞虎嚥,真是心酸。
霍虎他娘這些年一直都在大宅子里幫傭,幫著七夫人做事,見過些世面,在霍家更像一家之主,霍家有甚麼事情都是霍虎他娘拿主意。
「這邊事了,我便要去應天,不會留在婺州……」
陸縛說道,心知這麼長時間里霍虎應該跟他家裡商量過做隨扈的事情,心想他應該礙著面子不願意開口求自己,即使如此,陸縛還是想打算他們的念頭。
「……」
霍氏一愣,她到底是沒有問陸縛不留在婺州去應天做甚麼,猶豫了片晌,都無法決定是不是也讓霍虎跟著去應天,這跟她一開始的想法不一樣。
這會兒,院子里的狗叫喚起來,隱隱約約的聽見老宅子那邊有個女人聲音在喊:「霍虎侄子在不在?秀才在不在?」
陸縛不知道又有誰來找他,過了片刻,就聽見霍虎他妹妹梅子在老宅那邊招呼來人:「原來是蘭嬸跟桂生叔啊,你們來找我哥跟秀才哥做甚麼?他們在隔壁院子呢,我帶你們過去。」
陸縛見是佔了他家老宅子的陸桂生夫婦,陸桂生肩上搭了褡褳(中間開口,兩面裝東西的長袋子),褡鏈看上去鼓囊囊、沈甸甸的,不知道裝了甚麼東西。
陸縛將條凳往外拉了拉,招呼陸桂生坐下來:「桂生叔啊,來坐,先喝碗酒,等會兒我就寫個文書給你,霍虎跟小五都來做見證,你們以後就放心在老宅子住下吧……」
陸桂生半年沒沾葷腥,看著桌上碗里還有淺淺的半碗肉,眼睛都冒綠光,訕笑著:
「秀才客氣哩,你現在是舉人老爺,我哪有資格坐你身邊呢?一點都沒有規矩的……」
將肩上沈甸甸的褡褳捧在手裡要往前遞,小心翼翼的說道,「我也不知道老宅子值多少錢,暫時就湊到這些,秀才你給我一個准數,我過兩天籌到就給你送來,就希望你能寬容我家兩天……」
「……」
陸縛微微一愣,覺得上午時應該將話說清楚了,笑著說,「我打小沒少蹭桂生叔家飯吃,桂生叔你這是跟我開玩笑吧?」
「我哪敢跟秀才你開玩笑?我今天敲了十七八家門,真的就借到這些,我要是藏了一個銅子都不是人,你說個准數,還差多少,我過兩天一定給把錢給你補上;要不,你就將老宅子收回去?」
陸桂生哭喪著臉幾乎哀求起來,臉上的皺紋揪起來就像陳年榆樹根。
陸縛突然覺得心裡給甚麼東西堵住,心裡也覺得異常的沈重,站起來,將陸桂生手裡錢褡子接過來,壓手得很,差不多有上百斤重。
這錢褡子里裝了上百斤銅錢,也就七八兩銀,但對本來就是族中破落戶的陸桂生家來說,就是一筆天大的財富,實在難以想象他這一天說了多少好話,才借來這些錢。
按說村尾那三間老宅房加上宅地,也值不了七八兩銀子,但是陸桂生拘謹的站在那裡小心翼翼的不敢將話說滿了;
他們愣是不敢相信陸縛是要將宅子白白的讓給他們,他們甚至以為佔了村尾舊宅住得罪了陸縛才讓陸縛說那樣的話。
陸縛將鼓囊囊的錢褡子放在桌角上,他知道真將舊宅子白送給陸桂生一家未必能讓他們從此就安心的住在裡面,從錢褡子裡面拿出拿細麻繩串起來的兩吊銅錢來,跟陸景中說:「小五你走一趟,去取紙筆來,也麻煩你請兩位族老過來做個見證。我願作價兩千錢將村尾老宅轉讓給陸桂生一家,立下死契,永不言毀……」
「好咧!」
陸景中站起身來就走,霍虎家沒有紙筆硯墨,他得回家去取。
「這如何是好,這如何是好……」
陸桂生兩口子見陸縛說得乾脆利落,又讓陸景中去請族老做見證,才信是真的,心知村尾舊宅兩吊錢是遠遠不止的,心想讓陸縛這些銅子都收入,但是這些銅子大都是借來的,還十年都未必能還清,內心交激,又不知如何拿言語表達,嘴裡囁嚅不出一句完整的話來,眼睛里濡著淚花。
霍虎拿來碗給陸桂生倒了碗酒,等了片刻,陸景中取來紙筆硯墨並請來兩位德高望重的族老做見證,兩個族老在路上聽陸景中說過緣由,一進屋來便誇陸縛厚道不忘本,又跟陸桂生夫婦說:「那宅子是吉宅,出了秀才又成了老爺,不消說兩吊錢,就是二十吊錢,都有人搶著買,舉人爺的厚道,你們心裡要記著……」
陸縛當下寫就賣屋及宅地契書,請族老畫押見證,讓陸桂生夫妻倆將契書跟多餘的銅錢帶走。
給這事一打岔,送走陸桂生夫婦跟族老已經快到半夜,那些殘羹冷炙也都由霍虎的妹妹梅子收拾停當,陸縛還想等霍虎父母去老宅後就上床休息。
霍虎他娘倒是做了很大決定似的,離開前說道:「你去應天,霍虎自然也要跟你去應天——」
那意思就是不管陸縛去哪裡,她都打定主意讓兒子霍虎跟在陸縛身邊做隨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