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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騾馬市上逼人跪

碳水化合物 · 濁世輓天傾 · 本章第 2 / 2 頁

面對青年喝斥,那四人坐在那裡譏笑道:「你又是哪裡冒出來的雜種,爺坐在這裡喝酒聊天,關你屁事?」

「刁民!」

青年給氣得吐血,「需叫你們知道厲害,妖言惑眾、謗議朝廷命官者,徒千里,尤知縣便在此間,你們須臾便知道世間後悔藥難買。」

陸縛眉頭微皺,心想這青年應該不是這四人的目標,這會兒看見尤左任跟陪同一個中年文士走出來,剛才店門外的那三個護衛站在他們身後,也是一臉的怒氣;

中年文士身邊還站著一個矮個子少年。

陸縛見那少年粉面紅唇,眼眸異常的秀氣,心裡想:莫非是個女的?

矮個子少年也給那幾個挑夫的渾話氣惱,衝上前來就要給青年幫腔,卻不料這時候那四名挑夫突然都站起來,少年給一個挑夫拿肩膀撞了一下,「啊」的一聲嬌呼,輕盈盈的身子給撞飛朝陸縛這邊衝來。

少年收不住腳,臉朝牆壁撞去;

陸縛只來得及伸手拉一下。

陸縛腳下不穩,差點給少年帶倒,發覺手裡抓住軟綿綿的一團肉,忙挪開手扶住少年的手臂讓他站好,沒想到這少年是個雌兒裝扮的,難怪長得這麼俊俏。

少女胸口給陸縛抓了一把心裡羞急大於痛楚,她知道人家也是好意情急救她,紅著臉站在那裡,心兒小鹿的亂跳,不知所措。

別人只看見陸縛將少年及時攙住避免了撞牆,沒看見他的手無意間抓實了人家的胸口,中年文士、青年及三個護衛都嚇了一身冷汗,那四個挑夫猶不解恨地嘴裡亂罵著:「尤知縣還能管小民說話放屁?爺今兒就走了,還怕你這個粉頭咬爺四個不成!」要去拿靠在牆壁上的扁擔走人。

那青年見妹妹差點受到傷害,一股子邪火直竄上來,伸手就揪住個挑夫的衣領子,一拳朝那人臉上打過去,給那人閃了過去,沒打到臉,就聽見「嘩」的一聲,將那人的衣領子扯破。

那挑夫轉身微蹲展臂朝青年抱去:

「日你娘,扯老子衣裳,賠老子銀子來……」

卻是一個標準的擒抱動作將青年攔腰抱住,沈身一拱,肩膀頂在青年的胸口,將青年頂出四五米遠跌坐在磚地上,那挑夫不依不饒,跳過去追著青年打,嘴裡凶叫,「日你娘,這衣裳老子還要穿著過年,叫你扯破!」

三名護衛見少主被毆打,忙衝過去解困,場面頓時就亂作一團。

另三名挑夫只耽擱了瞬息,折身朝牆角邊衝來,要拿他們靠放在這邊的扁擔。

三名挑夫氣勢洶洶的衝過來要拿扁擔,陸縛將男裝少女護在身後,毫不猶豫地抬腳朝一名挑夫側膝蓋踹去。

陸縛動手毫無預兆,那人躲無可躲,側膝蓋給踢中,就聽見喀嚓一聲響,想是骨頭斷了,那挑夫慘叫一聲抱膝倒地,痛得嗷嗷直叫。

陸縛一動手,雷普動作更快,橫跨出去將靠牆壁放的四條扁擔都攬到懷裡。

雷普早懷疑這四人將兵器夾藏在扁擔中——

他當流馬寇時這種事沒少做,他們無法隨身攜帶兵器就這樣蒙混過關卡或帶進城——

雷普哪裡會讓四個刺客將兵器拿到手。

霍虎卻是怕陸縛吃虧,過去要助他,陸縛已經將刀拔在手裡,又有雷普在身邊,才不怕這幾個赤手空拳的刺客。

那個給他狠狠踹住側膝蓋的刺客瘸腳站起來要朝他撲來,陸縛揮刀直劈,將他逼退,朝霍虎大喊:「霍虎你跟恩澤去堵門,不要讓刺客走了。」

霍虎彎腰抄起一張條凳折身朝門衝去,薛恩澤抓起桌上的包裹,跟著霍虎往門口跑,將包裹里的腰刀拿出來遞給霍虎,他接過長凳守在側後。

陸縛一聲「刺客」這才將中年文士的三個護衛驚醒,他們剛將那個追打青年的挑夫摁住,這時候再無猶豫地拔出刀來架在那人的脖子拖著就往後退,青年先一步逃進隔間,三個護衛叫喊著讓尤左任與中年文士都退回隔間去;

那中年護衛箭步朝陸縛這邊走來,也沒有助陸縛他們對付刺客的意思,只是抓過男裝少女的手臂,不由分說地將她拖走送到隔間里去。

三個護衛守在隔間門外,將抓住的那個挑夫摁倒在地不讓他動彈,他們不會聽陸縛他們的一面之辭,這時候霍虎又與薛恩澤適時的堵住出店的大門,三個護衛也難判斷哪邊是敵是友。

茶酒店還有七八個食客,起初以為是有人鬧事,都站在一旁圍觀,這時候看見有人拔出刀來,都驚惶避讓,怕給殃及池魚。

大門給霍虎拿刀堵住,這些食客一骨腦地往廚房間躲,將整個廳堂都給讓了出來。

陸縛將佩刀拔在手裡,三個刺客不敢來找他,藏有兵器的四根毛竹扁擔都給雷普踩在腳下,雷普又赤手空拳,他們自然都朝雷普撲去。

陸縛不能讓雷普表現太搶眼,沒有少年累贅,雙手握刀刺劈過去替雷普解圍。

拳腳再好,也怕砍刀,三個刺客氣勢洶洶,陸縛雙手握刀,雖說直刀的腰刀使刺劈動作看上去有些彆扭,但是動作乾淨利落,毫不拖泥帶水,三五刀便將三個刺客逼退。

「這是甚麼刀術?」

雷普小聲問,他壓根不將空手的三個刺客放在眼裡,只覺得陸縛的刺劈動作怪異但有效。

「亂劈流……」

陸縛胡說道,總不能跟雷普解釋這是後世的槍刺刀用法,他故意用腰刀刺劈,只是想要讓那三個護衛覺得他是個用刀的外行。

雖說不將這三個赤手空拳的刺客放在眼裡,但是不能表現太火,將三個刺客逼退,陸縛也不緊逼上去,見三個護衛還守在隔間門口不過來幫忙,罵道:「瞎了你們的眼,要不是我們相幫,你家大人早給砍了十七八段餵狗去了!你們倒作壁上觀來了。」

雷普腳下用力,將毛竹扁擔踩裂,也不知道這四人如何藏的,毛竹扁擔裂開,露出裡面藏著把厚背直刃的直鋒刀,寒光奪目。

雷普將一把直鋒刀朝隔間門口踢去:「你們看清楚,這是甚麼!」

這時守在包間門口的三名護衛才信四個挑夫是刺客,回想起來也嚇了一身冷汗。

中年護衛腳尖弓起,猛地一腳踢在腳下刺客的太陽穴上,那刺客悶哼了一聲,就給踢昏過去。

中年護衛讓兩名青衣護衛上前幫忙,還是守在門口免出差池。

雖然刺客的腳拳功夫看上去也不賴,但是手裡有刀無刀有天壤之別。

縣衙離這茶酒店很近,打鬥之事早給人飛快傳到縣衙。

縣尉曉得知縣尤大人在此間宴請好友,這邊打鬥剛停,他帶了十多名刀弓手滿頭大汗的跑來。

趕到這裡,才知道是起圖謀不軌的刺殺,拿出枷鎖鐐銬將四名刺客綁了結實。

縣尉派人去通知四城城門尉對出入城人等嚴加盤查,他領著一隊刀弓手將尤左任與中年文士所在的隔間團團保護起來,又讓人將茶酒店的其他食客都趕將出去。

陸縛他們在縣尉率眾趕來之前,就將刀收了起來,那三個護衛也不跟縣尉說他們剛才相助之功。

陸縛見刺客就擒,而尤左任與中年文士還膽小如鼠躲在包廂里不出來,便與縣尉說了聲有事要回樟塘渡,帶著霍虎、雷普他們先離開茶酒店,心裡想:就算今日不相見,尤左任跟那中年文士總不好意思忘了他們的救命之恩。

那三個護衛也不吭聲,畢竟之前起過衝突,又給陸縛他們「看門狗」、「狗眼」的罵得很凶,看著陸縛他們離開,也不過去輓留或道謝一聲。

尤左任一介文士,哪裡見過這等凶險場面,拉住要出去看情況的中年文士不讓他出去:

「悟塵兄,刺客未盡,不能行險,你要在永康縣出半點差池,我可兜不了……」

將縣尉喊進來問情報:

「刺客行事計劃甚密,在城中多半還有同黨,四城有沒進行封鎖嚴加盤查?也嚴加拷問疑犯,迫其交待同黨所在!」

一番詢問、交待完畢,這才想起陸縛來,問縣尉:

「陸舉人與其隨扈在哪裡,快請他進來。」

「陸舉人他走了,有事先出城去了,」見尤知縣問陸縛的去向,渾不在意地說道,「縣里人手少,陸舉人身邊有個是樟塘渡鄉營頭目出身的隨從,出城應該不用怕刺客同黨。」

「你怎麼就讓陸舉人走了?」

尤左任急著跺腳,「適才刺客扮成挑夫還是陸舉人先看穿,你怎麼就讓陸舉人走了?」

心裡卻想走了倒好,不然開口跟陸縛道謝還真是有些難為自己了。

「剛剛那個陸家子弟是個舉人?」

中年文士問道。

「這科鄉試新中的舉人,」尤左任說道,「縣里都說他是酸腐書生一個,沒想到今日受他援手之恩……」

「啊,他便是你說那個從瓜洲縣劫案生還的士子?」

中年文士訝然說道,「看他模樣,倒不像酸腐書生,倒要找他當面相謝救命之恩。」

中年文士心裡清楚那個「囂張跋扈」的陸舉人對他們可不僅僅只是援手之恩:那四個刺客計劃非常周密,出言挑釁又動手追打,目的就是要引開他的三個護衛,好讓另外三人取出兵器行刺,要不是給陸縛他們看破並擋了一擋,說不定就要給這四名刺客得手。

想輕描淡寫的心思給識破,尤左任有些窘然。

中年文士之子、那青年說道:

「眼下還是搜查刺客同黨要緊,再說我們與陸家也不能算生分……」

他挨了幾下拳腳,一張俊臉此時腫脹不堪,青年見妹妹若有所思地想些甚麼,推了推她的肩膀:

「在想甚麼?」

「啊,」男裝少女倒似易受驚嚇,給輕輕一推,卻嚇了一跳地叫起來,俄爾才覺察自己反應過度,紅著臉細聲說,「沒甚麼,心裡還砰砰亂跳呢。」

手捂著胸口,明明胸口給那人抓了還有些疼。

出城時,城門口多了一隊兵卒正對進出商旅嚴加盤查,陸縛他們倒沒有受甚麼盤查,坐著驢車就出了城。

「實在沒有想到會遇上刺客——要是我們進店之前對那兩只看門狗客氣一些,說不定已經是知縣大人的座上嘉賓呢。」

所謂驢車只是將平板拖車套驢身上,薛恩澤跟霍虎坐在前頭學著趕驢,還念著茶酒店的事情。

「有那好事?對他們客氣還能進店?」

霍虎揚鞭趕驢,回過頭來問陸縛,「你說知縣尤左任的客人跟七夫人有甚麼關係?」

他記得刺客坐在那裡謗議七夫人才讓那個青年怒不可遏地衝出來。

驢車上鋪了一層乾草,陸縛也不講甚麼斯文,躺在乾草上,手枕在腦後看著飄著悠悠白雲的蔚藍天空,他心裡也正在想中年文士是誰,聽霍虎問起,隨口答道:

「誰曉得,改天遇到七夫人問一問。」

心想既然他們跟溫家關係不淺,日後總還會有相見的機會,又問霍虎,「你已經知道雷爺是淮泗穿山豹,還願跟我去應天?」

雷普坐在車尾,嘴裡輕哼著俚曲小調,腳蕩下來。

霍虎坐前頭沈吟了片刻:「秀才你常說這世間黑白顛倒,官凶如匪,盜亦有益,我在鄉營時也聽過雷爺的事跡,心裡可佩服得緊——再說,雷爺還救了秀才你一命,我哪裡能這麼不知好歹?」

霍虎這麼說,倒是鐵心跟他一條道走到黑,陸縛笑了笑,抱膝坐了起來,對霍虎說道:「我在瓜洲縣遇到劫匪之遭遇,可是真真切切地將‘官凶如匪’這四個字演繹得傳神,恩澤也非雷爺的外甥,也非姓賀,他本是通州商戶薛家的子弟,旬月前在縣學給上岸海盜劫去當肉票。江左宣撫使司對外宣稱通州縣學劫案與瓜洲縣劫案乃東海寇與洞庭水盜分而為之,那是江左宣撫使司要減輕海疆海防糜爛的責任,要湖廣分責,實則上是同一股東海寇所為……」

陸縛將旬月來發生的種種事情簡略地說給霍虎聽。

「……」

霍虎哪裡想到陸縛這旬月遭遇會如此離奇曲折,差點將驢車趕田溝裡去,勒住繮繩停在路側,眼睛瞪得溜圓看著陸縛。

「現如今,除了恩澤在我身邊,其他人都跟賀爺以及雷爺諸兄弟出海避難——也許我將事情舉報有司,還能回樟塘渡享受下半輩子富貴,只是諸少年家人將陷險境,東海也將添一巨凶——我何能忍心袖手旁觀?」

陸縛問道。

「既然我現在知道這事,你更沒有理由再阻我跟你去應天。」

霍虎只說了這麼一句。

陸縛手搭在他肩上,用力按了按,沒再說甚麼。

霍虎性子看似粗糙,實則俠義,膽氣也足,暗通流馬寇一事若給官府知悉,少說也是充軍流刑。

夕陽下,驢車緩行,回到樟塘渡,暮色深重,碼頭外的河汊子口籠著一層淡淡的暮靄,停船歇腳的商旅以及過境的舟楫絡繹不絕,有些店家已經將燈籠懸掛出來,暮色漸深,燈籠也漸顯明亮。

霍氏在村頭看見陸縛他們乘驢車回來,告訴他七夫人明天會回菱塘老家的事情,又說道:「你們去應天,是坐船還是乘馬?今天樟塘渡來了幾個販馬客,聽人家說那些馬真不錯……」

「那去看看。」

陸縛說道,讓少年薛恩澤趕著驢車跟霍氏回去,他與雷普、霍虎前往渡口的騾馬市,路上告訴霍虎:

「這些販馬客也許是淮泗的弟兄所扮,我們在清浦分手時約好——我們過去看看……」

騾馬市在樟塘溪南頭,跟樟塘渡鄉營挨著。

乘舟過溪口,天時昏暗,遠遠看見樟塘渡鄉營轅門前高高挑起的幾串三燈相聯的氣死風燈飄在晚空里像暗紅色星辰。

騾馬市裡卻是比想象中要熱鬧,還沒有走進騾馬市的木柵欄圍子,就聽見裡面的喧嘩聲,陸縛他們走到大門口,看見里側角落暗沈沈的都是人影,爭吵聲不斷,雜著驢鳴馬嘶,聽不清裡面在爭吵甚麼。

看見有人從裡面出來,霍虎攔住那人問:「石頭,裡面甚麼事?」

「霍虎大哥啊,秀才爺也在?」

那人借著燈火見是陸縛、霍虎,停下來解釋道,「三個外鄉人,牽了十多匹好馬來賣——你也清楚,鄉營就缺好馬,二公子知道消息,打馬就趕了過來,要將這些馬都包下來。這外鄉人只肯出售五匹劣的,說是其他馬都是應天那邊客人約好的,要送到應天去,不肯賣。那些馬看了真讓人眼饞,有幾匹馬,牙口、骨骼、皮色都好,留下配種也合適……」

「你懂甚麼馬?聽別人嘴裡說的吧,」霍虎打斷那人,問道,「不賣拉倒,怎麼又吵了起來?」

「嘿嘿,」那人摸著腦袋嘿然而笑,說道,「他們想不賣,也要二公子不買才行。二公子讓那三個外鄉人說價,他願意再加價三成。你們說呢,人行千里就為求財,二公子加價三成,那三個外鄉人還不同意,可不是不識抬舉嗎?這三個外鄉人骨頭真賤,還真是死活不松口,二公子加價六成,也不行。二公子都給氣糊塗了,袖手而去,霍能那廝領了些人將三個販馬客堵在裡面,今天是要他們不賣也賣!」

「甚麼叫賤骨頭?甚麼叫不識抬舉?」

霍虎一巴掌朝那人後腦勺扇過去,「人家不為財毀諾,在你眼裡就成賤骨頭、不識抬舉!」

霍虎在樟塘渡還有些威信,那人捂著給扇疼的後腦勺,訕然笑著說:

「他們不是外鄉人嗎?這年頭不欺負他們欺負誰?」

又討好地問陸縛,「秀才爺,你說是不是這個理?」

陸縛不動聲色,只說道:

「進去看看再說。」

他也知道聽出別人對他稱呼的變化,以前別人都喊他「秀才」,這次回來鄉里要麼喊他舉人老爺,即使以往熟絡的也會稱呼他「秀才爺」。

二公子陸續宗不在騾馬市裡,是霍能領著鄉營的二十多人將三個外鄉人堵在裡面,陸縛走了過去,看見霍能正揪住一個外鄉人的領口大聲嚷嚷:「既然不賣馬,卻又牽進騾馬市來,當樟塘渡的人好消遣?」

陸縛不管三七二十一,擠進人群里,揪住霍能的領口,一巴掌扇過去:「你小子在這裡,找你半天了,你當我將瓜洲縣的事情忘了。」

這一巴掌又響又沈,直接將霍能打蒙了,眼冒金星,耳朵嗡嗡直響。

瓜洲縣劫案早就傳遍樟塘渡,不管霍能如何為自己辯解,在外面陸縛為主、霍能為僕,陸縛在外下落不明,霍能獨自逃回來卻說陸縛給劫匪殺死,這就是無法饒恕的過錯。

這一巴掌打得霍能百口莫辯。

那些個給霍能領過來堵外鄉人的鄉勇以及騾馬市裡圍觀的村民也發愣的站在那裡。

那些個鄉勇、村民並不知道昨日陸家大宅里發生過甚麼事情,他們起先都以為陸縛回來陸家會替陸縛出面責罰霍能,哪裡想到這個一向膽小懦弱的陸秀才會親自來找霍能的麻煩,還在大庭廣眾之下扇了霍能一記響亮的耳光。

看著陸縛拽住霍能的領口將他往外拖,眾鄉勇及圍觀村民看了也不便上前將陸縛拉開,只有幾個平時受過霍能恩惠的鄉勇在邊上勸說:「秀才爺,霍能得罪你的事情是不是先緩一緩?他正替二公子辦事呢,二公子還在隔壁等信呢。」

「他在替二公子辦事?他這個奴才,棄主逃生,逃回來也就罷了,竟然為了逃過責罰,在背後編排我,他有甚麼資格替二公子辦事?」

陸縛問道,「你們倒是問一問這個奴才,他還有甚麼臉替陸家辦事?」

陸縛一手拽住霍能領口、一手抓住他肩窩,抓得很有技巧,霍能只覺得呼吸困難,想掙扎又生不出半點力氣來,哪裡還給自己辯解。

其他人都愣在那裡,總不能說二公子袒護霍能吧,他們這些小嘍嘍哪裡還敢囉嗦陸家的內部事情?

倒是有兩個機靈的悄悄退走去找二公子,其他人也顧不上圍逼販馬的外鄉人了。

二公子陸續宗在鄉營等著霍能將那幾匹好馬強買過來,沒想到會有人跑過來告訴他霍能給陸縛在騾馬市裡揪住打了一頓,他心火直竄腦門:

「他吃了豹子膽!」

朝報信的人踹了一腳,罵道,「你們這些廢物,就看著霍能給個軟腳蝦欺負!」

將寒衣披上,帶著兩扈從抬腳就往騾馬市而來。

騾馬市這邊,光線昏暗,驢鳴馬嘶,一股子牛馬尿騷味撲鼻而來,陸續宗皺著鼻子,走將進去看見霍能跪在地上而陸縛一腳踩在霍能的肩上,滿肚子邪火無法發洩,掄起老拳就朝陸縛的臉上打過去:「你娘的吃了豹子膽,敢來鄉營惹事!」

陸續宗這一拳邪火極盛用上吃勁的,沒想到陸縛閃過去,他整個人收不住手往前直衝去,陸縛身子閃開時,不經意的提了一下膝,頂在陸續宗的側肋上。

陸續宗哀嚎了一聲,但他整個人跌勢未止,其他人想攙他卻來不及,他一頭撞在馬棚柱子上摔倒。

頭撞柱子上倒不疼,直接側脅痛得直吸氣,他自己都不明白怎麼給陸縛踢上一腳,只當是湊巧,但是痛得厲害,心裡也愈發的惱火,手撐地想站起來,卻覺手撐處熱乎乎的粘稠,低頭看去一堆馬糞就在柱子邊沒有給及時清理掉……

「二公子,你是做甚麼?」

陸縛冷眼盯著陸續宗,「二話不說,衝過來就給我一拳,想仗著本家欺人不成?我陸縛哪裡得罪過你?」

「日你先人,你娘給狗日了,老子要在這裡買馬,你他娘的過來壞事,老子不打你打誰?」

陸續宗發恨的拿綢袍子下擺擦手上的馬糞,恨得不顧一點斯文,見扈從過來攙他,恨罵道,「你們不把這絕戶子抓起來丟河裡去,難道看著他在這裡發瘋?」

他話音未落,看見眼前寒光閃過,還沒有搞明白是怎麼回事,只覺得脖子上冰涼刺痛,已經給陸縛拿刀架在脖子上了。

「二公子,我敬你是本家少爺,剛才已經忍讓,你卻出口辱我先人,我今日便是殺了你,也不過是削去功名、流放充軍而已,」陸縛一把揪住陸續宗的發髻,冷冷的說道,「我陸縛做了二十年的軟腳蝦,你也看不起我。你有膽再辱罵我先人一句,你看這刀會不會再往前切三分?」

這一刻的震撼力要遠遠強過陸縛剛衝進來扇霍能巴掌那一刻,在場的鄉勇、村眾就看著給陸縛殺氣騰騰的拿刀架在陸續宗的脖子,一齊的退後半步,就怕陸縛一衝動真將二公子給宰了。

陸續宗人高馬大,但是發髻給陸縛拽緊,右膝跪地,膝蓋彎給陸縛一腳踩住,想掙扎都掙扎不動。

誰都沒有想到二公子指使霍能領著人強迫外鄉人賣馬眨眼間會演變這樣火爆的場面。

除了陸氏閥主陸庭訓,二公子陸續宗便是樟塘渡的吃人老虎。

陸續宗不信陸縛敢殺他,他掙扎幾下,沒能從陸縛手中掙脫,眥目欲裂,罵道:

「你這個絕戶子,有種將我殺了,看你有沒有命在?看你父母會不會給畜生刨了?」

陸縛抓住陸續宗的頭髮讓他的頭抬一抬,「不要急著尋死,你只要去我父母墳跪頭謝罪,我怎麼會殺你?你也不用嚇我,我膽子小,指不定手裡打顫,將你的脖子割斷掉。」

陸續宗看著陸縛森冷的眼神,心頭也覺有寒意,這明明是敢殺人的眼神,而且他手裡的刀輕輕壓著自己的脖子絲毫不見顫抖,脖子梗在那裡,雖然肚子快給氣炸了,還是能保持理智閉上嘴,卻也不敢輕易認錯。

這場面鬧大了,陸續宗與陸縛在那裡僵持,陸續宗的幾個扈從一面小心翼翼地勸陸縛莫要衝動,這些扈從甚至都沒有注意到那幾個買馬的外鄉人已然將腰刀摘下來拿在手裡。

霍虎也要過去幫陸縛,陸縛卻朝他踹了一腳,喝罵道:「二公子將你從鄉營趕走,你還要來幫他,你不怕好心給狼再吃了。」

霍虎身子敦實,給陸縛踹中大腿外側,身子崴了一下差點沒有摔倒,也明白過來陸縛甚麼意思:這幾個外鄉人肯定跟雷普一樣都是淮泗流馬寇,那幾匹好馬也肯定不願給二公子強買過去,得罪勢不可免,還不如得罪個乾淨。

陸縛與雷普抽身而走都沒多大關係,但是霍虎家人都還留在樟塘渡,即使有七夫人照應,還是要擔心二公子事後會報復,陸縛這才一腳將霍虎踢開說這番話。

「千萬莫傷了二公子的性命,有事好好商量,二公子剛剛也是情急說錯口,你便饒他一回。」

霍虎假模假樣的說了兩句好話,轉身就離開騾馬市,朝渡口奔去,他要趕回家通知薛恩澤準備跑路。

坐船去北岸時,對面也有一艘船來,就聽見對面船上有人在問:「你們是不是從騾馬市那邊過來,騾馬市到底發生甚麼事情?陸縛那畜生到底吃錯了哪門子藥?」

霍虎聽是家主陸庭訓的聲音,心想他來得好快,不知道是誰飛毛腿報信。

霍虎不便再趕回去通知薛恩澤,主動吩咐船家靠過去,借著月光,看見七夫人、陸景中都站在船頭,陸庭訓急得直發抖。

「我是村西頭的霍虎——陸縛在騾馬市揪住霍能問為何編排他在瓜洲縣的事情,二公子大概聽信了別人的誤傳,跑過來要打陸縛,威脅著要將陸縛父母墳塋給刨了,陸縛氣不過將二公子劫持在那裡,這時候正僵持不下,我正要過岸請老爺去拿主意呢!」

「畜生,畜生!」

陸庭訓嘴裡大罵著,不知道他是罵陸縛還是罵自己的二兒子。

七夫人眼睛盯著霍虎看;

霍虎心虛,頭轉過去。

陸景中在那裡急得直跺腳。

兩船一並往南岸靠去,溫長順將佩刀拿在手裡,與其他三個護衛擁簇著陸庭訓上岸,七夫人稍落後一些,神色嚴厲地低聲問霍虎:「到底怎麼回事?」

「我說的句句是實情。」

霍虎在七夫人面前說謊臉漲得通紅,月光下也看不出他臉有多紅。

七夫人卻是不信他的話,低聲說道:「你們在縣里做下甚麼好事還不夠!回來就惹這麼大禍!」

霍虎微微一怔,心想難不成他們在縣里識破刺客救下尤左任的事情已經傳到樟塘渡,見七夫人已經小步追樟塘庭訓,他也只能放下心裡的疑惑,先跟著去騾馬市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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